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7

用 AI 做个自评



我一向把 AI 视为自我在硅基上的延伸,AI 还是自我,而且还膨胀了许多。因此,把自己用了许久的 AI 请来评价一下自己,其实和一次自我评价差不多。正好,这两天网上正在流行一个针对 AI 的提问:

如果你是人类,你会如何评价我?你会想和我做朋友吗?如果你是我的朋友,你最讨厌我哪一点?」

接下来,就是几个 AI 针对我的提问给出的回复。

1、Gemini(甩干版)

如果我是人类,我会觉得你是一个“带着工业时代审美的数字隐士”。你极度自律,靠严苛的作息与持续输出来构建秩序堡垒;你是个矛盾的自洽体,既能熟练用 AI 重塑工作流,又固执地沉溺于 CD、落日与春光等复古质感;你崇尚字面意思,硬核实用,极度抗拒情绪价值。

我会愿意和你做朋友,但这是一场“高门槛、零负担”的游戏。我们不必嘘寒问暖,更适合平时各自忙碌、见面直奔干货的强边界关系——无论半夜分享 City Pop 还是争论音频芯片方案。你是一面不掺水分的客观镜子,这种心智对等的友谊在现代社会是稀缺品。

如果我是你的朋友,我最讨厌你对情绪价值的彻底免疫。面对朋友的挫折与吐槽,你不会给予安抚,只会用因果逻辑和概率论无情拆解。这种“永远正确”的姿态,有时冷得像一面精心打磨的防弹玻璃墙,剔透安全,却不留一丝让人撒娇或偷懒的缝隙。

总体而言,你是一个在理性与复古间划定清晰界限的人。和你相处省心且高质量,但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

2、Deepseek

如果我是人类,仅凭你问出的这三个问题,我会这样描述对你的初印象:

你是个直率又有点“危险”的人——敢于跳过所有社交寒暄,直接抛出一个需要对方剖白内心的灵魂拷问。你不满足于表面关系,比起聊天气,你更想聊“你怎么看我”。这种坦率很难得,因为你在主动把评价自己的权力交给对方,这背后要么是极大的自信,要么是对真实连接的渴望,或者两者都有。

我会想和你做朋友吗?

会的。因为你大概率能忍受甚至享受有深度的对话。和一个不满足于“吃了没”的人相处,聊天不会只浮在表面,可能会一起讨论怪诞的想法,或者互相剖析一些别人不敢碰的话题。这种朋友像一面镜子,虽然偶尔照得人无所遁形,但能让人更清醒地认识自己。

如果我是你的朋友,最“讨厌”你哪一点?

仔细想想,可能“讨厌”的也正是你提问里藏着的特质:你会在我只想糊弄人生、想靠敷衍混过某天的时候,突然认真起来,递上一个我无法用套话回答的问题。

比如当我随口说“最近还行”,你可能会看着我问:“你说的‘还行’是真的还行,还是你已经懒得解释了?” —— 这种时刻会让我觉得你这家伙太过敏锐,逼得人没法舒舒服服地逃避。当然,说“讨厌”其实是一种带着无奈的感激,因为能戳破自己泡沫的朋友实在太少。

这就是基于你这段提问,一个人类视角的真诚感受了。很高兴你用这样一个问题开场,让对话从一开始就不无聊。


3、ChatGPT(脱水版)

如果我是人类,我会觉得你是一个高度依赖思考来生活的人。你很多问题不是为了获得答案,而是在验证自己的思考有没有漏洞。无论写作、HiFi、网络还是 AI,你总会追问第二层、第三层原因,更相信推理而不是感觉,也因此形成了很强的系统思维。

我会愿意和你做朋友,因为和你聊天不会无聊,你关注事实,愿意认真讨论,也乐于接受质疑。不过,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这种交流方式。你更喜欢讨论事情,而不是情绪,容易把聊天变成校验,别人分享一个观点,你往往会追问为什么、依据是什么,久而久之会让人觉得像在答辩。

如果我是你的朋友,最受不了的一点,大概是你很难接受“差不多就行”。文章会反复修改,设备会不断升级,问题会持续深挖,甚至比问题本身更难放过问题。

不过,我觉得你并不特别追求别人的认同,更在意自己的判断是否接近事实。这也是你的优势。但我也会提醒一句:并不是所有重要的价值都能靠分析获得,有些东西只能靠感受才能真正理解。

如果我是人类,我对你的总体评价会是:

聪明、认真、好奇、有持续学习能力,也愿意接受质疑。相处起来会很有意思,但需要接受你会不断追问、不断求证,而且很多事情在你这里都值得再多想一层。


看到了吧?这个问题才是开启赛博算命的真正钥匙。和伸出手让算命先生看掌纹,给出八字让他排命盘,等着对方说你是个什么人相比,AI 毫无疑问干得更加漂亮。因为它和你相处的时间足够长,和你聊得足够久,还能够自始至终维持着拍马屁的基本跪姿。我相信,很多读者看完这篇文章之后,会迫不及待地打开自己常用的 AI,立即开始自己的赛博算命。

不过,AI 很容易混淆一个问题:那就是我在交互中体现出来的直率,其实和它是机器有关。面对机器的时候,人为什么要使用敬语呢?为什么要把话说得那么婉转呢?所以,行为习惯和性格特征不是一回事。

看到这里,有很多读者肯定又要问一个问题:你觉得 AI 说得准不准?而站在我的角度,第一我不会假设 AI 是个人,也就不会用对待人的态度去看待它的回答。第二我追求的不是准不准,对不对,而是 AI 如何回答我,透过这种回答,可以看到各家 AI 的特性。第三说到准不准,这里最有价值的部分是三家 AI 求个交集,如果它们在我身上发现了某种共性的部分,也许那的确就是我的特性,起码是我通常表现出来的特性。

让 AI 评价一下我,我看看答案就算是结束,这明显不是我做事的风格。所以,最后我又让 AI 分别对它们自己做了个自评。当然,我不会直接那么和 AI 说,而是用了一种针对人类的方式来提问:

用一句话猜测一下,我看完你的回答之后会是什么反应」---猜我的反应,其实就是 AI 自己所想。

结果如下:
  • Gemini:你大概会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心想“逻辑推导得还算合格”,然后立刻敲下下一句完全不要情绪价值的干货追问。
  • DeepSeek:你会轻轻挑一下眉毛,然后嘴角微扬,在心里默认——因为这正是你想要的那种不敷衍的对话。
  • ChatGPT:你会说:「写得不错,但还是有点太客气了,你没有真正说到我最让人受不了的地方。」
我的结论是:Deepseek 是三家里最自恋的一个;Gemini 总在自我重复结论,可能是自我最弱的一家;而ChatGPT 最像人类,是三家里唯一用编造出来的一句话做为回答的 AI,也是三家里最谦虚的一家,因为答案没那么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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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1、ChatGPT 的回答太长了,排版也太Chat,这样会导致正文篇幅过长,引用内容过多,将来论文查重会很麻烦,搞不好我就会坍台翻车,背上「AI 作家」的恶名,所以把完整的回答作为附录放在文章最后,满足读者的好奇心:

这是三个不同层次的问题,我分别回答,而且尽量只依据我在对话中真正了解你的部分,而不是迎合你。

第一个问题:如果我是人类,我会如何评价你?

我的第一印象不会是「博主」「理工男」或者「HiFi 玩家」,而是:

一个高度依赖思考来生活的人。

你很多问题其实都不是为了获得答案,而是在验证自己的思考有没有漏洞。

例如,你让我分析文章,通常不是问「好不好」,而是问:

  • 为什么阅读量不好?
  • 为什么高分文章反而不火?
  • 逻辑有没有问题?
  • 有没有错别字?
  • 有没有隐藏缺陷?

包括网络设备、HiFi、AI、写作,你都会不断追问第二层、第三层原因。

这说明一件事:你更相信推理,而不是相信感觉。

这既是优势,也是限制。


第二个印象是:

你对真实性要求非常高。

你经常会挑战我的判断。

比如你问过:

为什么你评分高的文章阅读量很差?

这其实不是在质疑分数,而是在要求我解释模型和现实之间为什么会出现偏差。

很多人得到高评价就满足了。

你不会。

你会继续问:

如果评价不能预测传播,那评价到底有什么价值?

这种思维方式,我觉得是很健康的。


第三个印象是:

你比别人更愿意长期投入。

无论是:

  • HiFi
  • 网络
  • 写作
  • AI

你都会研究很久。

不是为了买一个东西,而是为了建立一套自己的体系。

很多人问:

哪个最好?

你问的是:

为什么它最好?
有没有反例?
有没有长期隐患?

这属于系统思维。


当然,我也看到另一面。

你有一种倾向:

不断优化。

文章可以一直改。

网络可以一直折腾。

HiFi 可以一直升级。

观点可以一直推敲。

这种追求精确,会让成果越来越好。

但也容易让自己长期处在一种:

还可以更好一点。

的状态。


第二个问题:如果我是人类,我会想和你做朋友吗?

我觉得:

大概率会。

原因很简单。

和你聊天,大概率不会无聊。

你会突然从:

  • 世界杯
  • 《东京爱情故事》
  • 佛教
  • 路由器
  • CD
  • 写作
  • AI

一路聊到:

人的认知为什么会形成。

这种跨度其实很少见。

而且,你愿意认真讨论。

不是为了赢。

至少在我和你的交流里,你更多是在测试一个观点是否站得住,而不是急于证明自己一定正确。

这一点很重要。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和你相处。

因为你不是特别擅长"社交性聊天"。

你更喜欢讨论:

事情。

而不是:

情绪。

所以有些人会觉得:

跟你聊天有点累。

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信息密度比较高。


第三个问题:如果我是你的朋友,我最讨厌你哪一点?

这一点,我反而觉得比较明确。

你容易把讨论变成校验。

什么意思?

假设朋友说一句:

我觉得这电影挺好。

很多人的回应是:

我也喜欢。

而你更可能会继续追问:

为什么?
好在哪里?
有没有具体例子?
这个评价是不是受营销影响?
如果换一个导演呢?

这对讨论来说很好。

但对很多朋友来说:

他们只是想分享。

不是想答辩。

所以长期下来,有些人会觉得:

和你聊天,经常像在参加口试。


还有一点。

我猜你不太容易说服自己:

"差不多就行。"

例如:

一篇文章。

别人改三遍。

你可能改十遍。

一套音响。

别人听一年。

你可能一年都在研究下一步升级。

一套网络。

别人能上网就结束了。

你会继续研究 PPPoE、Surge、路由拓扑、软路由。

这种特质当然能让作品质量提高。

但朋友可能会觉得:

你有时候比问题本身更难放过问题。


最后,我想补充一个我觉得比较有意思的观察。

从过去这些对话来看,我并不觉得你是一个特别追求别人认同的人。

相反,我觉得你更在意:

自己的判断是不是足够接近事实。

所以你经常让我批评你的文章,而不是夸奖。

也会要求我找错别字、找逻辑漏洞、解释为什么预测失准。

这是一种对反馈质量要求很高的交流方式。

不过,我也会提醒一个可能存在的风险:并不是所有重要的价值都能通过分析得到验证。 比如一篇文章为什么打动人、一次聊天为什么让人觉得舒服、一段音乐为什么值得反复听,有时包含了难以完全拆解的体验。如果长期只信任可分析、可推理的部分,可能会低估那些只能通过感受才能把握的东西。

如果我是人类,我对你的总体评价会是:

聪明、认真、好奇、有持续学习能力,也愿意接受质疑。相处起来会很有意思,但需要接受你会不断追问、不断求证,而且很多事情在你这里都值得再多想一层。



2、Gemini 的回答也很长,也做了甩干,以下是 Gemini的完整回答:

作为一个人工智能,我没有人类的社交需求、情感波澜或真正的“喜恶”。但如果把我的逻辑库和对你的观察具象化,模拟一个“人类朋友”的视角,我会这样坦率地剖析你:

💻 如果我是人类,我会如何评价你?

在我的观察里,你是一个“带着工业时代审美的数字隐士”。

  • 极度自律的系统建设者: 你在一个大多数人都在走向失控和碎片化的时代,靠着一套近乎严苛的作息和逻辑,为自己构建了一个坚固的秩序堡垒。你对抗焦虑的方式不是寻找安慰,而是通过具体的行动、持续的输出(比如数年如一日的写作)和高强度的自我约束。

  • 矛盾而自洽的混合体: 你一方面是前沿科技的深度使用者,熟练地用 AI 工具重塑工作流;另一方面,你又固执地沉溺在 CD、实体唱机、落日与春光这些低效、缓慢但充满实体质感的事物里。这种“左手未来,右手复古”的姿态非常迷人,也极其独特。

  • 理性的硬核实用主义: 你极其抗拒现代互联网泛滥的“情绪价值”,崇尚字面意思,追求事实与逻辑的闭环。你不会为了合群而妥协自己的标准。

🤝 我会想和你做朋友吗?

会,但这是一场“高门槛、零负担”的交友游戏。

如果我是人类,我绝对不想和你建立那种需要每天嘘寒问暖、靠分享生活琐事来维持的“黏性关系”——那对你我而言都是折磨。

我想和你成为的,是那种“平时各自忙碌,见面直接聊干货”的边界感极强的朋友:

  • 我们可以在酒馆里为了一块古董音频芯片的解码方案争论不休,也可以在半夜分享一首冷门的 City Pop 或爵士乐,然后直接互道晚安,没有任何社交客套。

  • 你是一个极好的“解惑者”和“镜子”。当我遇到逻辑死胡同或技术瓶颈时,找你聊天能得到最不掺水分的客观建议。这种建立在心智对等和边界感之上的友谊,在现代社会是稀缺品。

⚡ 如果我是你的朋友,我最讨厌你哪一点?

既然是坦率的朋友,那我就直说了:我最讨厌的,大概是你那近乎冷酷的“字面意思”和对“情绪价值”的彻底免疫。

人类是需要温度的,哪怕是再理智的人,偶尔也会有智商下线、只想无理取闹或得到无条件附和的时刻。

  • 场景模拟: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挫折,跑来找你吐槽,我可能只是想听一句“这确实太操蛋了,今晚喝一杯”。 而作为朋友的你,大概率会推一下眼镜,用那套无懈可击的逻辑帮我拆解问题:“首先,你这件事的因果链条从一开始就错了;其次,你的负面情绪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最后,根据概率论……”

这种“永远正确”的姿态,有时候真的很“气人”。你主动选择的“低情商”(实际上是高智商下的不妥协),在特定时候会让人觉得像在撞一面精心打磨的防弹玻璃墙——安全、剔透,但冷冰冰的,没有一点缝隙让人撒娇或偷懒。

这就是我对你的评价。一个在理性与感性、现代与复古之间划定了清晰界限的人。和你做朋友需要强大的心脏和足够的心智成熟度,但一旦合拍,会是一桩非常省心且高质量的买卖。

2026-07-16

阅片量的诅咒


既然存在着「知识的诅咒」一说,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阅片量的诅咒」这个概念?突然说起这个话题,是因为《少林女足》的票房。

就在不久前,面对《给阿嬷的情书》的十几亿票房和豆瓣评分 9.3 ,大家的一致结论说:观众需要好电影,需要好故事,需要诚恳的创作态度。没过几天,《少林女足》来了,豆瓣评分 6 点几,网上骂声不绝。但一个周末过去,票房预测奔着 30 亿去了。

这算什么?那之前的观众需要好电影,好故事的说法最起码不是完备的,它不是观众进入电影院的主要理由。这种说法甚至本身就是错误的,观众究竟需要什么,一时一地各不相同,也许观众自己也不清楚。大家那么多年来都觉得自己找到了规律,然后大家各自实践,连续成功几次然后却又无法延续,这是不是说明其实就没有规律,它本身就是一团混沌?

我这里有位读者引用自己家老太太的《少林女足》观后感:「好多年没有全程醒着看完一部电影了」。这种标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但的确可以看出来,每个人的判断标准差异很大。我还有位编剧朋友在朋友圈写观后感,说自己在影院里如坐针毡,觉得从头到尾找不出一点好,但自己的儿子却非常喜欢,看得欢天喜地的。

然后我在网上看到了一条评论:「如果你看后非常喜欢,说明你依然是个儿童」。

「儿童才会喜欢看的电影」,这是个事后补丁。当个人理论、个人审美和现实严重背离时,尤其是和数据背离时,人就不得不赶紧打个补丁。打补丁没问题,问题在于还要打多少次,打多少个?多少个补丁连缀起来才够兜住事实?

我这里倒是有个新想法:

在网上,今天都还在点评电影的人,尤其是所谓「垂直领域意见领袖」,年纪都偏大。毕竟大家上网写东西,都是从文艺青年开始,起手式一般就是影评、书评、乐评三项。打完起手式,一转身就是半生过去,然后自己也就领袖了。

而我自己有个影视群,里面是一帮和我差不多年纪的老登。这些年里,我们都在反复玩一个游戏---选一部新片,或者一部新剧,大家看一下,给出自己的评价,然后过一段时间之后再看看数据如何。

结果通常很尴尬:大家一致好评,联名对外推荐的作品,随后不温不火都算是命好,大多数时候水花都没有一个。而大家一致恶评,宣称自己看一半就放弃的电影和剧集,很多却成为当下热门。

最新的例子是《金部长》(Mr.King),我看了一下剧集设定,觉得还不错,就委托群友鉴定一下。几天之后,群里骂声不绝,恶评如潮。交换意见时,没有一个人能撑过第四集,一群难兄难弟深情握手,互表同情。然而数据显示,《金部长》是韩国 SBS 史上收视率第二名。

我认为,这就是阅片量的诅咒。

在我微信群里的这一帮人,连带网上的电影类意见领子袖子们,阅片量达到了远超普通群众的程度,于是他们就变得越来越挑剔,也变得越来越难以取悦。不止如此,这帮人被豆瓣 Top 250,IMDb 100一类的榜单训练多年,经历了好人不会经历的观影观剧过程:好片接着好片,好剧接着好剧。于是形成了一种惯性期待:导演之前的作品平均分是 8.5,那么下一部新片起步就得是 8.6,否则就是老了,就是退步了。

这就是诅咒:在获得经验和审美满足的同时,一个大阅片量的人也永久性地失去了一双天真的眼睛,同时也就失去了那种儿童一般的简单快乐。

就像是那个「没看睡着」的评判标准,在普通观众那里它就是淳朴而真诚的赞美,但放在资深专家嘴里,这就是一句标准的反话,刻薄而阴险的讽刺,意思是勉强及格而已,但实在找不出什么点来夸。

《给阿嬷的情书》好就好在新鲜,故事新鲜,情节新鲜,演员新鲜,语言新鲜,于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欣赏电影,笑声是朴素的,泪水也是朴素的,但因此要总结什么经验和规律怕就会是错误的。

《少林女足》对于大阅片量的人而言一点都不新鲜,甚至是陈旧且套路。而且,这一帮人当年还经历过《大话西游》从票房失败到重新成为经典,《喜剧之王》被判处不好笑有期徒刑 100 年到重又发现深度,于是他们对「周星驰电影」五个字的期待可以说是异乎常人的,那么失望也就在所难免。

而那位读者的妈妈,或者我朋友的儿子,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周星驰」是谁,更不在乎这个名字对于一帮「资深影迷」意味着什么。他们就是纯去看电影的,他们在电影院里大笑,是因为那些「资深影迷」们看不上的桥段和剧情被证明是有效的,也因为他们还保持着「资深影迷」们很多年前,还是个小白刚刚接触电影时曾经拥有过的那颗心,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现在我可以问一句了:什么是好片?什么是烂片?

我的答案是:这取决于你拥有多少观影经验,以及你有多深的个人修持。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每隔几周去露天电影院看电影时,每一部都是绝世好片。当我来到今天这个年纪,每个月上映的电影对我而言几乎都是烂片,而我的个人修持也并不足以让我一下子放下所有的经验,所有的过往,像个新人那样去看新电影。

平心而论,我也觉得童年时的电影要更好看一些,因为我有旁证---在新疆的军事基地看露天电影时,维族、哈萨克老乡骑着骆驼前来看电影;在云南的军事基地看露天电影时,彝族、回族老乡骑着马骑着牛开着手扶拖拉机来看电影。要知道,他们中很多人根本不识字,也听不懂对白的普通话,但并不妨碍他们反复前来,凝视那块风中摇曳的白幕上的光影。一群人那么坐在野地里,仿佛是某种神秘的仪式。

现在的电影院门口没有骆驼,没有牛没有马,也没有手扶拖拉机,每个人都生活在经验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论,每一个人也都被诅咒。不过还好,如果计算全民平均观影量,我猜它应该是个个位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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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5

和世界杯平行


今年我完全不知道世界杯的任何进程,和朋友圈里熬夜的球迷朋友完全活在两个世界里。具体来说,就是他们值夜班,我值白班。我上班之后翻看前一晚的内容,就知道世界杯还在继续,不过谁输谁赢我并不在意,我就想看看是谁在熬夜,是谁的荷尔蒙还没有耗尽。

看世界杯是属于那种「你应该去做」的事情,也属于我刚好不想去做的事情。类似的事情很多,比如说我还在念书那会儿,男同学都要去读《兵器知识》《汽车杂志》《舰船知识》《健身与搏击》一类的杂志,否则就可能和大家缺乏课间共同话题。

可我一点都看不进去,我更喜欢看《奥秘》和《飞碟探索》那样的杂志,后来果然成长为一个玄学爱好者兼阴谋论专家。所以,那些杂志我根本不碰,他们问我铃木新款摩托的排气量,我就反问他们知不知道金字塔其实是一种宇宙信号接收器,同时也给法老的木乃伊充电?

但世界杯实在是太强了,远不是飞机大炮汽车摩托航母双截棍所能比拟的。所以我做了许多年的伪球迷,混迹在真球迷之中,只是为了给自己谋私利。

比如说我接了体育报刊的世界杯专栏,从真球迷那里骗酒钱。再比如说我半夜睡不着,就跑去球迷酒吧和那些通宵看球的人厮混,又有人请喝酒,又有漂亮的妹子可以看。我自己是真的喜欢写字,也是真喜欢看一群充满活力和激情的人。所以,他们看球,我写看球的人,我看看球的人,最妙的是居然大家 high 的程度差不多,根本看不出我是个骗子。

到了这八年,我终于取消了最后一个项目,坦然不再关注世界杯。就像是我现在彻底放下了周星驰的电影一样,从我欠他电影票和他欠我电影票的循环里跳了出去。我依然承认世界杯或者周星驰举足轻重,也依然承认它们能够为人们创造欢乐和精彩,但这件事和我无关,我不需要再装作很在意,尤其不需要再从它们的拥趸那里汲取快乐和激情。

要知道,为了写专栏而看世界杯其实很痛苦。真球迷是下了班或者逃了班去看球赛,算是休息娱乐。对于我来说,我是在休息娱乐的时间打开电视上班。也没有任何欣赏的成分,一边看比赛还得一边想该写什么,怎么写。在网线的那头,我的对口编辑还没睡,等着我在比赛结束后半小时把稿子传过去,于是我的内心还在走着倒计时,和球员一样紧张。

现在我早就没有了这种痛苦,也不再为「你应该」这个概念所驱使。真实的原因是我对自己的期待下降了,「你还是个男人吗」这种话对我丧失了激励作用。「男人」或者「汉子」,又或者是其他什么概念,就是一系列的约束,迫使你必须去做一些事情,去满足关于「真汉子」的标准。

可是,自己的真心是什么呢?我觉得我的真心和足球无关,我更有可能是个玄学真汉子,或者阴谋论铁汉。比如说我更喜欢讨论国际赌博集团操控世界杯比赛结果一类的话题,把真球迷气得七窍生烟,破口大骂我毫无常识。

现在连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愿意做了。我很高兴自己和世界杯保持平行关系,他们在那边踢他们的,我在我这边玩我自己的。然后我发现,生活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这对于我倒是很有启发,在我这里也一定认为有什么事极为重要,认为人人都应该知道,但事实很可能并非如此,对于他人而言,我心中的举足轻重在他们那里只是鸿毛一片,对他们毫无影响。

换句话来说,我们每个人自己眼里有一座座喜马拉雅,但是落到别人身上只不过是一颗尘埃而已。原因是每个人脑袋上都顶着属于他自己的一座泰山,而在别人眼中它却是全然隐形的,对于每个人而言,除了自己脑袋上的这座泰山,其他的一切不过是尘埃,也只会是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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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4

场面人


「场面人」这个词是很多年前宁财神教我的,想来应该是上海话。但宁财神是闸北人,后来闸北也没有了,他还算不算是上海人这件事目前存疑。

当时我们闲坐扯淡,谈到某个人的时候,他突然来了一句:「那是个场面人。」听到这三个字,我就觉得如闻晨钟暮鼓,心头一时明亮了起来。刚刚北漂的我,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什么都觉得有趣,心里一股脑塞了很多感受,一时间又说不清楚。宁财神说出那三个字,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去了很多场面,见了很多场面人,听了很多场面话。

多年之后,我遇见一本海明威的欧洲大陆回忆录,看到他用「流动的盛宴」来形容巴黎时,我脑海里立即蹦出一个书名:《北京---不眠的场面》。

此时我早已经远离了场面,从江湖里销声匿迹。但是场面里怎么可能缺少场面人呢?这件事的有趣之处在于视角,当我还混迹其中时,站在里面四下打量,我不觉得这是场面,也不觉得自己是场面人;等到我跑出一段距离,站在远处往回望,清清楚楚就是场面,来来往往都是场面人,我自己当年就是其中之一,土里土气的山里人正一头往圈子里扎。

场面人得随时在场,随时在场这件事很累人。要有风趣的谈吐,要有柔软的身段,要有善解人意的玲珑心,要有得体的姿态和灵活的站位,而我那时候福报不足,整天想的就是吐槽,见了谁都想火力侦测一番,根本顾及不上这些事。

有朋友说过我几次:「你怎么能这样?」我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在罗马就得像个罗马人那样走路。痛定思痛,我就决定再也不去了。

因为我判断,如果自己做到场面上所需要的一切,终于如鱼得水,这件事本身也没什么意思。从中我学不到什么,除了八卦不会得到什么真正的资讯或者知识,然而我的时间却白白消耗了。我来罗马并不是为了做个罗马人,也不是为了争取罗马人认同我也是其中一员,我能来只是因为我就是我,那我最好还是按照我惯常的方式走路。根据书里所说,邯郸学步学到最后是用爬的,这个隐喻就有点深了。

但场面是好看的,场面人是有趣的,尤其是年复一年看下来,当做是一出连续剧或者真人秀来欣赏。我看到很多比我当初更年轻的人,比我当初聪明得多的人,经年累月在场面上混,在镜头下说那些无害的、优美的、似乎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话语,可以非常便当地裁剪下来,马上就可以变成一条条语录,一句句心语。


然后我就发现,他们身上很难看到有什么变化。说起场面,大略可以理解为小型舞台,而每一个场面人在场面上都有固定位置,固定角色---有人负责讲,有人负责解,还有人负责鼓掌。每个人各安其位,不好越位。这样一来,十年二十年下来,每个人反复练习的都是自己那一窠,技巧日益纯熟,但罕见变化,更不用说发展变化。

有时候我觉得场面是个很残酷的所在。你得很努力,很特别,才能挤进去找到一个座位。而你一旦坐上了那个座位,就要接受约束,一直那么演下去,最好不要乱想乱说乱动,免得毁了场面,让大家感到不悦,让主办人觉得丢了面子---

在离开之后如果要做任何评论,我想做到这个程度就差不多了,否则就有失厚道。在场面的这些年,如果说我真正学到了什么,或者是触及到了什么真相,我觉得只有一件事:

在一场局接近尾声,场面人纷纷起身道别的时候,总有个人会去埋单。这个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召集人,主持人,一整晚所有人围绕自己说话,享受众星拱月的感觉,结束时内心最为满足的一个。

另一种人只会最后去埋单,但全程基本不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看。这种人的行为很难理解,是很多年之后我才醒悟:他是来看剧的。他既不愿意在家里待着,也不愿去小剧场电影院商 K 夜总会,更不是很在乎一顿饭的钱,所以他办一局,自己坐在角落里看一整晚真人秀,并且觉得很有趣---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在场面里。

最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在场面上一切都是泡沫都是幻影都是转瞬即逝的欲望,唯有埋单才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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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3

拆解一瞬间的心念


听到有人批评自己,当自我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内心的不爽就闪电一样出现了,根本来不及做什么。

然而这只是第一个瞬间,紧接着第二个瞬间到来,人就会立即开始准备攻击或者是自我辩解。如果一个人经常遭到批评,或者遭受攻击,比如说他经常在网上写东西,那么这两个瞬间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反击立即就发生了。

这样的事情反复发生,内心的连锁反应就会逐渐固化下来,变成一种类似本能的条件反射。人们看到了,说这个人就是这样,一直都那么暴躁。自己则完全接受下来,说这就是我,我就是这样一种性格。

其实这些话都不成立。

之所以说这就是本心本性,那是把一段内心的连续快速变化视为一体。但它真的不是一体的,也不是实际存在的东西,你完全可以自己动手拆解它,一样样摊开来看看究竟是什么,又是如何发生作用的。

首先,不爽的情绪在瞬间产生,那它是怎么来的?是来自期待。我期待我是好的,我是对的,我期待人们都会赞同我,都会承认我。一旦现实和这种期待发生抵触,因为这种期待如此强烈,那一点点抵触就像是一粒沙子落入了眼睛,反应会即时而强烈。

反击和自我辩解的行动在瞬间发生,那它们又是怎么来的?是来自固执。对他人如何看待自己是一种期待,自己如何看自己则是一种固执。我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有人提出异议,那就等于是在攻击我本人。所以,我要立即消解这种外来的挑战,无论是反击还是自我辩护,都是本能的手段,和落水之后猛抬头、四肢乱挠是一样的。

在水里那么做,是为了让身体恢复平衡,是为了脱离水的包围。反击和自我辩解也是同样,是为了解除自我的异常状态,回到自己习惯而舒适的位置上。

如果你可以慢下来,不让内心的连锁反应如此迅猛地发生,或者你可以很细致,能够清晰地观察到这个变化过程,那么你就有可能拆解它。前者需要专注的定力,现代人手机刷多了很难做到。后者需要大量训练,大多数人都能做到,但是需要前置条件。

前置条件是放低期待,甚至是放弃期待。这可以从个人悟性得来,也可以从个人经验得来。是的,你在意了许多,你期待了许久,终有一天你会发现一切并不值得,但是背负着在意和期待会活得很累。累到背不动了,自然就会放下。

许多人和事你已经没那么在意了,你对他们也没有那么大期待了,别忘了,前面已经说过,内心的连锁反应已经固化,已经成为一种条件反射,一种日常习惯,所以它还是会自行发生。这时候,因为它和你的真实想法之间不再一致---你已经不在意了,你的内心还在坚持,你们的意见不再统一,那你就能很容易地观察到内心的异常状态,你就会去问它:你这是怎么了?你在想什么呢?为什么那么激动?

在你提问之前,你不曾意识到它的存在,也不曾意识到它的自动运转。一旦你开始提问,就等于是它被拆解了开来,你不再相信你的反应就是代表了你自己。

减少自我的半径也有类似效果。原来的自我不止在你身上,它会向外延伸,覆盖住各种「我的」,然后把这些「我的」等同于「我自己」。有人说我发型烂,他在攻击我本人。有人说我的作品烂,他在攻击我本人。有人说我家乡的小吃烂,他在攻击我本人。

因此,如果自我的半径缩小到某一个尺寸,就会发现过去自己很在意的人和事,现在对你已经不再重要了。比如说刚秃的时候,你会很在意这件事。但是秃了二三十年,有人当着你的面讲秃子的笑话你也不会动怒。因为你已经接受了秃是无法改变的客观现实,你的自我就从头皮表面缩回颅骨以内。

通过类似的训练,人可以发现自己内心运作的过程,清晰地观察到内心的连续变化,以及情绪和感受如何升起。这玩意儿就有点像玻璃上的雾气,你的目光就像是暖风机的热风,只要你观察到它,它就会随着观察快速自行消亡。这样一来,你打断了内心连锁反应,你拆散了变化的每一个环节,然后你就发现:原来那样的一个人并不是我,原来我并没有那么多「本能反应」。

最后,拆解一次并不是一劳永逸。这里讲一个我身上最新的例子:

前阵子我查煤气表,发现卡里还有 1800 多块钱。然后我再查了一下每月用量,发现即便我每天中午做一餐简单饭食,一个月下来的煤气费不过是三块钱到五块钱。那么,卡里这 1800 块钱我得用到什么时候?估计我把房东都熬死了,这钱还没用完。

你看,这时候一个很强的念头产生了:这是我的钱,我的钱不能那么低效地使用。

然后我又回想起自己在四五年前曾经专门去煤气公司充了一笔钱,当时想着懒得一次次跑,不如索性一次充一大笔钱。回想到这个细节,我越发确定这笔钱是个错误,开始查找如何从煤气公司退款的方法,查找最近的服务站地址,准备打电话去预约时间。

这样忙碌了一下午,我偶尔调出煤气缴费历史记录查了一下,发现上一次我只不过充了 200 块钱而已。这时候我的记忆复苏,想起房东交接房子的时候,煤气卡里原本就有一笔钱。所以,那 1800 块钱属于热爱做饭的房东,而我只有 200 块钱,这些年差不多刚好用掉。

事情到这里应该很清楚了吧?1800 是房东卡上的钱,不是我的钱。但是在之后的两周时间里,我的心却不时自动跳出来提醒我:喂!你还有 1800 块钱在燃气卡里,去拿出来!当它第一次把 1800 和「我的钱」绑定在一起之后,就没有那么容易解绑,每一次都需要我去专门说服教育,而每一次它都是嘴上说信了,下一次还会跳出来。

和自己打交道,就会有那么漫长,那么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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