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活圈子彼此几乎没有交叠,不需要假护照和身份证,就可以在不同的身份之间切换。没有想过介绍他们彼此认识,觉得这全无必要,其中很多人和我甚至只是单线联系。想起他们,以及发生过的事,打发过的时光,就像在阴暗的巢穴里打开一个个保险柜。有不同的光影照在我的脸上,透过不同的棱面,在墙上投射不同的光斑。
叶鹏飞兄就属于不共的那部分人,他来自新加坡,是《联合早报》的驻北京记者。今年七月,他的三年驻外服役期满。下周六,他将举家搬回狮城,再见不是是何年月。南洋听起来非常遥远,据说那里一年四季暖风不断,台风无休。一想到橡胶和槟榔,就让人心生绝望。
我认识许多记者,媒体人,各种国籍颜色都有。叶兄是我最喜欢的一位,他看上去就像高中班的某个熟人,老实孩子,脸上永远都有微笑,眼睛眯成一线。如果是吃辣椒或者喝汤的话,他宽大的额头上会挂满了细密的汗珠,不停手地用纸巾去擦。实在打熬不住,就停下来,抽一根烟。他永远都抽那种我很熟悉但是总是叫不上名字的外烟,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用拇指转动他的结婚戒指。
不知道这么说算不算是一种冒犯,我觉得叶兄是所有外籍记者中最像中国人的一个。每次和他见面聊天,我总是得一次次提醒自己注意:他是个外国人。但是耳听他说华语,在合适的时机点头或者插话,言简意赅地谈论他对中国问题的看法,感觉他就是一个中国人,而且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他知道所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部分,知道读懂中国人言语间的一个延迟,面孔上稍纵即逝的一闪表情。
我甚至会为他设定一个背景,在中国广州出生,在厦门大学新闻系念的书,读过《1984》、《宽容》、《通往奴役之路》,在1980年代看《音乐天堂》在1990年代看《南方周末》,现在经常泡在凯迪、饭否、关天、燕南。在他的面孔上,总会浮现某个熟人的影子,那种在中国活了一辈子的家伙。他不单是能够像个中国人那样说话,要命的是他能像一个中国自由知识分子那样去思考。听他说话,丝毫不会觉得他曾经在大陆之外生活了那么多年,只是到北京来打短工而已。老天爷,他为什么要是个新加坡人呢?
和鹏飞没有见过太多次面,也没有聊过太多话题。世界上有一类人,他们没有光焰四射的气质,也没有舌灿莲花的口才。他们坐在那里,只要坐在他们对面,就会觉得这一段时光过得很愉悦,很平和。尤其在北京这种饭局上必须有段子和策划案的地方,难得有这种和鹏飞纯粹聊天的下午。他是个记者,需要了解中国社会的动态。他小心谨慎地圈出人选,然后倾听他们的言说,而所有人都不觉得是在帮他完成工作,反而觉得更像是朋友之间的下午茶。我以为,这就是鹏飞最独特的地方。和许多话霸记者相比,鹏飞的耐心和儒雅成为了他个人品位的象征。所以,只要是他邀约,我会从西北四环奔到东三环而全无怨言。因为他的缘故,我也偶然会觉得有必要找人聊天。
现在,叶兄要返回新加坡了。之前他已经发布了通告,今天中午又设宴做别。名义上是为他饯别,但是等一干人上了桌,又变成了鹏飞倾听,大家聊天。临别的时候,这次没有说“再见”,而是说“网上见”,觉得很是伤感。中国之于新加坡,是个太大的所在,有太多人、太多事件和太多变化,可以让他过足记者瘾。鹏飞回到新加坡,在那个城市国家里,每天所发生的新闻能有几条?所能目睹的变化又有几多?神兵器归鞘,光芒全隐。鹏飞回去之后,也应该会觉得很寂寞吧?
晚上23点了,鹏飞还在Twiiter上疯狂更新,好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他要我Follow他的ID,说这样大家就不会失去了联系。是啊,有MSN和Twitter,就总可以在网上见。只是他这么一走,北京好像平白少了一块。在下一次台风来袭的日子里,我的目光会穿越北回归线,在新加坡额外停留一会儿。那里是鹏飞的家乡,有我朋友的城。七月之后,我们所共有的也只有天气预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