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前,我在Twitter上写道:当雨季不再来,梦里花落知多少?在温柔的夜里和你谈心,给你讲撒哈拉的故事。想送你一匹马,好让你万水千山都走遍。遥望你背影倾城,一如哭泣的骆驼。
只有几个不明所以的人感叹老和泛酸了,大多数网友都清晰地收到了我想传递出来的消息:三毛。今年1月4日,三毛逝世19周年。当年我在高中看她的 书,记忆也就在那里封闭,丝毫没有觉察时光流逝。看到19周年这个数字,才突然意识到自己青春不再,三毛竟然已经走了那么长时间。就像在街上偶遇小学同 学,总是情不自禁地去否定现实,徒劳无益地想把面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套进记忆里的那个影像。总之,是盛放不下了。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三毛来?中国人不是偏好5倍整数么?19是个奇数,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想起她来?因为我觉得三毛虽死,但是因为特别的因缘,她将凭借她的个人经历从死地里复活,开篇提到了那些篇目也许又会流行起来。
台湾的李敖曾经严厉地批评过三毛,他说:“我看她整天在兜她的框框,这个框框就是她那个一再重复的爱情故事,其中有她白虎星式的克夫,白云乡式的逃 世,白血病式的国际路线和白开水式的泛滥感情”。除了克夫这一点过于男权和刻薄之外,这些指责或许都是真的。只是李敖的要求未免太高,并不是每个人都需要 去做入世的墨子,帮助非洲人的史怀哲,感情深沉内敛的哲学家,更不必一定要做个斗士。反过来说,如果三毛摩顶放踵,做台湾的特蕾莎,为台湾的民主殒身不 恤,那么又将置李敖于何地呢?
在我看来,三毛就是个文艺女青年,而且是个并不漂亮的文艺女青年。绝大多数女青年有做白日梦的爱好,却未必有三毛活在白日梦里的勇气。三毛帮她们做 到了她们做不到的事情,身体力行了一回。而人人都会长大,最后都会向现实妥协,所以为人妇为人母之后再谈三毛,竟然会有些羞赫,仿佛当日迷恋三毛是多么见 不得人的事情一样。我觉得大可不必如此,白云乡也好,白开水也罢,人在年轻的时候总得白那么一回,只要别痴下去就好。更何况三毛笔下的情感纯净透明,原本 就应该是年少时应该有的。十几岁的时候不经常无端端伤感一下,叹息几声,却一早就老成持重,心思缜密,那也是很恐怖的事情。
高中时有位女同学很喜欢三毛,搜集了全套。之所以我能顺手列举开头的那一系列书名,全都拜她所赐。那是一位胖姑娘,脸上长满青春痘,人不美但是很自 信。我们从初中到高中都是同学,关系很好,经常坐下来聊天。有一回她和我说了一下午的三毛,内容是什么全都忘记了。但是,我对那一天印象深刻,因为在整个 聊天过程中我全在走神。一开始的时候,我看她口若悬河,心中就暗自感叹:人长得要盘没盘,要条没条,还那么喜欢说话,将来怎么嫁得掉?她说得越是激昂,我 的心中也就越是悲哀。但是,当我的目光掠过她满是青春痘的脸,却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清澈、透明。这双眼眸如此富有生气,以至于和她的一张圆脸完全脱离 开来,单独悬浮在我的面前,一闪一闪。我不由得惊叹,当一个女孩子谈论三毛的时候,当她沉沉浸于那些故事的时候,我看到灵息吹拂,生命内在的光亮被激发出 来。
如今,这位女同学研究生毕业,在外地结婚安家,彻底消失在我的世界之外,想必一双眼眸现在早已在柴米油盐中失去了当日的光亮。回想到当时的眼眸,我 相信有许多人也曾经焕发出这种异光。当年喜欢三毛喜欢席慕容的人们,现在他们的孩子应该也到了快上大学的时候。他们所喜欢的,也必将传承给他们的孩子。之 前,我已经见证过这种传承威力,它使得一代80后变为爱国狂。基于相同的理由,我相信现在又会有许多孩子在灯下看《雨季不再来》,并且把目光越过平庸而富 足的生活,投向撒哈拉的黄沙。
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好。他们的父母当年也曾经遥想过撒哈拉,只是他们大多没有能力亲身前往。而这些孩子不同,他们会有一天能够去到那片沙漠。在那里, 三毛的故事可以得到验证或是延续。因此,三毛会再一次复活,成为一种共同记忆的象征。是的,三毛是个文艺女青年。但是能这样长久地存在下来,做个文艺女青 年又如何?
鲜花总会长出来,不在墙这边相见,就在墙外面思念。请使用E-mail订阅《槽边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