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综合症，到现在都睡不着，起来打几个字。

到北京一年了，辞职满一年了，马上工作也要满一年了。回想头三个月，大概是除了大学一年级之外，我内心最黑暗的时期。1993年的冬天，我在浦口校 区男生宿舍里披着军大衣抽烟，觉得内心苦闷极了，不知道气象这种专业学了做什么，也不知道在这个江北的农场里还需要待多长时间。我觉得我什么都做不了，什 么也改变不了，在这里纯粹是浪费时间。最糟糕的是，我得承认自己是个小孬，我没种去退学。

在北京打工的头三个月，每天24小时就是86400秒不间断的折磨。我随时能感觉到自己正活在秒针上，不断向下，向深渊更深处坠落。在全新的环境 里，我一开始几乎没有办法上手，连说话都变得困难。我压根不知道应该如何运转那些人和事，也回答不了上级的询问，在会议室的空调风下满头大汗。所有人都 说：没事没事，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但是我在心里听到秒针滴答作响，觉得来日无多，所有人对我的期待和耐心都会耗尽。

面试的时候，EVP问我：“我公司没有进军航空业的企图心，请问你来这里做什么？”在这三个月里，我也一直在问：“你到这里来做什么？”这个问题迅 速变成了另一个：你能在这里做点什么？我觉得自己在看不到边的黑暗里浮沉挣扎，形势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根本看不到一点光亮，自信心跌落到了最低点。“要 不要回云南去？”我反复问自己，就当这一切是个笑话，一个误会，要不要回去重新来过？失败了并不可耻，至少我尝试过了，可以用这个安慰自己。而且，回去心 里就踏实了，不用再想外面的事情，从此心安，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

我怕死了，害怕失败，害怕被一脚踢出去，害怕自己被钉在牛逼犯的耻辱柱上。高喊要自由要翱翔多年，结果出来一经接战就一塌糊涂，一败涂地，可笑得很 赵括。回过头去看，昆明安稳的生活，高原的蓝天，以及无数个慵懒的下午茶。我有11年从业经验，熟悉行业游戏的种种，我认识的所有老大都已经做大，前进的 路上已经没有任何障碍。。。。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我为什么要在这苦窑里折磨自己呢？

朋友们给了我许多鼓励。有一晚11点半，他们冒着暴雨来找我，拉我出去喝茶。有一位昆明的兄弟，一打电话就是一个小时。他们并没有劝慰我什么，只是 一次次给我讲他们的人生故事。谈他们怎么一脚踏进这个变化莫测的社会，自己脱去体制的庇护，又是怎么有的今天。在这种时刻，面对这么一群同类，听他们现身 说法，觉得世界就又有了些光亮，并不是那么令人绝望。相信自己能够在这城里活下去，能够被接纳被承认，不一定会被彻底击溃滚蛋回家。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能 够记得出租房周围的几条街道，不再迷路。

我把自己缩得很小。试着不再忧虑将来的事情，不再考虑自己会怎样。86400秒很难捱，那就努力做好每一秒。我想着，自己并非天才，也不大可能有传 奇，手里更没有点石成金的魔术棒，可以立即打赢一场战役，获得认可甚至赞誉。我只有一秒时间，做好一秒，那么我手里就起码有一秒钟的成就，对自己有一秒钟 的交代。从最简单的事情做起，从最熟悉的事情做起，什么都做不了，起码可以做一个勤奋努力的人，最低限度要对得起自己的这份工资。每天晚上回到住处，回想 这一天有几分钟时掌握在自己手中，做到了自己应该做的事。又有几分钟完全失控，自己完全无法处理应对，只是坐在位子上苦捱而已。

这样的时光丝毫都不会让人觉得愉悦。过了顺利的一天，心情就会出奇地好。过了狼狈的一天，又会心生绝望对自己毫无信心。一直到了两个月末，我还在经 常问自己：你能在这里活得下去么？并且因为这个问题而战栗不已，觉得秃鹫已经在自己头顶盘旋，等待着晚餐。觉得冰凉的海水没过下巴，头颈因为尽力后仰而慢 慢僵硬。最折磨的是来自昆明的电话，过去的上司会问我：小和，一切都还好吧？我知道，他还有一句话忍住了没说出口：实在不行，那就回来吧。他担心我被海水 淹死，他也知道，我宁死都不愿意开口，所以手里一直拿着救生圈。

想到不可知的未来，我浑身战栗。于是，我从人生终点倒回来看，让那些令人更加战栗的部分浮现眼前。用一种更大的恐惧克服另一种恐惧，这是对我个人最 有效的法子。我不是个勇敢的人，从来都不是，勇气对于我来说不过是放开自行车的龙头5秒钟。但是我很容易被惊吓，不是被现实，而是被脑海中的想象。我也不 是个坚定的人，喜欢保持各种可能性，又时常为自己有太多选择而苦恼。不过难得下定决心一次，就会坚持很久，达到了顽固的程度。到了那个时候，反而不会有太 多想法，一心一意二到底。

我二了一段时间，两三周的样子。三个月的黑暗期突然提前结束，我惊奇地发现，别人讲的笑话我能听懂了，我讲的笑话也终于有人笑了。黑白的世界有了颜 色，我能顺利地讲完一个复句，中间不用停顿太多次。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树木还是那些树木，但是我能够看出姑娘们的身材，闻到到烤饼店里传出的浓烈香味，仿 佛曲线一夜之间出现，新开张的店铺满街。世界一刻不停地在说话，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听懂。

自我恐吓，自我算计，自我纠结，自我妥协，自我和解。我现在穿着大短裤，极为万恶地晃荡在街上，对团队说只有我们自己才懂得的暗语，拥有无法复制的 战术和策略。回过头去笑自己，笑自己那三个月的时光。在一条10公分宽的裂缝前踌躇不前，认定中间万丈深渊到了白云缭绕的程度，战战兢兢没有办法抬起腿 来，心里存了念头随时扭头就跑。但是我也珍惜那三个月的时光，要承认自己是个傻逼且一无所有很难。但是，真觉得自己是个傻逼且一无所有，身处绝境全无退 路，才会二到撞倒南墙，才会明白其实没有那堵墙，一切只是自己的想象。

依然会对未来有恐慌，依然会有不确定。还是没有想明白，我究竟合适做点什么。但是现在手头每天已经有许多事情可以做了，而且其中有许多是没有尝试过 的新鲜事。自由的美好之处在于希望，哪怕你一无所有也能拥有，这是最棒的一点。禁不住猜想我的朋友们早就知道，我仔细在他们脸上端详，想找出黑暗期留下的 印迹。但我只看见有风在吹，他们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