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闭小环境

 

看到跳水运动员全红婵的遭遇，我感到很心疼。严惩霸凌者，鼓励受害人，这只是现实解决方案的一部分。惩戒完霸凌者之后说「以后不准再这样」，或者安抚完受害人之后说「你要坚强起来」，我很怀疑具体效果，因为这背后不单纯是个意愿问题。

所以我今天打算谈一下封闭小环境。

你我他看似生活在人海里，但是具体讨论到每一个人的处境，经常会发现并不存在人海，很多人只是和另外一些人挤挤挨挨待在一个小池塘里。这时候，就不能不提一嘴那副著名的对联：「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在一个封闭的小环境里，极易产生人和人之间的践踏。

以前我所在的航司就是典型的封闭小环境，大部分专业人员都是从极为狭窄的专业院校而来，除了专业之外不会干别的。在航司内部，人员流动极为罕见，起码在新世纪开始之前，很多人从生到死都待在同一个部门里，没有辞职，没有跳槽，内部调动也很罕见。

不止如此，内部成员从事专业工作，于是和社会生活基本处于脱离状态，大众除了在买不到机票的时候，根本想不起自己在航司还有个朋友。而我所在的部门就更糟糕了，内部气象台，就算是同一汪小池塘里的人都不会想起我们来。只有航司要组织大型集体活动时，才会有人打来电话：X 月 X 日会不会下雨？

我在这种封闭小环境里待过，很清楚在这种环境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当一群人的处境极为稳定，外界信息输入极少，个人上升通道极少极难，人们就会自动相互撕咬，并且把这当做是一种娱乐。简单说，如果你是一个软柿子，或者你是大家推选出来的软柿子，你就注定被反复蹂躏。

更糟糕的是，因为你也身处这个封闭小环境里，一旦成为软柿子，你熟悉的只有这个小环境，其中的每个人，每个人的看法和意见对你而言就会变得极为重要。于是，单靠自力很难从这种处境里挣脱出来。

举例来说，当时在航司最自信的人除了领导之外，就是飞行员。因为他们拥有最为核心的技术，每个月能领地面人员望尘莫及的工资，在公司内部属于宠儿，一切日常运营都围绕着他们进行。那么，航司里的任何一个人看到飞行员的时候，就像是吠舍、首陀罗看到了婆罗门，耀眼的金光让人睁不开眼睛。就算是飞行员说馒头蘸白糖才是最好的吃法，所有人也会点头如捣蒜。

但是一旦脱离了这个封闭小环境，在社会上随便走一圈，接触一下不同的人群，你就会发现：没几个人在乎飞机驾驶术，没人会认为拿飞行小时费就算是真正的有钱人，飞行员也就是一种社会职业。人们对于机长的确带有某种尊重，但绝对达不到仰视的程度，更不用说顺从他们表达的个人观点。相反的，人们经常利用封闭小环境塑造出来的单纯心思和极度自信来下套，成功率极高，就像是围猎狍子。

大家同样也可以在生活里观察一下，那些出过远门、下过海跳过槽的人，他们对于人群对于社会是怎么一种理解？他们在一小群人里，面对其他成员的调侃、排挤、打压又是怎样的一种态度？我看古罗马历史的时候，谈到当时罗马公民对于民主和平等的看法时，有一句话我印象极为深刻：...曾经在海外多年服役，不断取得胜利的罗马军团士兵，回到罗马城之后，他们的骄傲让他们很难再接受任何欺压和奴役。

没错，很多罗马军团的士兵一开始只是一些自备武器，自行训练的小自耕农，所知有限，所见有限，除了土地和城邦之外不知道别的存在。但是，当他们编入军团之后，在鹰旗的指引下用一双脚丈量过日耳曼黑森林，古埃及尼罗河边的田地，再回到罗马，他们对罗马的看法改变，对自己的看法也就随之改变了，不再是一名畏畏缩缩、唯唯诺诺的农人。

封闭小环境对于一个人最大的危害，不是来自他人的践踏和霸凌。而是这种封闭造成了一个人认知和心灵上的封闭，把这个小环境里一切不假思索地接受下来，把这个小环境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极端重要，最后把这个小环境里的生活当做了全世界。即便是无人霸凌，平安无事，这种封闭对于一个人的灵魂也是有害的，因为这会让他习惯于束缚，很难成长为自己，变成作为一个人的完全形态---他自认为是这个小环境的附属品，并没有自我。

很多年前，我经常听到老一辈人在评价出门做工的年轻人时说：一旦出去之后，心就野了。这里的「野」是什么意思？在我现在的理解里，就是不容易再被自己控制，再被自己拿捏，而且对自己开始产生了反叛的心理。那我认为人还是要「野」一点的好，如果一定要有人觉得不爽的话，那个人最好不是自己。

封闭小环境里的一切规矩、默契、传统，以及内部清晰的权力等级，只要走出这个圈子，它们立即就会粉碎成尘埃。在一个广袤的大世界里，小池塘里的这些游戏规则，人际关系，社会等级，人身隶属关系什么都不是。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尊重，更没有人遵循。之所以会觉得它们如同铁索缚身，自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因为没有走出去看看，于是自己的所知所见就限制住了自己。完全理解反了相互之间的关系：

不是你需要封闭小环境才能活得下去，而是封闭小环境需要控制你，限制你，打压你，才能汲取维系自身继续下去所需要的精气和能量。一旦你在边界上开一个小口，迈腿走出去，这个小环境的所有威压威能就会瞬间垮塌。

从上世纪五四时代开始，「走出去」就一直是一道人生命题，但是未必人人都给出过自己的答案。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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