2026-06-09

借不了的强硬



当我的福报还没有降临,我每天都在网上高强度怼人。上网怼人对于我而言只是一种个人业余爱好,却因此而吸引了很多人来观赏,根据他们的说法是「看了感觉很解压」,因为在生活里「自己做不到」。


观察了那么多年,我发现生活里的确存在着一大批人,他们的心愿就是想让自己「强硬」起来,免得自己天天「受欺负」、「受委屈」。

就像是人们对自律存在广泛的误解一样,人们对强硬,或者强硬地活着也存在着误解。以至于许多人专门上网学习怼人的技巧,认为学会了这种技巧自己就能学会如何反击,学会如何反击就等于是变得强硬起来。

但我的理解有些不同。

先说一个假设:人之所以会采取特定的行为模式,背后的基础是特定的心理模式。如果能接受这个假设,那么我们就继续讨论下去;不能接受,那么就请直接划走,该学什么技巧该学什么话术那就赶紧去学。

你看每天跑步、减肥或者背单词这种事情,如果你理解为这是自律,需要的是坚持,那么你多半会坚持不下去。为什么?因为坚持是你强加给你内心的指令,这不是内心自然生发出来的想法。而如果你去问那些「坚持」下来的人,他们通常不会和你谈所谓「坚持」,反而会和你谈什么快乐,什么满足一类的话题。快乐或者满足是内生的,区别就在这里。

强硬也是同理。你没有办法对你自己的心说一句「你要强硬起来」,它就能立即强硬起来,强硬不是心的本性,它就根本不听你的。于是你遇事继续缩,遇人继续怂,气急浑身发抖快要晕厥但是一句话都喷不出来。是什么阻拦了你?还是你的心,你的心根本就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心理模式,也就没有办法立即拿出一套应对方案。

为了防止这篇文章太长,这里我要稍微加一点速。天气那么好,我实在懒得敲那么多字。
江湖上的人会经常给建议,动不动就是塔勒布,就是反脆弱,就是「课题分离」。那分一个我看看?为什么道理看了八百遍,却一次都做不到呢?回到一开头,还记得那些特定的说法吗:「受欺负」、「受委屈」,觉得自己不够强硬的人经常那么说。

而观察那些强硬的人,很容易发现一个事实:他们通常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现在,你做一下对比,有没有发现关键所在?受欺负,受委屈,说的是双边关系,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则是切断了双边关系,只剩自己这一方。

这就是我想要说的心理模式---当一个人觉得自己可以独立存在,可以独立行事,而且习惯了自立自全,他当然不会太在意别人什么想法。这种不在意,或者说是无视,在周围人看起来就是一种强硬。

而如果自己上个厕所都要拉个人陪着一起去,做什么事情都要先问一圈看法和建议,还没有动手就开始思考对周围有什么影响,他人对此有什么看法,一旦遇见障碍就想找人帮忙,最好是有人介入直接替代自己去完成---总是指望着双边关系,那么,「受欺负」、「受委屈」就在所难免。

因为这里隐藏了一个不成立的假定:如果我做个好人,如果我态度友善,如果采取合作的态度,那么其他人就会对我好。没有这回事。可以这么说,钱是这个世界上态度最真实的东西,因此钱去了哪里对应着人们的真实想法和真实态度。

那么,谁听说过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投资人用真金白银投给一个好人?但与此同时,世界上又有多少投资直接投向了有能力的恶棍?人们给予建议,给予帮助,同意合作,愿意配合,这其实也是投资,投资于一个有未来的人。至于说这个人是脾气好脾气烂,友善不友善,根本不是需要考虑的要素。

所以,不能自立自全且非常依仗双边关系,又误以为双边关系的成立靠做好人,靠态度好,就难免失望,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坏人多。

回到最初的最初,起点的起点,一切都和自我认知有关系,用人话来说,那就是「你认为你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你认为你自己应该怎么活」,以及「你如何看待你短暂而有限的一生」。这是所有人在一开始就要思考的问题,而且在后续的人生中也需要一次次重新发问,一次次鉴定自己是否还在那条自己认定的道路上。

如果思考下来,认定还是做自己好一点,并且知道这么做是相对困难的一条人生路,但是自己愿意接受相关代价,那么,这个人不需要努力学习什么怼人的技巧,他自然就会。这个人也不需要刻意练习什么强硬的态度,他看起来就是---

人在判断他人这一点上很敏锐,感觉你不在乎他,感觉你无求于他,感觉你不想拉近关系,感到你不需要建立彼此的情感联系,感到你不需要他的支持、认可、认同,那么,你给人的感觉就是强硬,对方的态度就会软化。

只有你在乎,你才会被拿捏。你太过在乎,你就会被反复拿捏。

为什么你会在乎?这是问题的核心,不是说一句「你别在乎」就立即可以做到的。前面说过了,这和基本的自我认知有关,和自己是否仔细思考,是否得到结论有关。也正因为这样,强硬是学不来的,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学,而是借。借的意思是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暂时拿来,并不能用,也并不敢真用,最后还得还回去。

话说回来,「借」这个字眼,还是个双边关系,它就不如「有」。如果你有的就是深入人群,和一群人搞来搞去的本事,那么就应该努力发展这种能力,把委屈和欺负当补药吃下去,不要浪费时间去想什么强硬。强硬的人历来都被人群放逐,那不正是你最担忧的事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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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8

的确做不到亲切友好


看到有人批评我说:和菜头即便在留言区也端着、拿着,和读者交流的时候一点都不亲切,一点都不自然。

我想了一下,还真是的。好像我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有让几个人觉得我亲切过,觉得容易相处过。记得我在国企时,我的上司有次专门找我谈话,说我身上「读书人气质太重」,和别人打交道时态度过于「冷、清高而且说话总是咄咄逼人」。那时候还不流行「情商」两个字,要表达相同意思就得那么啰嗦。

说什么我都承认,我总不能说别人的主观感受是错误的,我也没有办法去一一纠正。说我的人太多了,各种说法也太多了,有些我认同,有些我不认,有些我喜欢,有些我厌恶,但总体上来说,我认为和我关系不大,爱怎么想,爱怎么理解都是他人的个人自由,不应该成为我的个人困扰,尤其不应该起心动念,要去「维护」某种针对我的「正确理解」,那和试图捕风没有多少区别。

由得它去,这是我的基本想法。在这基础之上,我还进一步认为自己无需去努力成为一个亲切友好的人。假设我很努力地改变自己,每一篇文章都让人看了觉得舒服,每一句回覆都让人读了感觉妥帖,然后就会有很多人因此喜欢我---可我并不需要这种感受。

感受良好不是我在意的东西。在我的成长路上,通常是那些让我感受不那么好的人和事,丰富了我的人生,提升了我的头脑。作为理科生,做证明题一卡就是几小时,感受良好吗?习惯被卡住就好,然后思路终于通畅的一瞬间会有极大的快乐,也会感觉到自己的能力正顺着毛孔往外滋。一小会儿而已,接下来的大部分时间还是依然会被卡住,习惯就好。

作为写作者,其实最快乐的一刻只存在于想出来要写什么的那几秒钟之内。诚实地讲,一旦开始想接下来我还得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敲出来的时候,我并不高兴,只觉得这样麻烦又低效。但多年来我还是那么做了,因为我意识到想和做还是两回事,肉身真实去经历会带来微妙的反馈,说出来可能很多人不信,我认为手指敲击键盘的时候它们自己也会思考。遇见不好不恰当的表达,手指自己都不愿意敲下去。

你看,这里其实存在着一条分界线:只有人才会对你产生观感,而所谓的观感很多时候对于现实毫无用处。证明题不会有所谓的观感,即便有,它对我的观感好坏,丝毫不影响我需要面对的难度。

人不同,人有观感,而且这种观感会随着时间变化。人们对你观感好,世界和生活是那么难。人们对你观感好,世界和生活依然是那么难。然而,一旦动了念头,想着要让人们「改变对我的观感」,要让尽可能多的人「喜欢上我」,我认为,那就会出现一份全职工作,然后你就要同时做两份全职工作。

让人喜欢是一项全职工作,相当专业。西方政客在选前和选民握手,一整天下来整个手掌都会青肿破皮,心中再不情愿,也要接过民众递过来的肮脏小婴儿大口亲下去。明星偶像需要随时和路人合影,然后每张照片上看起来都笑容可掬,亲切随和,但是把类似的照片全部集合在一起,你会发现所有的笑容,所有的表情都如同克隆过一样----这个笑容,这个表情能最大程度上让人们感觉到亲切。

这就是专业。

我不认为我有能力做到这个水准,我也不认为我需要去做类似的事情。题目解不出来,我可以接受。生活卡在某处动弹不得,我可以接受。命运不利于我,一次次摧毁我的任何努力,我还是可以接受。相比之下,有人不喜欢我,对我不满意,甚至是对我有所谓「误解」,又算得了什么?我为什么不能接受?

对了,没有误解,所有的误解都是正解。人有眼就能看,无论有脑无脑、有心无心,只要有嘴就能说,说了就是正解,因为每个人认为自己说的就是正解。然后正解和正解之间相互打架,最后形成彼此对立的几派正解,又或者是出现统摄一切的正解,但那都是别人的事,别人的游戏。

「做个讨喜的人会不会活得更好」,年轻时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后来我找到了这个问题的解法,答案很简单:人都是要死的。

一个人在死亡前一刻,肯定会回顾自己的一生。「我把一生都努力奉献给了让更多人喜欢我」,这种遗言肯定不应该从我嘴里说出来。「我最大的骄傲就是人人都喜欢我」,这种总结肯定也不应该在我脑海中产生。不喜欢就不喜欢好了,看不上就看不上好了,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事,可以整天关心他人的观感。

如果在那一刻到来时,我回想过去,觉得自己勇敢追求了自己想要追求的,勇敢成为了自己想要成为的,一直遵循自己的心意活着而不是因为外界或者他人的要求、期待,那么我想我可以坦然等待四大依次分离,业风吹起将我送入中阴,但自己却并不担心会在其中迷失。
事情就是这样,我的确做不到亲切友好,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对此我并不难过,也不觉得羞愧,更不觉得应该改变一下。我是这样一个人,对此我完全能够坦然接受。而且依照我的个性,「喜欢上我」这个说法里,我理解有两个动词存在。

我不会发出这种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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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7

牛马的变迁

 


早先,牛马这个词在中文里就是牛马的意思。后来司马迁在《报任安书》的开篇第一句,如此写道:「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意思是:太史公,如同牛马一样为人驱使的仆役,司马迁我再次拜谢并且陈词。

太史公,是司马迁的自称;牛马走,则是司马迁的自谦。这里的牛马,依然是牛马,只不过隐约有一层辛苦劳作,任人役使的味道,也有一种「愿意为您尽犬马之劳」的态度。

等到了清代,牛马走这个词突然就多了「粉丝」的含义,用来表示心怀极度崇敬极度恭谦之情的拥趸。比如说「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非常喜爱崇拜明代的画家徐渭,为了表达这种炽热的情感,据传他专门刻了一方印章,上面是七个字:青藤门下牛马走。青藤,是指徐渭,徐渭晚年自号「青藤老人」。

郑板桥这方印章的意思是:我愿意拜在青藤老人门下,哪怕做一个牧牛赶马的仆役都好。也可以理解为:和青藤老人的艺术造诣相比,我只配在他家里做个牧牛赶马的仆役。

无论是哪一种理解,首先都表达了自谦。但这七个字在后世流传甚广,其原因还是人们在其中感受到了郑板桥对徐渭的炽热情感,就像是今天的粉丝对于偶像的狂热态度。

到了后世齐白石这里,就把这种情感发挥到了极致,彻底越过了「牛马走」,直接自称「走狗」。他有这样一首诗:「青藤雪个远凡胎,老缶衰年别有才。我愿九泉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既然在这一世里来不及去做仆人,做牛马,他就要在下一世的轮回里,投胎去徐渭、朱耷、吴昌硕三人家里轮流做一条走狗。

在今天,「牛马」再一次改变,从表达自谦或者崇敬之情变为一种自嘲。面对内卷日渐加剧的现实,上班族将自己称为「牛马」,比之前的「打工人」更进一步,用这种方式道出自己的心酸和劳苦。这个新词义很快就流传开来,人们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接受了它,想必是其中暗合了「吃的是草」的意思,因而让人共情。

所有这些「牛马」的含义都有一个共同之处:满足了自我贬抑的传统文化。然而,关于「牛马」这个字眼对我触动最大,甚至可以说是改变了我的人生的一句话,是来自作家王小波的小说《黄金时代》,它是如此独特,又是如此有力,让我到今天都难以忘怀:

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的时候没有预见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

如果人生来注定就要做牛马的话,我想做「什么也锤不了」的那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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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的高考八股文创作时间又到了。



2026-06-06

三本杂志

 


算了一下,我就认识三位潮汕朋友。上个月末,当我听说有一家电影杂志要出一册《给阿嬷的情书》特刊时,立即就为他们三个人一人预订了一本。怕他们看到快递时以为自己遭遇诈骗,我还专门提前做了解释:

「这可能是你们潮汕电影第一次出特刊,第一次上杂志封面,第一次出电影海报,留存做个纪念吧!」

我自己作为云南人,对此没有多少感觉。因为我们那里的电影上封面的机会太多了,《五朵金花》《孔雀公主》等等。不上封面都很难,想一想看,《孔雀公主》里树屯王子的扮演者可是全盛时代的唐国强---今天多少大妈当初的少女梦。

当然,唐老师一张国字脸包上头帕,讲一口普通话,扮演傣族王子这件事,仔细想来还是觉得有些出戏。因此我对几位潮汕朋友的祝贺也就越是诚挚,他们看到的电影是一个真正的本乡本土故事,可以骄傲地宣称:这是我家乡的电影。

重点不在于谁的家乡拍了更多电影,谁拥有更正宗的家乡电影,讨论这种问题只会让北京人、山西人捂着嘴笑。重点在于我买了三本杂志,我不买杂志很多年了,我不去电影院也有几年了,但因为一部电影的缘故,我不但去了电影院,而且还要买杂志送人。

都说电影行业进入了寒冬,电影核心观众群体已经流失,以我个人的感受来说,这些年我的确不想去看电影,但与此同时我还是愿意为好电影重入电影院,我还是愿意为好电影购买周边。也就是说,我是寒冬的一部分,但我也是春天的一部分,一切都取决于作品。

说实话,这些年来的电影并不好看,从好莱坞开始就不行。虽然说不出什么道理来,但我的个人感受很强烈:电影不是我熟悉和喜爱的那种电影,电影院也不是我熟悉和喜爱的那种白日梦之地。就是说明明可以直接抢劫的,但还是不嫌麻烦构造出一个「计算下来观众肯定喜欢」的电影故事,按照大片配方配置好一切,然后用营销力量一波波把观众赶进电影院,快进快出,片尾没出就开灯扫地,最好一刻都不停留,最后蒸馏萃取出纯粹的金钱来。

电影没性格,电影院没意思,这就是我这几年的感受。

这时候应该会有人跳出来反驳,前几年票房几百亿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了?那我觉得恰恰是在那个时代里为今天的一切种下了祸根,也是在那个时代里透支了电影观众的信任和电影行业的未来。那些票房怪物有几部是在认真讲故事的?又有几部在三五年之后还能让人想起?还有人物呢?塑造了什么让人难忘的电影人物?

当然,批评是容易的,所以之前几年我既不看,也不谈。一种现实存在,当你既不赞美,也不批评,甚至都不去触碰的时候,它很自然地就会在你生活中死去。然后我发现自己也过得很好,生活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依然有其他的乐子,并不需要每周去一次商场,去商场电影院里选一部。

《给阿嬷的情书》会成为经典吗?它会进入中国影史,但未必能成为经典。但是对于我而言,它属于那种我愿意去看的电影,看完觉得好的电影,等回家还会不时想一想的电影。在过去,我每次进入电影院也不是为了去看将来必然的经典,我去电影院为了就是看一个真正讲故事,人物有质感有性格,剧情打动人心的片子,认真说起来也就是 70 分水平。

问题在于,曾经电影院里有大把 70 分的片子,现在却没有了。《给阿嬷的情书》本身可以算作 80 分以上的片子,因为70 分的片子长期缺位,于是水涨船高,在观众心目中变成了 92 分的绝对精品。

回想过去,我喜欢电影不是因为我专刷经典作品,按照类似豆瓣 250 强一类的排名吃药一样逐片口服。真正培养起我对电影热爱的,是那些我在青春期无所事事的时光里刷过的无数部 B 级片。因为它们数量足够多,题材足够广泛,无论我有多么偏门的喜爱,都可以找到适合我的电影作品。那是一种相当漫长且稳定的陪伴,于是会变成一种习惯。

看电影曾经是一种娱乐,一种社交生活,直到某一天它彻底变成了一盘纯粹的生意。为赚大钱选的主题,为赚大钱选的演员,为赚大钱选的故事走向,然后真的出了赚大钱的电影,但代价是巨树之下寸草不生,依附在各种小花小草小树上的忠实电影观众选择离去。对,你是巨树,你是建木,你是不看就没法参加餐桌谈话的现象级大片,但我没兴趣,我不参与,可以么?

我有我感兴趣的电影,我有我愿意参与的电影,而且我就是那么做的---还好,这一次我的潮汕朋友不算太多;还好,这一次的周边只有侨批和电影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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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5

中年好心情


中年之后很少有好心情,40 岁可能是一条分界线。此前人在不断得到,不断进取,之后则开始了漫长的失去,熟悉的旧日世界开始一点点崩塌消失,人也就逐渐慢下脚步,开始惶恐。
很难有什么好心情,而且好心情和过去也大不相同。

可能是因为经历太多次,狂喜早就已经消失了,更多的是礼节性的开心---感觉自己应该开心一下才对,但是内心却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涌动。我怀疑许多中年人的喜好都是带有强制性色彩的任务,比如健身,比如收藏,比如钓鱼,比如烧音响,再比如说沉迷 AI 一类的事情。



不能说是不热爱,也不能说是不投入,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总感觉在那些兴致勃勃之下有一只手肘,那只手肘正倚在某个具体的喜好上。而年轻人并不是这样,即便早上他们还在极度投入某项爱好,真心实意地投入,到了傍晚他们就可能毫不犹豫地转投另一样,中间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和停顿,因为他们不需要用特定的爱好来撑住自己,更不需要证明自己还有热爱的能力。

喜好上承载了太多重量,那么从中得到的快乐怕就没有那么丰沛,怕也就没有那么纯粹,和先看存折和房产证的中年爱情有类似之处。

坏消息不断传来,即便自己知道好坏只是二元对立的概念,即便经历过许多次,但是目睹旧世界缓缓崩碎的一幕幕时,人还是会觉得难过,还是会感到伤感,带着沮丧,然后是纯粹的冰冷的恐惧,再然后就是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这就是我所说的强制性色彩。

我问过自己,我真那么喜欢中古磁带机和 CD 机吗?磁带和碟片在声音上和流媒体相比当真有很大不同吗?对此我并不确信,但我还是收集了很多,听了很多。如果换一种冷峻的眼光来审视自己,那我认为这是怀旧,而怀旧的意思是当旧世界开始慢慢破碎崩塌时,人会下意识地收集一些旧日的碎片试图去弥补,这些碎片和弥补的行为让人觉得心安。只是人会撒谎,人不说弥补,只会说喜欢,说怀旧,说情怀无价。

感到冷想要抓点什么披在自己身上而已。要么补,要么逃,选择并不是很多。

但还是会有好心情,不过可能要改变一下标准。比如说我每天睡前,无论这一天里经历了什么,都感觉心情很好。坐在床边,我会做一件自己在二三十岁时绝对不会做也绝对看不上的事情:感谢,感谢又让我平安地度过了一天,感谢没有令我狂喜的事情发生,感谢没有令我悲恸的事情发生,感谢这只是平淡无奇的一天,我做完了所有自己应该做的事,感谢让我现在得以躺下睡觉。

当初我怎么可能看得上这样的事情?要我感谢?感谢谁?一切不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么?一切结果不都是我承受了代价么?为什么要感谢?现在我也能理解这种心态,那时候还以得到多少作为衡量标准。而人到中年则会清醒地认识到每一样得到后面都有价格标签,命运曾经多么慷慨地赠予,年岁一到,它就会多么冷酷地剥夺。人在不断得到和不断失去时,心态会完全不一样。

对于我来说,今天的好心情不再意味着狂喜,不再意味着满足,甚至不再需要一定带来快乐。如果某一天从早到晚,我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什么,有什么情绪,那么无论成败得失好坏高低,到了日落时分我就开始觉得心情很好,一直到上床前,衷心地表示感谢,怀着一点点的安乐的心情入睡。

虽然看起来从自身得到的快乐少了很多,但现在我在他人那里得到了更多好心情。和自己获得什么,做成什么相比,看到别人因此而喜悦,这带给我更为明确清晰的好心情。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变傻了,已经不再第一时间分辨别人所说的是真是假,而是先为对方感到高兴。不是因为无私,单纯是因为自己从中感觉到生活还在向前涌动,依然充满了活力和可能,而自己刚好也在同一条河流里,因为对方而感受到相同的力量。

这样的好心情远不如二三十岁时来得强烈,心情的振幅也远远低于那个年龄。但是它温和许多,也持续更久。在我现在这个年龄,存在着一种险恶的可能性,那就是因为不断失去而不断陷入回忆,于是回忆变得越来越美好,越来越清晰,渐渐浸染上一层金色的光芒。而危险之处在于,在那人工镀金的光芒之下,映照得此刻越发晦暗阴沉,不由自主地陷入到坏心情中去,而且是持续的坏心情中去。

多亏了这种中年时的好心情,让我避开这种陷阱,在面对旧世界不断崩塌时保持平静,随时记得生活的河水正载着我继续前进,而在这流动的每一刻里,都有值得我感谢和欣赏的瞬间,在浪涛袭来时也能及时调整平衡。于是我没有失陷于过去,也没有迷失于未来,我还在用那些旧机器听磁带,听 CD,但不是为了弥补什么,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我喜欢听,而且我刚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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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4

现代生活中的闭关


一说到闭关,人们就会想到一个走入山洞的背影,然后断龙石缓缓落下,沉闷地撞击地面扬起一阵尘土。又或者一间小屋子,从外面上了锁,在门板下方有个很小的洞,可以往里面送饭菜。等到出关的时候,重点一般都是武功大成,一掌之下,一切灰飞烟灭。

这样的闭关太古典了,也距离现代生活太遥远了。

宗萨仁波切最近给出了关于如何在现代生活中闭关的建议,一共两条,都非常简单。1、每天拿出半小时,这半小时里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是不要说话,这就是闭一个短暂的止语观。
2、每个月选一个周末,从星期五晚上 12 点开始,一直到星期天日出,在这段时间里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不要看手机。或者,从任何一个午夜开始,经过一整天,到第三天日出,每个月做这样一次短期闭关。

这样的闭关方式有点匪夷所思,完全超乎大家的认知,完全没有山洞小木屋和断龙石。有的人甚至要反问:如果这就是闭关的话,古代人根本没有手机是不是就没有办法闭关了?

还好,多年来我持续地阅读仁波切的书和文章,大概能够理解前因后果。事实上,他在多年前专门谈过什么是闭关。大多数人对闭关的认知,是一个人进入一个封闭偏僻的处所,把自己关在里面。而宗萨仁波切纠正了这个概念,闭关和个人处所无关,和自我封闭这个动作无关。

不是说必须进入一个封闭空间,不是说在这个空间四周布下结界,不是说在结界上铺设金刚火网东南西北召请四大天王坐镇,不是说在这个空间里待满三年零三个月零三天这才是闭关。他非常明确地说过:

理想上,究竟的闭关是出离过去及未来,一直维持于当下,然而我们的心时时刻刻受习性所制约与操控。习性的特征之一是无法安静坐下,无法维持于当下。此乃因为安住当下是如此可怕、如此无趣,令我们迷妄且被宠坏的心难以忍受。

他还说过:「......是要我们从世俗活动中出离并独自单纯地安坐蒲团上。要点是避免投入于我们通常投入的事物,例如八卦、闲聊、无意义的上网或杀时间的读报。我们有这么多的方便法门可帮助我们,从事实上最困难的什么都不做,一直到两、三小时的仪式与修持。我们没有理由不将其称为一种闭关。

因此,古时候要去岩洞,要去关房,目的是为了出离于过去和未来,出离于世俗生活的纷扰。今天,基于相同的目的,每天花半小时止语,每月花 32小时远离手机,也是为了帮助人们暂时出离,安住当下,得到休息。这是闭关么?当然是闭关。

推而广之,你每天花三十分钟时间,下定决心在这三十分钟内不说一句话,而是坐在沙发上听音乐,那么沙发就是你的关房。只要你的确在这三十分钟里一句话没说,那你就是在闭关,而且闭关成功。同样的,一个人出门去跑 45 分钟步,决定全程不看手机,专心跑步。那么,步道或者公园就是他的关房,这四十五分钟就是他的短期闭关。

现代人总说自己很忙,未必是真忙,太多忙都是自己主动去找来的,因为忍受不了自己停下来一小会儿的感觉。于是整天说个没完,会开个没完,手机刷个没完,结果是说这件事本身比表达了什么更重要,开会这件事本身比解决了什么问题得到了什么成果更重要,刷手机一丁点儿都不重要但却变成了每天个人最频繁干的事情,刷得比牛马还要辛劳。

也许现代人也需要时常做一下闭关,从这些繁忙劳碌中抽身而出,远离对过去的追悔,也远离对未来的担忧,让自己安安静静地在此时此刻待一会儿。现在好了,你已经知道闭关不需要找岩洞,不需要建关房,不需要从早到晚或者经年累月自我封闭,甚至都不需要做非常特别的事情,只是止语或者不碰手机就够了。

据我所知,现代生活里早已存在着两种人们经常从事的闭关,一种失败,一种成功。失败的那一种是把自己关在公司洗手间里,从邮件、电话、会议、领导、办公软件里逃离开来,但是又堕入了坐在马桶上刷手机的恶习。

成功的那一种是下班回家,把车开到地库停下但是不熄火,在车里坐半小时,把白天的一身风尘、满心情绪都放下,然后收拾心情和表情缓步回家。很多人都觉得这么做很有效,当然有效,在汽车里闭关这种事情没有任何一个古人能做到,也没有任何一个古人拥有过这样的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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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3

高考前准备

 


时近高考,越来越多忧心忡忡的家长开始频繁前来我这里,询问如何安心,如何停止焦虑。可是问我没用啊,我参加高考是在很多年前,而且我就考过一次,根本谈不上什么经验。
这种心情我能够理解,因此也有些唏嘘。

很多年前,我和我同辈人希望高考能够容易一些,不要千军万马去挤独木桥。也希望考试的条件好一点,有块靠谱的手表或者闹钟什么的,骑车前往考场的路不要太过拥堵。

现在这些愿望都实现了,高考已经不再是独木桥,人们还在竞争,但是为了好学校而竞争,不再是为了有没有大学上而厮杀。考生的条件也好多了,可以住酒店备考,可以打车前往考场,父母在考场外等待也成了惯例---而我在 1993 年参加高考的时候,中国还是每周工作六天,五天制需要等到 1995 年才正式实施,那时候很多父母根本没有办法请假去考场外等着。

然而焦虑和过去没什么不同,人就是这样的,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焦虑,有再多经验再多资讯自己事到临头还是会焦虑。

不过我也注意到一些微妙的变化,比如说这两年的高考在网上已经逐渐失去了热度。不像过去,一到这个季节社交媒体就要倡议小区静音,为考生创造良好环境;媒体必然报道交警开路,护送考生回家去拿准考证,或者送迟到考生直奔考场。那种一切为了高考让路,一切为了高考创造条件的社会氛围消失了。

今年看到现在,高考新闻里唯一有点动静的消息是考生入场前要检查眼镜,大概是为了防止智能眼镜看考卷后自动做题。堂堂高考如今也要蹭 AI 流量了,这是让我唏嘘的第二点。

想来还是因为人们的观念已经悄然改变。以前关于高考存在着一个全民共识:高考改变命运,是鲤鱼跃龙门的跳板。现在这个共识在很多人心里已经不再成立了,起码不再那么牢靠了,高考依然是个人命运的一个环节,依然是重要环节,但还是不是决定性的那就见仁见智了。

国人见多了时代变迁,行业兴衰,习惯了高速变化的世界,内心里怕是早就没有了「考上大学就进了人生保险箱」的静态想法。在这个时代里,一个人的人生很漫长,会经历许多起落,哪里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法子,一步到位的人生可言?变化和挑战随时都会降临,人这一辈子要面对的挑战远远不止高考这一件事,高考在压力上甚至都排不进去前三名。

人要焦虑,就总是会焦虑,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不过依照我个人的想法,任何一个时代都是一只生了虫的光鲜大苹果。它有光鲜的那一面,但是转过去看另一面,总是会发现有个虫洞。这种事没得选。

知道有虫洞的存在,不妨再把苹果转回来,多看看光鲜的那一面。比如说起码高考不再是几十比一,十几比一的录取率,总有学上。再比如说高考不再是一试决定生死,人们逐渐能够用平常心去看待它,态度趋稳。又或者干脆简单粗暴一些:今天的孩子生下来就已经站在了家长的肩膀上,而今天的家长身高已经足够让他们看到父母们在同样年纪看不到的风景,得到父母们在同样年纪得不到的保障。

以前高考很难,是因为通过高考会让人生从 60 分甚至 40 分陡然提升到 70 分,因此机会稀少,竞争激烈。如今高考也很难,是因为大多数人家本身就提供了 75 分的人生,这时候想通过高考再往上提升 5 分、10 分,甚至 20 分就变得非常艰难。我想,这大概不是今天高考可以背负得动的责任。

各位焦虑的家长同志们,今天的高考早就不是孩子人生中的一次百米冲刺了,它只是人生马拉松的其中一站,距离折返点都还早得很。这个时代的变数比之前任何时代都要多,个人命运和人生的线路也要比之前任何时代都要复杂多变。且放下百米冲刺,毕全功于一役的想法,准备做个马拉松的陪跑吧。

最后,一个人要焦虑的话,任谁也拦不住。焦虑是正常的,但应该把它控制在正常范围之内,别让它控制了自己。孩子第一次面对人生大事,基本的心态应该是喜悦才是,别错失了这种宝贵的感受。

祝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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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2

来自儿童的重要一课

 


每年儿童节的时候,有些读者就期待我专门为小朋友写一篇类似寄语那样的文章,搞得我还很年轻就有了强烈的人瑞感。何苦来呢?

在每一天里,从早到晚都有太多人要对小朋友说太多话。你们看看小家伙他们的模样---火柴棍一样的细脖颈,顶着一个硕大的脑袋,摇零晃荡,不堪重负,为什么还要给他们增添负担:来,这里有一篇文章你好好听一下。

听了又如何呢?小朋友只是喜欢待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做点什么事,什么事都行,而不是真喜欢什么慈祥老爷爷的来信。

不需要我们这些成人给孩子太多东西去学习,相反的,我认为我们从孩子身上学习一些我们早已经遗忘了的课程。比如说:如何和无聊相处。这是每一个孩子都会的技能,他们在一天之中有大量的时间处于无聊状态,但是手头没有成人那些打发无聊的工具,所以只能生受。

时常看到一个孩子在沙堆里能玩一下午,蹲在墙角看蚂蚁又可以看一下午,又或者是吃饭睡觉洗澡手里都要攥着一个平凡无奇的玻璃球,甚至只是坐在椅子上凝视虚空发呆。孩童几乎是以本能找到了和无聊相处的方法---给自己找点什么事做,然后专注其中几个小时。再往后,就到了大人给自己安排各种事情的时候了。

成人没有这种本事。成人不能和无聊平静地相处,无论是整块还是碎片状的无聊时光,成人总要想办法把它塞满。没有手机的时代,成人会整天开着收音机,成人会把当天的报纸翻烂;有了手机之后,成人会盯着手机屏幕不断刷新,无论是等电梯还是蹲马桶,手总是不自觉地伸向手机。

这就是成人的怪异之处,成人会认为无聊是不可接受的某种异常状态。一旦感知到无聊袭来,整个人就会变得非常不自在,非要干点什么,非要忙点什么,在无聊里塞满东西才行,感觉这样就可以消解无聊带来的心理压力。结果是手整天摸来摸去,不是摸烟摸饮料就是摸手机,但是搞来搞去根本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有什么感受,大脑一片空白,雾气茫茫却又觉得精疲力竭。

好容易到了上床睡觉的时候,突然又变得神采奕奕,感觉终于无人打搅自己,可以专心致志刷几个小时手机。

再看看小朋友,他们很平静地接受无聊,把无聊当做生活里很平常的东西。要求父母陪玩失败,申请下楼玩耍失败,哭喊大闹无效,无聊降临这个小家,孩子就继续在无聊里玩,自言自语讲故事,在脑海里和玩具一起游戏。

我认为这是一种很珍贵的能力,人在很早的时候就学会了和自己单独相处,和无聊长期和平共处。是长大的过程让人忘记了这种本领,变得必须找个什么人,必须做什么什么事,随便吃点喝点抽点刷点什么,必须用所谓「意义」、「价值」、「有趣」解除无聊状态,否则就有虚度光阴的罪恶感,一路上都停不下找寻的脚步。

也有例外,但是充满了成人的造作。比如说花几千块钱,飞几千公里,飞到云南大理,说是去那里吹着风晒着太阳发呆。为什么就不能在自己家客厅自然而然地发呆呢?为什么要用度假为发呆找寻合法性?什么都不做,让无聊环绕自己,淹没自己,对于一个孩童而言是生而知之的事情,而对于一个成人而言,什么都不做这也许是一件需要专门策划和执行的特别任务。

无法忍受无聊,无聊就会找上门来,身后紧跟着空虚。无法忍受独处,寂寞就会找上门来,身后紧跟着烂桃花和狐朋狗友。而小朋友安安静静坐在沙坑里,拿着他的彩色小铲子挖沙。或者只是手里攥着根棍子,慢慢在小区花园里一圈圈走着,挥舞着他自以为的超绝剑法。
小朋友不被情绪追杀,哭过笑过就忘,玩就彻底投入进去,累了倒头就睡。成人基本上一条都做不到。

所以,需要我对小朋友说什么,给予他们什么珍贵的人生教导?根本不需要。反而是我们这些成人需要去观摩,去学习,试着恢复记忆,回想自己还拥有一颗赤子之心的时候,看世界是什么感觉,和自己又是如何相处,以及那种自然而然,率性天真的自性流露是怎么发生的,那样的一颗心究竟是怎样的一颗心。

各种经验可以等待经历,各种技巧可以慢慢学习,但它们本身对于人生的意义有多大?这是严重存疑的事情。经验丰富,技巧娴熟,做对了所有的事,过上所谓的成功人生,这和个人幸福满足又有什么关系?无聊空虚就不会按门铃了吗?寂寞孤独就不会如影随形了吗?所有成人大概都经历过从个人巅峰瞬间跌落空虚深渊,在人声鼎沸眷属环绕时突然觉得一切索然无味自己孤苦无依的心态变化。为什么所谓的深刻道理、深情寄语在那一刻帮不上忙?

成人要从孩童那里补课,这就是我在儿童节第二天想要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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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31

祈愿词


成为人极不容易,世界上有那么多生命,却没有人的心智和头脑,仅只是凭借本能驱使活着。

作为人极不容易,世界上有那么多不幸,生活中有那么多烦扰,内心终日饱受各种情绪和想法的折磨。

作为自己极不容易,人通常很难和自己单独相处,相处时又难以面对,面对时又很难认清自己。因此总是处于随波逐流的状态,既不自由,也不自在,感觉不满意却又找不到原因,时常想着要成为另外某个人,去到另外一处地方,过上另外一种人生。

因此,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我祈愿所有人都能认清真正的自己,亲手为自己解绑,在自由中感受到自己并不缺乏,也无缺憾,而是如同今晚的满月一般天然圆满,于是有喜悦如泉水涌起。

为了得到这样的机会,我祈愿所有人身无病苦,心离烦忧。远离身心的两种苦,人才有可能坐下来,集中精神认真思考。凭借这种安定勿扰的状态,智慧会自行显现且运转,把人带入内心世界深处,安抚蜷缩于一角的灵魂。

为了达到身无病苦,心离烦忧,我祈愿所有人护持自己内心最细微的善念,让它得以成长,足以发展成为切实的善行。因为善行如此真实地反哺内心,善念如此有力地改变心态,于是身心会变得柔软起来,对于病会有更强的抵御力,对痛会有更大的承受力,对于各种烦扰有更从容的态度,更积极的做法,以及面对它们时内心拥有勇气和弹性。

极不容易的事情需要从极小处入手,这样路途纵然遥远,也可以通过点滴积累步数而最终达成。但是,即便是在心中升起极小的一点善念,也需要足够强的心力去启动。因此,我祈愿所有人对自己拥有信心,相信自己的确是一个善良的人,相信自己的确拥有善良的能力。一旦拥有这样的自信,如同一颗生机勃勃的树种,只要遇见合适的条件,就一定会发芽生根,慢慢长成参天大树。

我祈愿所有人在还没有播种之前,就坚信参天大树的存在,相信它就蕴藏在那颗种子里。我祈愿所有人把种子、大树和自己视为一体,相信自己天生就具备成为参天大树的能力。因为对结果深信不疑,就再也不需要成为别人,去往别处,去找寻别样人生,而是选择成长为自己,就像是把那棵树从种子里释放出来,长成它原本应该有的样子。

谨此祈愿。

2026 年 5 月 3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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