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类似我这种Blog的存在也许真是一种祸害。它的流量越高，也就越是压抑其它人的表达欲。反正该说的你都已经在博客里说了，那么大家正好节省时间坚定不移地做个潜水的客人。

最近重整完树洞上 线，如同我曾经预料过的那样，新站很快焕发了生机，每天会有超过5000个以上的独立访客，回帖平均下来也有30多个，几乎达到《槽边往事》全盛时期的三 分之一，而它恢复上线还没有超过一个月时间。其中很多篇目的中文水准其实不错，颠覆了我以往对中文表达的看法：中国的成年人中，超过90%的人不能完整写 完400字的一篇文章。

我回顾了一下互联网上的各个时期的各种产品，发现其中用于人们自我表达的那一类型几乎全都错了。早期的BBS门槛很高，所谓声音的广场，所谓的社会 公器，为了防御水贴，甚至有字数上的限制。后来的Blog让每个人有了自己的网络空间，但是Blog给人的感觉还是那么的正式。我甚至怀疑，所有的文本编 辑框和发送按钮，都会让人感觉到压抑。觉得写点什么东西，表达一下自己的内心情感，或者是生活琐事，实在是配不上那么漂亮的系统，那么形式感的编辑器。就 像是面对一本Moleskine笔记本，怎么样都不忍心落下一个字。

而且，所有这些产品所带来的仪式感极强。你要去到某个网站，输入你的帐号和密码，犹如打开银行金库。然后点击数次，终于调出编辑页面，上面又是一排 按钮，告诉你这个是加粗，那个是插入图片，感觉你就是一个编辑。等要发布了，又有分类，又有Tag，好像你一个人在编辑一整个图书馆。如果一个人满心都是 表达的冲动，这些产品的使用进程之漫长，足以打消这种心头妄念，让人觉得直接关闭页面是最省事的做法。

BBS也好，Blog也罢，由于中国人缺少表达的空间，所以一开始这些产品都被热衷表达的人给占据了。包括我自己在内，写字的人都带有某种炫技的成 分在其中。要么在炫耀文字本身，要么在炫耀想法有多深。本来中国人对写字就怀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崇敬之情，认为写东西是一件很正式，很严肃的事情。如今，再 看到这些看似深刻漂亮的文本，更是认定自己和写作没有任何关系。那是他们的事，他们闲得蛋疼，老子忙得要死，老子玩不了那样的花活。

中国的古人说过，言为心声。如果一种表达是为了袒露心声，那么它反而可以超越前面说到的这些麻烦。我逐渐明白了一件事情：其实，大部分受过教育的中 国人是能写好中文的，因为毕竟范文大家都背过，教材都朗诵过。用母语如何把一件事情，一种情感表达清楚，每个人都通过学校教育拥有表达的基础。唯一的问题 是，如何让他/她忘记自己是在写字？忽略了那些具有仪式感的界面，那些随时提醒他们“你正在写作”的鸡零狗碎？如何让他们使用键盘或者纸张，让脑海中的念 头和心头的情绪自然流泻而出？如果能做到这两点，顺利地进入表达的状态，即便不用去寻求合适的字眼和得体的表达，他们也能写出很好的中文来。

在我看来，中文里只有两种文体可以让一个摆脱写作的阴影：日记和信件。它们被默认视为私隐，完全没有对外公开的压力，因此在写日记或者“修书一封” 的过程中，一个人能最大可能地进入松弛状态，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想要说的话上，而不是自己正在写作这一事实。如果每个人有表达的愿望，就可以立即通过 简单直接的方式实现，再加上日记或者信件作为载体，那么人人都可以是作家。如果这种事情成为一种习惯，也许沉默的大多数终将打破沉默。当我们都开始表达的 时候，就再也没有人会怯于写作，彻底遗忘“立言”这一说法，而是在并不协调一致的大合唱声里，把自己隐藏其中。

然而，迄今为止，有什么网络产品，什么人群，使得这种氛围最终成为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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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方加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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