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前，我在圆明园东门的单向街书店和柏邦妮对谈。围观群众挤满了整个院子，单是看上去都觉得眼晕。导致在一个小时的访谈时间里，我没有流一滴汗。而访谈一结束，汗水汹涌而出，顺着额头往下不断滴落。很久没有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话，对于心脏的压力实在太大。

柏邦妮是80后，而我是80前。这次她带着两本明星访谈录《不华》、《不实》出现，所以一早我就设计好了问题，准备在单向街拷问她。也想通过这种访 谈，用她的口吻讲出她和她的同类们怎么想，怎么看到生活和世界。但是现在看起来，这些话题并不是很适合在这种场合提出，因为本质上来说，访谈是一种娱乐 秀，应该让问题尽量简单，直接，而且足够八。而不是在37度的天气里，让一群快被热昏的人保持头脑紧张，跟上你的问题。

我想询问邦妮几个问题：

1、为什么这两本书里的明星都那么正面、可爱，富有人格魅力，这和真实是否构成矛盾？
2、邦妮一直采取非标准的采访方式，这种方式是否总能奏效？这些年里有什么改进没有？
3、有人说邦妮是在扮天真，她自己对这种指责有什么看法？她是真天真还是假天真？
4、邦妮的文章和博客都在描写个人生活，对社会和民生问题关注极少，几乎是政治免疫的，那么，她持有怎样的政治观点？
5、邦妮在博客中经常谈到她和男朋友的爱情生活，而我以为爱情需要生长在阴暗处，她公开化的爱情是否会因此受到负面的影响？

柏邦妮回答了这些问题，我感觉像她这样的小朋友专注于个人的小生活，小世界，没有受到宏大叙事的污染。她会关注生活中的点滴细微之事，并从中获得美 和幸福。基于相同的理由，她们需要一个美好光明的世界，安放自己的小小幸福。在这个意义上，明星有没有黑暗的一面？当然有，不过不重要，那些在这小世界之 外。邦妮的读者喜欢她，我猜想有一多半是因为她把平常日子努力过得有滋有味，就像她精心布置的那套出租房。即便只是客居，她也要把小窝布置成为她的小天 堂。

尽管现在已经不再流行社会阶层说，但是邦妮对于自己在这个社会定位，以及她同类的定位非常清晰。她和她这一群人需要什么，消费什么，这是生活的主旋 律。所有所思所感，都源自这群人共同的价值，类似的生活。而对于跨界的其它种生存模式，他们兴趣并不是很大。我个人觉得，这要比60年代的老哥们动不动就 想对世界挥舞外科手术刀要好得多。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种审美也好，价值观也好，生活模式也罢，缺乏开放性。它相当私密，仅仅局限在一小群人之中。在今天的社会里，其实属于相当奢侈的 事情，并非人人都能做到。下厨房煲三小时汤，不是经济完全自由，也就只有自由职业者才能做到。对于后者来说，这些生活中的小情趣小兴致，是做了交换的结 果。如果愿意明天陷入高度的不可知，那么现在倒不妨在厨房里耐心煲汤。因为哪怕世界末日就在明天，起码现在你面前有一碗美好的汤。

不过作为一种个人选择，我觉得很好。拿红蓝铅笔画地图是一种生活方式，邦妮这样的小日子也是一种生活方式。画地图的人往往画得手滑，把铅笔捅进了别 人家里，变成纯粹的邪恶。反而是过小日子的，如果真喜欢这种小日子，反而会变成坚定勇敢的捍卫者，社会幸福总量于是反而增加了，而不是重复人折腾人的旧 路。

说起来很惭愧，这是柏邦妮的访谈会，但是我却因此收受了许多礼品。一位豆瓣网友安为了一桩陈年旧事，专程跑来致歉，送了我一盒饼干和一本笔记本。在Blogcn的旧相识Anlinsa送给我一张乌镇的明信片。最夸张的是一位叫Zama的兄弟，送了我一袋吉林大米，外加一片爵士乐CD和两张电影打折卡。他甚至没有留下名字，而我是在他烧录的CD里发现了附带的TXT文件，才知道他的大名。而在见面时他没有说什么话，而是全写在TXT文件里。

对于读者来说，看到我的肉身代表我的ID发言固然新鲜。但是，对于我来说，第一次见到那么多活的读者，效果也同样震撼。他们不再是跟贴里的字符，而是会在卡片上写字，在CD里留言，让我想起了父亲多年前和我说过的一个故事：

当年他大学毕业，在北京接受六个月的新兵训练，然后就用闷罐车运送到新疆去。一路上越走越荒凉，人烟越来越稀少。等到了戈壁深处，已经见不到任何活 人的迹象。一次临时停车的时候，大家从车里下来，发现路边的电线杆，上面留有工人的黑色掌印。一帮人围着电线杆拥抱，觉得终于见到了活人的迹象而兴奋不 已。

网络是强大的虚拟世界，不过，人归根结底，还是一种社会动物。比特还是无法取代手书，IM还是取代不了面谈。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