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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发花,可以徐徐归矣;忍把浮名,都换了浅唱低吟。

先说一段无关的话:我无意否定任何人的善良,相反,这是我一直珍视的品格。只是我觉得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过活,仅有善良是不够的。尤 其是以善良为理由,不足以证明任何问题。那些传奇英雄,不败偶像,拎起来抖一抖,掉落一地的东西可能会让你心惊肉跳。这些年里,我有一条非常简单的判别 法:凡是不允许你讨论的,往往都是真相。一定要你说的,千万忍住不要讲。人数非常少的那一方,很可能就是对的。无论你情感上多么抵触,若对方没有发言的空 间,若对方被海量的声浪所淹没,那么你最好相信他们是对的。小到一块跟腱,大到一本历史,都是如此。真相从来不惧怕被伤害,它是海滩上做日光浴的人,怎么 可能会畏怖日光。反而是要小心那些打伞的人,他们需要暗影,需要遮盖,用耳语威胁你说:这是为了大家都好。

(正文)

晚上和冯唐夫妇、狂马、叶三共进晚餐,谈到了最近可以一看的电影,我推荐了《Wall.E》。冯家伉俪已经看过,所以冯夫人径直问我:哪一段让你落泪?

我猜她想着我一定会回答是瓦力因为握手而恢复记忆的一段,不过事实真不是那样。爱情的伟大虽然能打动人心,但是让我看到这里的力量绝对不是爱情本 身。开场没有半小时,《Wall.E》就伤了我。当时小机器人Wall.E正在搜集垃圾,压缩成正方体堆放在一起。长镜头拉开,他搜集的垃圾竟然已经堆放 成帝国大厦一样的巨大垃圾山。站在楼顶,Wall.E仰望苍穹,只见尘埃飞舞,流云奔驰。在一个死寂的垃圾世界里,唯一的一个小小机器人按照指令不知疲倦 的工作,浑然不知时光流逝。偶尔他抬起头来,我觉得他看见了我,一下把我打得粉碎。

《Wall.E》可以用N种方式欣赏,它也包含多种电影的元素。站在我的角度,我觉得这是一个蓝领工人爱上白领姑娘的后现代版,是一个阿甘正传的未 来版。它甚至包含了日剧的元素,用传统已极的失忆作为桥段。但是,这一切无碍它的美好。每个人影迷都可以从电影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笃信爱情的人可以见 到爱情的伟大,反对工业文明的人可以见到反讽,像我这样喜欢白日梦的人会看见空寂,因而坚定了漂泊的想法,喜欢上一个人望天那种渗透骨髓的孤独感,喜欢上 背景里荒凉死寂的末世景象。

任何一个宅男腐女都应该看一下《Wall.E》。电影里的场景就是现实的比喻,每个人都在文明的废墟上努力过活,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并且 梦想有天会有天空船带来一份值当的惊喜,值得让你在雨中打伞为她挡风遮雨,哪怕一次次被雷电击中,哪怕被碾压到粉身碎骨。我个人倾向于把电影理解为一个机 器人的奇思妙想,根本没有飞船返回,根本没有Eva降落,也根本没有移民飞船上的激烈打斗。只不过是因为它一个人呆得久了,也许是因为电离层的变化,又或 者是电磁辐射的爆发,让它简单的线路里出现了异常,编造出一个朋友来愉悦自己。

今年电影总局引进的大片没有一部可以与之相提并论,所以它不在引进名单里也不足为怪。怎么可能教会一头驴去吃沙拉呢?怎么可能说服一头蠢驴相信沙拉 是胡萝卜的高级形态?所幸我们还有网络,还有VeryCD,还有BT,还有强悍的字幕组。2008年就要过去了,在这一年里没有多少值得高兴、惊喜的事 情。所以,应该看一次《Wall.E》,倾听单调的电子发音,在银幕上慢慢忘记Wall.E的形体,忘记Eva的外壳。当他们的金属面罩终于触碰到一起的 时候,试着吻一下你自己的手背,那感觉就像是灼伤。

(图片投递: marmoset)

在比特海漫游徜徉,这些年里数不清经过了多少岛屿珊瑚礁停泊过多少码头港湾,记不清有多少次因为面前突然出现的风景而怦然心动。网络可以让人遇见无 数精彩的人和精彩的事,他们的存在似乎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至于匮乏的事情。即便在最灰暗的日子里,在网上也总能找到让你眼前一亮的东西。有时候会一个人坐 在电脑前乱想,觉得人类从树上下来一直到今天,怕也是因为人群中总有这样的人物。他们星星点点,他们四散各地,但是他们给世界带来了光,他们所做的事情让 人觉得了希望。

我一个人呆在云南的时候,在香格里拉,在丽江,在昆明,尤其是夜里,时常会想起我认识的网人来。夜空里星云弥漫偶尔还有流星划过,窗外古老的山脉向 四个方向延伸,这种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想知道这些人现在哪里,正在做什么?等到夜静更深,关掉电脑,和整个世界切断了一切联系,伤感慢慢升起。在网络世界 里,所有我喜欢的人都那么近,和所有精彩人生都那么近。回到现实生活,他们又是如此遥远,想起网事仿佛幻梦一场。我经常问自己一个无聊的问题:也许终我一 生,大家都是在网上认识,不会有见面的机会吧?如果天堂地狱里没有互联网,大家即便在门口排队时遇见了也不能相识吧?假定前世今生都是真实不虚,那么下一 世是否会因为见到一个有夙缘的ID而心生亲切呢?

我是个多么贪婪的人,而老天对我又是何其之厚。这三十多年里,只要我面对墙角蹲下在地板上画小人,他就会扳过我的肩头,把我想要的东西默默放进我的手里。前天晚上,2008年8月19日,我见到了铭基金龟换酒夫妇和闹闹同学。伦敦、北京不再是个遥远到不能想象的地理概念。在网上,我们是四个Link。餐厅里,四个Link坐在青椒鱼的边上,这一次无法用RSS跟踪动态,彼此之间可以当面回帖,且无需Trackback。

在参加Feedsky的Blog大赛的时候,有一天命题作文的题目是《我最想见到的博客》, 当时我写的就是铭基、换酒夫妇。为什么想见他们,我会公开说是因为想目击爱情,以及幸福的来由。我私底下还有一个秘密的想法: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永远 不会长大的。他们会有炽热的情感,会有离谱的行为,经行在这世界上却不走人行道,而是在房顶上飞跑。生活在规则之外,要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生怕浪费了这 次到地球观光的门票,所以眼睛里总有好奇,是天生的跨栏高手,随时都可以一跃而起,迅捷轻盈。因为这样的缘故,我觉得必须做一些取舍,可能不得不放弃一些 常人的福利,比如爱情、婚姻、家庭。小孩子一样在这个世界上乱跑,是否还能有屋宇下的安详时光?把自己点亮,让他人在极远处都无法避开那光芒,和这样的人 呆在一起会很艰难,因为与之共舞会让人精疲力竭。把这样的两个人放在一起,那就像一次危险的核聚变,若不能彼此掩映,那么就会相互重伤对方。铭基、换酒看 来是个例外,我想看看这样的人是否也能拥有幸福人生。有这样的实例在,世界要变得踏实许多,所以我一定想亲眼目睹。

闹闹同学是个很特别的小朋友,她拥有一种跨代际沟通的能力。作为80后,她可以和70后甚至60后聊得起来,同时也一点不耽误她和80后、90后之 间的交流。这些年和小朋友打交道,让我一直觉得很辛苦。因为需要随时提醒自己,站在对方的角度想一想再用别人能够接受的方式说话。老实说,我对这种小心翼 翼实在觉得有些疲惫。所有人都应该相互理解,但是其中有一部分总是需要更多一点。闹闹这里没有这种问题,和她说话的时候不需要转换语体,也不用担心她是否 能接受我所说的话。这样一来,我愈演愈烈的口吃倾向多少得到一些缓解。从她那里我能了解到小朋友们在想什么,喜欢什么,不至于最后真的成为了大叔,一个和 他的胡子一起坐在桌子尽头的摆设。她纯粹而鲜明的物质主义给我极深刻的印象,我甚至因此而不大排斥小朋友们的消费模式。在我看来,如果这个世界无法提供一 套可靠的价值观给他们的话,那么买一个昂贵的“包包”抱在怀里以获得安全感,并不比婴儿含着奶嘴更邪恶。他们远比我们这些70后单纯直接,遵循几个简单原 则就足以让他们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生存下去。相反的,我这一代人有把世界复杂化的倾向,好让自己隐藏在各种人造技术壁垒之后。

四个人见面吃饭并没有多少惊喜和兴奋,不像是初次见面,更像是老友重逢。在网上,我们彼此已经“见”过很多次,彼此非常熟悉。现在,无非是把肉身的躯壳装上。它唯一的功用就是可以让我们坐在一张餐桌前,吃一顿真正的四川菜,彼此打量上帝的手艺如何。

铭基同学和照片上的差别不大,作为香港人,他的国语水平可以算得上一流,已经完全洗去了粤语的语法。身上穿了一件黄色的文化衫,很醒目地写了“青 春”两个字,简体。换酒同学的真人和照片差别比较大,似乎女生在照片上面孔都会变成宽银幕。以前看他们在欧洲的各种照片,觉得换酒同学是个圆圆脸。等真见 了面,却惊奇地发现是瓜子脸。这种情况在小精子身上发生过一次,让我脱口而出:宽银幕变电视机。我想到一种解释:镜头对金融人士不算友善。

闹闹同学知道我非常不喜欢黑色的指甲油,所以专门涂了十个黑指甲来见我。她刚刚从柬埔寨回来,刮地三尺,没有放过一样当地的小吃。这次老天对她比较 照顾,没有让她丢手机,也没有在机场蒸发她的行李,但是又把自己的M8摔了。她穿着自己定制的NowNow Tee,黑白两色,上面的Logo是一个小女巫牵着自己的宠物兔子。闹闹剪短了头发,这样从侧面看上去很像《杀手莱昂》里的马尔蒂达。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参加类似的聚会,所以压根都没有想到赠送礼物的事情。但是他们三个都想得很细致周到,铭基、换酒带了他们签名的《藏地白皮书》 来,闹闹带了她的《爱情全占星》和《血型全占星》,以及限量版的女巫笔记本。他们在今年都出了自己的书,大家正好交换新书,感觉是一次网络笔会。

铭基、换酒还特别送给我一个咖啡杯,是他们自己定制的礼物,杯子上有一个街道的铭牌。不需要想都应该知道,那是查令十字街84号。外加一个铁皮标 志,上书一句标语:No Understanding Any Time.随后的两天里,无数人都被这个标志所折磨,他们的反应很是类似,为什么每个字都懂,但是连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意思?换酒说,可以挂在我的Blog 上,效果比什么都好。

十点半钟,大家散去。隔着马路挥手,各自跳上车子离开,消失在模模糊糊的夜色里。据说到了2010年的时候,小两口就会回到中国,不知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每个人又在哪里?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常对水晶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