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20

不领红包,那就领睡眠吧


不止是我一个人,今年春节有很多人报告,大家抢红包的热度下降了。我自己在几个群里都发了拼手气红包,结果 24 小时之后每个群都有余款退回。根据我的观察,不仅是领的积极性不高,发红包的积极性更低,尤其是在大群里,往年的礼貌性红包也见不到了。

当然,我很早就理解了色即是空的道理。比如说我和我的一位好朋友,还有他的太太,我们三个人有个微信群。过年我发一个 400 块钱的红包过去,他们俩也如此。这样虽然我们三个人创造了 1200 元的 GDP,但是自己手上的钱转了一圈之后没多没少,却多了好几轮收发红包的动作。

今年大家突然一下子都证得了色即是空的境界,这确实有点出乎我的预料。不过我还是挺高兴的,也许这种现象说明人们正在回归本真。就是说把春节当做是一个阖家团圆的节日,当做是一次真正可以休息的假期,然后在假期里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不想做的事情则干脆不碰,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有这样的境界很难得,大家事先没有沟通却能有这样的默契,这就更为难得。

既然大家都选择回归生活,回归本真,连红包都不愿意领了,那我就换点别的春节礼物,送上一份睡眠的小贴士好了。我想着,既然社交不重要了,那么重要的就是生活。既然金钱不重要了,那么重要的就是身体。在生活中,对于身体健康帮助最大、利益最大的就是睡眠。睡眠比补药好,比补剂强,对个人的日常治愈作用超越一切。

关于这一点,前几天我看到一个段子。它说春节回家之后,不超过三天,两代人之间就会因为睡觉的问题发生争吵。父母辈无法理解为什么孩子们要睡懒觉?在他们的世界观里,不能理解孩子们为什么要挪用种粮食的时间,冒着饿死的风险享受那么一会儿。而在孩子们的世界观里,不能理解父母为什么对睡眠如此敌视,完全不明白它是打工人的十全大补丸,是预防牛马猝死的保命良方。

这件事上我旗帜鲜明地站在孩子那一方。记得我大学时经常一睡就是十二个小时,起来之后浑身酥软安适,但是内心极度悲哀。因为在那时我就有一种极为强烈的预感:这大概是我这一生之中最后一段可以如此酣睡的时光了。后来事情果然如此。上班之后就再也不能睡到自然醒,不用上班之后年纪又太大,管你昨晚几点睡,早上六点多七点多身体果断把自己唤醒,然后再怎么也无法入睡,更不用说是什么补觉,补觉那是年轻人的专利。

如果我自己有孩子的话,如果我家春节要团聚的话,我想我不会去干涉孩子睡懒觉。孩子十几岁,睡懒觉我觉得天经地义。孩子几十岁,年纪越大他们睡懒觉我会越高兴,因为我认为他们在进补,在充电,在修复机体。

我不会在上午十点四十五,发现身边没有孩子绕来绕去就觉得心慌,觉得这样不像是个春节。对于睡懒觉这件事我也不会感到焦虑,因为我生下来就没有田地,不需要大早上起来喂鸡砍柴,扛着锄头下地,确保秋冬有足够的口粮---孩子们的地在春节前在公司年会前就种完收完了,现在是他们的农闲休息时间,打扰他人农闲时间是不道德的。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是一点没有减轻现代人入睡的难度。事实上,根据医学统计,在都市人中睡眠问题普遍存在。解除睡眠的道德负担只能起到一丁点作用,压力和焦虑并非全都来自上一辈人,工作和生活,甚至是周围的环境每天都还在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更多。

我从一个头部有个茶杯垫支撑就能睡着的人,到现在变成一个每天习惯于在床上翻烙饼的面点师傅,觉得自己可以就这个话题发表一点个人见解:

1、对睡眠帮助最大的是心态。良好的心态指:年少时不要因为自己睡不醒而愧疚,要理解为这是发育所需。成年后不要因为自己睡不着而焦虑,要接受睡眠时好时坏是个自然规律。我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态,一周,一月,一季度睡不好那就睡不好,健康状况稳定就好,耐心等待睡意降临就好。

2、所有的补剂都不如晒太阳。我口服过镁、钾等等元素,补过合成褪黑素所需的原料,尝试过来自印度、中国的天然草药,结论是时灵时不灵,安慰剂效应大于真实效果。唯一有效的是晒太阳,能晒足十五分钟太阳的那天就要好睡一些。尤其是在北方,冬季光照不足,晒完朝阳晒夕阳,然后身体内部的时钟就会自动同步,到了晚上会有珍贵的自然睡意产生。

3、下午四点之后断绝咖啡和茶叶,包括所有的提神饮料。年纪越大,越需要如此。我猜想,这可能是因为身体的代谢机能在不断下降,晚上一旦摄取咖啡因,到睡觉的时候依然代谢不完全,人就依然保持兴奋。再加上手机屏幕的刺激,那就更睡不着了。到了一定年纪,人在晚上只有喝白水的命,而且不能多喝,不然尿意会让人醒来,起夜之后又难以入睡。

4、冥想或者禅定效果比运动好。运动在头一两个月对睡眠有帮助,但是运动也会带来压力,而且身体会习惯和适应这种消耗,然后一大早身体的皮质醇就会升到顶,呼唤你起床动起来。冥想或者禅定是纯静态的,可以帮助人减少杂念,平复心情,放松身体,对于睡眠的帮助更大。遗憾的是,它们都需要持续的训练,否则坐下去之后念头可能要比平常还要多。而且,如何训练本身也是一门学问,保持信心,接受起伏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并不容易。

5、不要喝酒。啤酒、黄酒、红酒、白酒我都试过,如果只是喝品尝味道的量,那么当晚睡眠质量勉强还能保证。如果是喝到自己尽兴为止,那么无论是喝什么酒,当晚的深度睡眠时间通常会归零。而且,随着年纪增长,酒精的影响会越来越久,经常会持续数日,导致一周的睡眠质量都很差。为了自己的睡眠,少喝几杯,尤其不要连续饮酒。

今天是大年初四,我想之前大家已经行礼如仪,现在应该到了缺觉的状态。我是希望大家能在假期最后几天补一下觉,否则大年初七的脸实在是太过难看。也希望大家在这新的一年里,能够睡得着,睡得深,睡得好。这样一来,也许在一年之后春节再次到来之际,大家有兴趣有活力可以恢复抢红包---这就是今年我诚挚的个人春节祝福。



------


2026-02-19

好品味

 


我最喜欢的创业者兼博客作家保罗·格雷厄姆在今年二月十四日,说了这样一句话:

预测:在人工智能时代,品位将变得更加重要。当任何人都可以创造出任何东西时,真正的区别在于你选择创造什么。

在这句话的最后,他还附上了自己 2002 年写作的博文《创造者的品位》地址:https://paulgraham.com/taste.html

品位这个词在今天人们已经很少提及,在评价一样事物时,人们更愿意使用效能一类的概念。乔布斯嘲讽比尔·盖茨和他的微软品位太烂,那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如今人们会反驳说,烂又如何?人家市值依然摆在那里,依然是科技巨无霸。

保罗提出了一个新视角,随着 AI 时代到来,强大的工具已经平等地下发到每一个人手上,每一个人都可以创造自己想要的东西时,如何判定这些即将涌现的海量新造物?什么是那个决定性的因素?他认为是个人品位,好品位意味着好作品。

我们现在避而不谈品位两个字,我认为可能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近年来莫名其妙流行起来的阶级分析学说,品位是阶级性的,所以在政治上不正确,最好不要去触碰。另一个则是虚伪的多元平等理论,人们要分辨品位上的高低好坏,那就破坏了平等。与此同时,人们又在网上公开嘲讽「父母的装修风格」,或者是「老登审美」。

但有些东西是这种虚伪平等无法抹杀的。比如说我到今天都在使用Midjourney画图,而可以提供 AI 绘画的公司并不止这一家,那我在坚持什么?事实上,我并没有坚持什么。各家的 AI 绘画功能我都用过,但我个人认为Midjourney 做出来的图最好看,原因就那么简单。

当我在 AI 绘画上投入几十个小时的时候,的确选择很多,每一家都可以,每一家都有自己的风格。但是当我投入上千小时之后,选择就没有那么多了。虽然各家的便利性和创作效能都大同小异,但这时候我已经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也就很清楚地知道谁才能满足。这里的标准,就是我个人认为的「好看」两个字。

而反过来说,Midjourney之所以能做到,是因为在模型建立之初就没有走大力出奇迹的路数,也不相信效能创造一切。他们选择了自己认为有美感有艺术感的一小批精品图片进行训练,然后得到了一个能够生成漂亮图片的模型。这样的模型自然吸引来一批在乎美感的用户,然后在历次升级的时候再请用户人肉进行选择,帮助训练模型的美学偏好。这样循环提升,结果就是在我眼中,Midjourney生成的图片最好看,风格最丰富。

在写作这个领域情况也类似。AI 让大批原本不能写作的人,在几秒钟内也能用一篇文字来表达自己的想法。这当然是一大进步,但即便以最虚伪的平等主义去观察这些文章,得出的结论也只能是及格水平。事实上,我觉得 AI 写作比 AI 绘画糟糕太多,对于抽象符号的提炼和分析,要远比具象的颜色、线条、构图困难得多。

这里同样存在品位问题。首先是漫长的广泛阅读,读到有一天能够鉴赏不同的文学作品,知道作者在写什么,为什么那么写。然后人就知道应该抄袭谁的写作方式,怎么抄。于是人才会渐渐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写,彻底从口语中挣脱出来,彻底摆脱作文课的影响,从写字进化到创作。

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许多初学者说自己只会写流水账,写出来的流水账并不好看。可是,世界上有很多散文都是流水账,为什么这种流水账就好看很多?很多人以为是因为所谓文笔,文采,然后自己在文章里塞进去很多漂亮的句子,结果反而变得更加糟糕。

真正的原因在哪里?我看过有人记录自己在公司的一次会议上和人吵架的经历,前因后果,谁是谁非,每一句对白每一个反应都写得清清楚楚,用来表达吵得多么激烈,对方多么可恶,自己多么愤怒---这就是流水账。

假若换一个高手来写,这一整篇文章会被全部砍掉,只留下开头一句:今天我很生气,在公司会议室和人大吵了一架。接下来,跳过具体发生什么,直接写回家之后:坐了一小时地铁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脸还在燃烧---这就是全部了。

中间是空白,但读者可以自行填补空白。个人感受和体验提供了情感共鸣,有情感共鸣人就可以自行填空,用所有的想象力,所有的个人过往经历去填空。这种千人千样的填空,比任何人竭力用流水账方式事无巨细的记录要强上太多。

那这种留白是什么?写作技巧?不是的,就是个人审美。一个人喜欢写满,这种对于满和全的追求,是一种个人审美。它和东北的大花棉袄,和 LV 包包上密布的 Logo ,和一桌上 100 只大闸蟹都是一回事。一个人喜欢留白,这种对于疏密变化的追求,对读者解读能力的信心,也是一种个人审美。它和书法里的飞白,和插花时的造型,和快速分镜的漫画,和马三立的慢速单口相声也是一回事。

写作技巧都可以学,但是敢于放弃一整段话,这需要基于审美的品位的坚持。换句话来说,真正开始写的时候技巧总是用不到,这并非因为训练不足,而是审美不在线,品位决定了一个人根本不会朝着某个方向去写。我甚至可以这么说,写作技巧只是个人审美和个人品位的可见轮廓。一个人可以学所有的轮廓,但里面可能根本就是空的。

小时候我觉得虚到无边的许多概念,等我年长时却变得越来越坚固真实。原因是当初我仅只是想而已,后来我做了很多,也经历了很多,然后我渐渐发现,正是这些所谓「虚」的概念,是真实的力量和真正的道路。品位算是其中一个,只要它是慢慢在你心里长出来,而不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直接披挂在身上,它就决定了你为什么会和千人万人不一样,为什么你做出来的东西和他们就是不一样。



------


2026-02-18

一夜文艺评论家


我可以装作没有打开今年春晚王菲的视频切片,我也可以装作没有看见她的妆容在奇怪的灯光下让眼角呈现出一个倒钩,我还可以装作没有摄影机冷酷地怼在她脸上去放大每一丝岁月的痕迹,我甚至可以装作没有发现她的气息和声线已经不如全盛时代一般充沛和空灵,以至于有些段落不得不去做补偿处理。

这些都没关系。因为我可能是错的,我太想看到她成功演绎 Zazazsu 的《百年长河不过是你和我经历着的一刻》,因为这份期待过于强烈,所以我的眼睛和耳朵就会变得过于挑剔,以至于没有福德去欣赏那些原本美好的部分,而是聚焦在遗憾上。

老王本身不需要解释,估计也从来不会在意。唱完歌走下舞台,这件事就算是结束,可以全然放下。那么多年来都是如此,她不在乎别人说她什么,尤其是她的演唱和台风,只要你别说她麻将技术不行就没事。

但是文艺评论家要解释,我看到其中最恶劣的一种说法是:歌本身不好听。

好听不好听是纯粹的个人主观判断,我不想也无法纠正谁,非要硬塞给他们一个观点。但我的确认为,一个人只有到了春晚才听歌,一个人只有到了春晚才变身为文艺评论家,这件事情哪里有些不对劲。

百年长河不过是你和我经历着的一刻》我个人很喜欢,整张专辑都很喜欢。我有这张专辑的黑胶版本,而且还买了几张分赠朋友。不过那是去年的事情,我不是在春晚第一次听到这歌,第一次知道 Zazazsu 这个独立乐队。

不止如此,Zazazsu 只是我去年听过的几百个乐队中之一,她们这张《第一千夜》专辑里一共收录了 11 首歌,而我去年听过近万首。所以,当我说「我觉得好听」五个字,是基于这样的一种经验。而且我还可以进一步说,去年我听了大量的爵士音乐,因此我不觉得《百年长河不过是你和我经历着的一刻》这首歌「很怪」,也不认为这类型的音乐是所谓「冷门」、「小众」。它是一条大河边的一条支流,如果你见过大河,那么就不会惊讶于它的任何支流。

我也去找了 Zazazsu 的全部专辑,从她们的早期作品开始,一直听到现在。独立乐队早期的那种挣扎,为了获得认可和知名度做的各种尝试,沿着年份一张张专辑听下来,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变化的脉络。在迎合和坚持之间,在诱惑和本心之间,所有的摇摆,所有的挣扎都很生动。最后,在 2025 年一首《爱河》火了,这里头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运气,还有一部分则是因为找到了平衡点,个人表达和大众喜好的平衡点。

那么,现在我可不可以问一句:简单评价说「不好听」,对于创作者而言是不是有点不公平?是不是有点太过草率?

我个人是觉得这件事蛮困难的。你去做一支独立乐队,多年没有一首传唱得起来的歌曲,那就是你没才华,没本事,你写的歌难听。你有一首歌终于万人传唱,响遍街头巷尾,那你就是口水歌作者,那你就是工业化机制音乐。人们慷慨地给出个人评价,但是极为吝啬地付出关注,并不打算去深入了解一下自己的评论对象具体是谁,做了什么,这些年是怎样走来的。

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不是只有赢家通吃这一件事?如果你是赢家,如果你是大赢家,那么无论你做什么,做成什么样,「自有大儒为我辩经」,可以找寻出所有可能的价值,可以提供所有角度的解读,然后人们还会心甘情愿地去做阅读理解,相信「我接受不了,我理解不了,那是因为我段位不够」。

只要自己还没有跃升到金字塔的顶端,那么迎面而来的除了挑战就是苛责。理由很简单,因为你不是最好的,因为你不是最强的,所以你本身就是错的,你本身就不行,你不值得浪费 5 分钟去深入研究一下。

当然,当然,时间需要投入到更重要的事情上去。听音乐肯定不是,起码一年三百六十四天里不是。只能给一天,具体说是一晚,在这一晚大家听音乐,做文艺评论家,飞快地做出判断,打上标签,然后流利而娴熟地赞或者踩。只有春晚才会听歌,才会看小品,才会听相声,才会看舞蹈,正如每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布第二天才会读书一样。而如果这一晚没有任何流量,我猜一年里连这一晚都没有。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这样说:也许人们喜欢的不是音乐、表演、文学本身,人们在乎的是它们出现的那个舞台?所有的评论都是空气中泛滥的浮沫,在那浮沫下人们其实在对着舞台膜拜,因为舞台本身就代表了赢家,就代表了胜者,就代表了强力者,就是成功的象征?而评价行为自身,也就是围绕着舞台的共舞?

那当然是要献祭掉很多东西,否则无法成全舞台的神圣。

我很高兴去年自己听了很多音乐,很高兴自己终于进入了爵士乐的水系,很高兴自己从一条支流去到另外一条。以前我不理解非洲的动物为什么要在草原上大迁徙,现在我认为是因为草原没有中心,没有高台,所有动物可以追逐水草,在草原上随心所欲地浪游,感觉每一根草都有自己的滋味。



------


2026-02-17

听了一夜音乐



除夕的傍晚,北京有非常美好的晴空和落日。我坐在窗前,人靠在躺椅里,腿搭在圆凳上,听着音乐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也看着环线上的车越来越少,车距越来越稀疏。


当天光变得昏暗,天空转成深蓝色时,归家的鸟儿突然出现。有时候是几只,有时候是几群,朝着西边飞去。我看两只鸟儿在空中上下翻飞,追逐嬉戏,渐渐落在鸟群最后。有那么一闪念,想要起身用手机拍下这一幕。然而音乐还在继续,天色还在缓缓变化,我又何必做这些多余的事情?日光、云彩乃至鸟群终究消失,天空始终澄澈透明、空无一物。

等到太阳完全落下去,我并没有开灯,摸黑打开了我的卡座录音机,开始循环播放林忆莲的老歌。那是一台 40 年前的机器,除了闪烁的红色指示灯之外,磁带仓里还点着暖黄色的一小团。唱歌的林忆莲那时候还年轻,歌曲都是讲述都市人的心情,如果是让今天的人来听,大概又要说「不好听」吧?

不止是不好听,我按下播放键就回到窗前继续看这座城里的夜色,因为我没有办法切歌,我没有办法选歌,我是在听一盘实体音乐磁带,必须按照制作人的排序,一首接一首听下去。严格说起来,歌曲的顺序也属于作品表达的一部分。那时候我们不单要接受歌手的演绎方式,接受编曲和配器,还要接受顺序。许多专辑 A 面的第一首歌,会专门做成一段不到 60 秒的序曲,为整张专辑定下基调。

今天的人喜欢倍速,喜欢按下遥控器选择。所谓一次完整的过程对于他们而言是一种毫无疑问的折磨,因为没有快进,无法直接跳到自己喜欢的部分,也没有办法一次次重播那一小段。旧时代的世界就那么冷酷,就那么坚硬,毫无服务精神。你要么全部接受,要么就走开。

因此,像我这样欣赏一次完整的日暮是奢侈的,从头到尾听完一张专辑也是奢侈的。今天的一次日暮会被切分成无数个小碎片,中间要插入手机上弹出的各种信息。今天的一张专辑同样会被无限打断,一次次快进,一次次切歌,一次次选定后循环播放。然后人们说风景没意思,人们说歌曲不好听,人们只要精华中的精华,一遍遍重复华彩段落。

追求有目的性地生活,追求有选择性地生活,人们可以操控的部分越多,似乎满足反而越少,快乐也反而更少。

我从林忆莲年轻时候的专辑,一直听到她年老。听她声线的变化,听她气息的变化,也听出她的年纪,听出她的思考。我很清楚,随着年龄增长,歌手的声线不会像十几二十岁那时一样稳定,气息也不可能和那时候一样充沛绵长,许多时候需要用经验和技巧去补,去补那些在全盛时代里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完成的升降和转折。
但我并不是单纯听音乐,我也不是选择最美好的那一部分,我在听一段生命历程,听一个生命的缓慢变化。我的个人偏好没那么重要,就像是日暮时的归鸟,我想要看到鸽子,看到燕子,看到鹰隼,甚至是凤凰,但是在北京的冬天,天空里只会安排灰喜鹊和乌鸦。鸽子是天空的一部分,乌鸦也是,我不能把天空当做是生日蛋糕一样进行切割,只要带着奶油玫瑰花的那一部分。

和过去二三十年一样,除夕的夜晚我没有打开电视机,没有看春晚直播,甚至也没有上社交媒体刷大家的评论。以前我那么做的时候还会感到焦虑,焦虑自己和大家脱节,担忧节后相聚找不到话题。现在我早已经习惯,在一个美好的日子里,我想要看一次完整的日暮,那我就去看日暮。我想要听一夜音乐,那我就去听音乐。

一直到了晚上十点半我才起身关机。整晚猫咪都不要我抱,也不愿躺在我的腿上,而是选择躺在距离我半步之外的地板上。等我关机直起腰来回头去看,猫咪早就跳上了躺椅,躺在还有我体温的坐垫上蜷成一小团。我试着再次播放音乐,她躺在那里动都不动,显然是等待这一刻等了很久。



------


2026-02-16

祝你龙马精神


今天是除夕,农历蛇年蜿蜒而去,万马奔腾前来。不到七点我就起身,打扫卫生,更换花水,把一张「福」字端端正正贴在门上。现在是上午十点半,我从窗子看出去,街道上空空荡荡,并没有几辆车驶过,北京平日,昼夜不停的汹涌时光在这一刻突然安静下来,整座城仿佛都在屏息静气等待着什么。

人们喜欢农历新年,对马年的期待又要特别一些。因为马喜欢奔跑,马热爱自由,一旦想到马,人们就情不自禁地振奋起来。怀着这样的心情进入新的一年,也许会感受到更多的活力和生机,会更加期待变化到来。就算是我这样的懒人,也破天荒贴了福字。虽然我认为福气完全取决于个人日常的德行,以及个人功德池的水位,但我就是忍不住想要专门为新年做点什么。

在这个早上,我还专门为两位朋友和一位读者做了祈福。

其中一位朋友节前去医院做个小检查,结果一把被医生揪住,直接送进了手术室。为了不扫家人的兴,她坚持让全家人继续新春旅行计划,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安养。

另外一位朋友的父亲横遭车祸,头部重创,十几天过去都依然处在昏迷状态。这个春节他应该很难,在医院里过春节这种事情我经历过。看着他人带着快乐和幸福在自己身边经过,会觉得整个世界在向后不断退去。

还有一位读者朋友,从过往的留言来看,她带着女儿过着一种积极努力的生活,写作、教学、学习使用 AI。昨天我才知道,她的丈夫从前年开始脑梗在床。如果她不说的话,我根本看不出来她身上日复一日承受着这样的重负。

春节是个阖家欢庆的日子,我作为写作者除了能看到满眼的欢乐和幸福,也会看到生活中充满缺憾的那一面。所以,我为他们做了祈福,希望能够为他们除障,回遮生活中这些苦难的部分。说「一切都会好起来」这样的话我觉得远远不够,我更想专门为他们做点什么,也许,这就是马年带来的动力吧。

我想,他们只是少部分愿意说出口的人,一定还有更多人身处类似的处境,但是已经没有气力开口。所以,我也为他们祈福,希望他们在新的一年里一切都能转为平顺,无论此刻在忍受怎样的处境,能够尽快平复,转为安然。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些个人的贪心。我希望春节期间所有能够得到幸福快乐团圆的人,能够抽一分钟出来,不需要太多,只需要一分钟时间,专心为那些身处不幸和痛苦之中的亲友,熟人,以及所有陌生人祈福,祈祷他们正在遭受的苦难能够平息,他们正在面对的烦恼能够消散,他们在新的一年也得到一点福气,希望他们骑在马背上从困境中一跃而出,从此脱离苦海。

一个人为他人祈福,所能产生的福气应该不会太多。但是,如果很多人做这件事,也许会有足够多的福气。幸福快乐的人那么多,这些福气也许应该足够帮助那些此刻并不快乐,并不幸福的人,让他们也一起走入美好的春节。

春节不应该只和自己,和自己家有关。当我们身在快乐之中,享受阖家团圆的幸福时,也应该顾念那些还在工作的人,顾念那些无法团圆的人,顾念那些身在生活重压下的人。春节的美好,春节的希望,春节的温暖,我认为有很大一部分来自我们相互顾念,护持自己心中的善念,然后彼此不要忘记。

每年春节的时候,我们都为自己祈福,为家人祈福,祈愿未来的一年里,自己和家人会得到更多财富,更多幸运,更多幸福,以及更好的胃口,更好的睡眠,更好的身体。而我认为,如果这种祈福过程中能分出一点点,分一点点善念和祈愿给其他人,那么福气可能更容易降临人间---当人人都如此祈愿,那么福气会像春雨一样落向天下每一寸土地,也落在每一个人头上---众人发起愿心,众人接受赐福。

马年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到来,我在这里预祝你新春快乐,龙马精神!也祝你有一颗善良宽厚温柔的心,为你的龙马一跃而起提供坚实的支持和不绝的动力!



------


2026-02-15

菲姐之选


熟悉我的读者都知道,我很喜欢 Zazazsu 乐队的《第一千夜》专辑,并且把它评为去年五月我的个人最爱。这张专辑里的《爱河》,去年在抖音里播放超过百亿次。昨天有朋友告诉我,王菲要在今年春晚翻唱 Zazazsu 的歌,具体是《爱河》还是《雨后的哲学家》待定。

今天早上看新闻,很多媒体都已经爆料,菲姐既没有选大热金曲《爱河》,也没有选择知识分子最爱《雨后的哲学家》,而是挑选了《第一千夜》专辑里名字最长的一首歌:《百年长河不过是你和我在经历着的一刻》---B 面第一首。

估计是担心这个名字会挤破电视机屏幕,好像是刚刚改了名,叫做《你我经历的一刻》。原先这个名字我很喜欢,因为长河、一刻是押韵的。然后,「长河」的发音听起来真的很漫长,而「一刻」干脆利索地收于一点,这样一整句念下来就很有趣。
老王打年轻那会儿就特立独行,我行我素,言行经常出人意表。这一次选歌也是这样,大热不蹭,深度不碰,另外选了一首充满迷幻感觉的歌。对此我也很好奇,天后的选曲标准究竟是什么?

于是我找来歌词,看着词句,脑子里自动切换成王菲的声线演唱了一遍。然后我好像多少能理解了一点,菲姐选择《百年长河不过是你和我在经历着的一刻》可能是因为适合她的个人唱法。比如说这一段歌词:

「恒星在东升西落
晚风在夏夜的湖泊
北极星变换着 柔波
要穿越多少宇宙的
段落
我才能
今晚的灯火
看到你经过」

马懿的原唱我听过上百遍,所以我可以很轻松地在脑子里分别播放她们两个人的版本,反复进行对比。就上面这一段歌词而言,假设我用自己大脑合成的王菲音轨和真实情况一致,那么我认为菲姐那种气若游丝、清澈见底又魂飞魄散的唱法会让这一段拥有一种独特的魅惑力。

不是说马懿的唱法有什么问题。按照她的声线特点,和她在原曲里的处理方式,整首歌给我的感觉是个完成时。也就是说,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遇见了,对眼了,确认了,锁死了,然后转身并肩站在窗前,看星河灿烂,时光流动,百年转瞬而过,而他们拥有此时此刻却恍若永恒。

按照老王的那种唱法,整首歌给我的感觉是个将来时。人还没遇见,在哪儿也不知道,就只得自己一个人。这一个人站在窗前,看了一宿星星起落,期待着在漫长的时光长河之中,自己能拥有片刻时间,和那个适合的人在一起。所以,这首歌是个期待,是个憧憬,是个爱情的广告。的确是广告啊,宇宙、时光都是大背景,期待的人一百年才出一头,不是爱情广告还能是什么?

相较而言,《爱河》之所以播放百亿遍,是因为马懿的演绎已经让这首歌再没有多少发挥空间。那种春藤绕树,绕了又绕,没完没了的缠绵感觉,马懿已经唱到了尽头,人们接受的也是这种演绎方式。而老王的气质明显不符,老王从来不绕,从来都是直接下凡,下凡就 All In,根本没有绕的机会就把事给办了。她当年唱的是《天使》,对吧?

王菲在将来时态里出好歌,期待的状态里出好歌,《矜持》是这样,《棋子》也是这样。王菲对于迷幻感觉的掌控也很好,如果想感受一下她下凡的状态,可以参考2000 年她参与创作的专辑《寓言》,看看一旦恍惚起来她能达到怎样的水准。

总之,我很高兴王菲翻唱了 Zazazsu 的歌,说明大家虽然从未见过,但是多年之后依然心有灵犀。我也很期待王菲演绎的《百年长河不过是你和我在经历着的一刻》,这也许是春节期间我最期待的事情。最后,看到老王这两年突然勤奋了起来,居然能做到一年出来一次,我深受感动,深感幸福。





------


2026-02-14

恒常力解析


前几天我引述了一段祈竹仁波切关于力量的话,然后我今天后知后觉才终于发现很多人根本看不懂。写作者身上经常会犯这种错误,自己觉得熟悉,自己觉得理解,就误以为所有人都如此。

所以,这里我想先道个歉:非常对不住,直接引述而不加注释解析,这种行为太过于自我。既没有让这段话起到应有的效果,也没有让读到它的人从中得到任何利益。为弥补这个错误,我今天打算重新进行一番解析,希望能够帮助大家理解。

这段话的缘起,是有人问祈竹仁波切,我们普通人如何才能获得力量?需要说明一下,这里的「力量」不是实指一个人的气力,而是特指那种可以让人心想事成,成办事业的那种强大力量。于是,祈竹仁波切才回答说:

咒力是殊胜的,然而我们口业并不清净,因而无法获得。禅定力是强大的,然而我们却未必能够拥有足够的禅定训练,和与之对应的力量。信心力可以成办事业,然而你我都很清楚,自己的信心究竟是否真正充足。

因此,作为凡夫的我们能够依靠的只有恒常力。无论我们的根器有多差,禅定力有多弱,也无论我们的信心多么不足,如果我们能够天天做同一件事情,哪怕是生病了也不放弃,那么时间久了,也能够从中获得足够强大的力量」。

什么是咒力?就是修持咒语所带来的力量。什么是咒语?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银行取款密码。通过念诵这个密码,你就可以从宇宙银行里提取宇宙中最为原始和本初的力量,然后你可以使用这个力量去成就你心中所想。如果你总是可以这样做,总是可以做成,你念诵咒语总是灵验,那么就可以说你拥有咒力。

然而,咒力能够发挥效果,你真能提款成功,还需要前置条件,也就是所谓的「口业清净」。什么意思?就是说类似我这样的人,整天都在骂人,这张嘴就造了口业,并不清净。这样的一张嘴,无论怎么念诵咒语都不会起效。嘴有毒,咒语从嘴里出来,也就带毒,遇到带毒的密码银行会拒绝存取,于是就借不到力量。

什么是禅定力?就是通过禅定训练,一个人会获得两种力量。一种力量是内心安定,这样面对逆境和挫折,这个人可以保持冷静和理性,不会因此而陷入到种种情绪之中去,于是,他就总是可以做出更合理的判断和更有效的行为。因此,我们可以说内心安定其实是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可以护持我们横渡生活中的风浪。

另一种力量是智慧的力量。一个人在禅定的状态下,因为内心安定,因为头脑清明,不受杂念和妄想的打搅,那么当他去思考生活中的诸多麻烦和问题时,智慧会自行升起,于是心中会很自然地浮现之前遍寻不到的答案,无需苦思冥想绞尽脑汁。智慧像是一道光,照亮黑暗,光驱散了黑暗,自然也就能找到出路。

这就是禅定力的作用。同样的,它也需要前置条件,也就是正确和足够的禅定训练,使得你的心能够在面对纷繁复杂的现实状况时,能够一瞬间安止下来,保护你不受各种念头各种欲望各种情绪的侵扰,然后找寻到解决方法。可惜的是,绝大多数人没有进行过禅定训练,心也从未得到过训练,于是遇事惊惶失措,心乱如麻,步步踏错。

信心力也可以分两个层面解释。一种是世俗信心,这个好理解,人人都很清楚自己具足信心时做事是什么感觉,哪怕是打麻将也随时会有神之一手。但这里更多说的是超世间信心,比如说持咒的时候,你首先要对咒语有信心,对宇宙银行有信心。这些存在超乎你的生活经验之外,你可能都从未接触过,也都从未验证过,但依然需要你对它们拥有足够强的信心。

毫无接触,毫无认识,但是在知道之后就立即能够产生强烈的信心,这种人就被称为根器好,利根,或者上等根器。根器你可以理解为器皿,一个好器皿无论是向里面灌注智慧的甘露还是力量的泉水,他稳稳当当就能盛好,一滴都不漏。而我这样的下等根器,劣根人士,就像是漏锅破碗甚至是一面筛子,倒什么进去都会漏掉,所以一开始都不能装东西,而是要花很长的时间去修补打磨。否则,给予智慧或给予力量都没有意义,因为会漏干净而根本无法发挥作用。

也正因为这样,我们可以反过来说,有没有信心力决定了一个人究竟能不能成。然而你我如果对自己诚实一点,扪心自问,问问自己究竟有没有足够的信心?我想,不用说超世间的信心,哪怕是世俗信心通常都不足,做起事来有很多担忧,很多焦虑,总是忍不住浪费时间去思考「如果败了怎么办」之类的问题。

因此,祈竹仁波切说,虽然咒力、禅定力、信心力这些东西都很好,但是我们凡夫可能做不到,于是也就无法从中获得自己需要的力量。不过也不要绝望,我们还可以指望恒常力。

恒常力很容易理解,不过这里我还是需要解释一下:说我们没有这个,没有那个,只能依靠恒常力。这里第一不能把「没有」理解为「没有用」,它们本身都是有用的,只是我们暂时用不起来而已。第二不能把「没有」理解为「没必要」,因为没有,所以自己就不需要持咒,不需要禅定,不需要培养信心了。第三不能把它们和恒常力之间的关系理解为替代关系,高级的力量用不了,那么我们就选择恒常力这种平替方案,不是这样的。

用禅定力来举例的话,一开始你的确是没有任何一丁点。但是,如果你运用恒常力,从每天禅定三次,每次五分钟开始,这样反复练习。那么,慢慢地你会增长到十分钟,十五分钟。在这个过程中,其实禅定力已经悄然增长。你从最开始的一丁点没有,变成了拥有一些禅定力。因此,恒常力最终可以帮助你培育足够的禅定力---我们应该从这个角度去理解恒常力。

也可以从世俗的角度去理解恒常力,那就是人们总认为存在着更好的方法,更快的方法,更直接的方法,因而看不上日拱一卒的做法。结果是更好更快更直接的方法始终没找到,但是人又在原地踏步,一点都没有前进。类似龟兔赛跑那种寓言故事早就说过无数次,不怕慢,只怕站。大道至简,但是人们就是听不进去。因此,祈竹仁波切在这里换了一种表达:

恒常力是普通人最后的指望。

如果你连恒常力都不想培养,对它也没有任何信心,那么你也就不要奢望获得什么力量的加持,不要幻想成就任何事业,因为你活在纷纷扬扬的念头碎片和汹涌澎湃的欲望激流之中,没有人可以在这种险恶的内心环境里建造任何东西。

以上的文字虽然号称是「解析」,但其实是我的个人理解,未必符合原意,也未必正确。只能作为一种参考,帮助你去理解,帮助你越过这些陌生的中文单词,不至于成为一种理解上的障碍。这一点我需要在最后明确一下,以免你把它当做了标准答案。

最后,春节即将到来,许多人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念诵一句咒语:All money go my home. 那今年可以想一下,为什么这句咒语多年来没有起效?缺的到底是什么?我衷心希望你今年能 All money go your home,不过,为此你可能需要每天都要反复念诵,从不间断才成。



------


2026-02-13

过个素春节



设计过的春节我不喜欢,强行塞进春节的东西我也不喜欢。

春节对于中国人而言,意味着新春。怎么理解这个「新」?新年?新气象?新鲜事?我个人觉得是最后一样,新鲜事带来新惊喜,于是展现新气象,如此开启新一年。

记得最早微信推出红包,先是腾讯自己人用,然后互联网圈子里的人用,再后来是广东人开始用。这样小范围内玩了一年还是两年之后,终于在春节上春晚,全国所有人在一夜之间得到了一个新玩具,大家玩得不亦乐乎。

今年是个 AI 红包年,各大互联网巨头都在用红包给自己的 AI 模型打鸡血,我就觉得很无聊。发红包,抢红包这种事情本来很简单,很朴素,非要在红包上加一点东西,加一点条件,感觉就很怪。感觉是我在微信群里发红包,然后给红包设定了一个开启密码,所有人必须输入密码「菜头义父在上,孩儿祝您新春大吉」才能领钱一样。

DeepSeek 当初是在春节横空出世,那一年的确给人带来很多惊喜。我记得我还举办了诗词大会,让大家用 DeepSeek 生成五言七言甚至是词。然后今年就开始封建迷信,各家 AI 公司挤在春节扎堆发布自己的新模型新产品。似乎有什么风水上的讲究,在春节发布就是掐住了成功的命门似的。

从偶然遇见惊喜,到批量制造惊喜,我认为这是让惊喜最快稀释和消散的方式。而且,为什么一定是在春节?牛马一样的程序员,工作了一年不得休息,春节还要加班干活,这就算了。牛马一样的程序员,努力发布某种注定要取代自己工作的工具,这就很讽刺。而在春节期间,专门加班去做这种事情,简直是讽刺之中的讽刺。

以前看到画师按照老板要求,用自己的画作训练公司的 AI时,我感叹说,这很像是我以前看的香港黑帮电影---杀手抽着烟吹着口琴,逼迫受害人在野地里挖坑,这样方便杀手一枪之后掩埋尸体。我想,杀手都不至于在春节期间干这种事。

不过我也能理解。一位朋友曾经说过一句名言:「中国人的天人合一,就是把大自然的赐予,从形而下到形而上一点儿都不能让它们丫闲着,必须布置满了任务」。春节了,大模型不能闲着,程序员不能闲着,老百姓当然也不能闲着,正好有七天时间,还不全都拿起手机帮忙试用、推广、宣传一下 AI 产品?

顺带说一句,这个人话虽然说得很漂亮,但一点都不耽误他每天除夕夜去到自家神龛前,把所有的神佛都召集起来开会,说:「去年你们丫的还算努力,让我收获不少,但是你们丫的要戒骄戒躁,来年还得继续保佑我,都听明白了吧,散会」---他家的神仙过年都不能闲着。

既然我不赞同这些做法,所以今年春节我打算过一个素春节。放心,文章会照常更新,但是我不会谈什么 AI。过节就是过节,新惊喜就是新惊喜,市场推广就是市场推广,不要混在一起来,不搞什么鸭包鸡、鸡包鸽、鸽包鹌鹑、鹌鹑包鹌鹑蛋。
届时我这里也绝对不会出现诸如《崩溃!20 年老程序员试用 Cursor,在工位上直接失禁》《美工全废,15 年经验不如 Nano Banana 的 5 秒钟》《用了Seedance 2.0之后,老导演哭倒在地:这下我们彻底完了》这类型的文章。

春节就是春节,贴对联,插梅花,放鞭炮这些事情虽然很老土,但是它们不增加焦虑,它们也不是强制任务。春节就该做春节的事情,哪怕是每年都说要闲一下,最终七天里一天都没有闲成,哪怕是每年说要控制体重,最终七天又长了十斤,我都觉得很好。因为这就是春节,春节就是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美好里总得有点遗憾,就像是八宝饭里的枣子总是带有一丝微酸。

在我内心深处,依然埋藏着一点小小的期盼。我还是希望这个春节会有一点什么新鲜事,就像是微信红包第一年爆发,就像是 DeepSeek 第一次发布,没有期待,没有策划,然后新鲜事带着自己的充沛生机,在新春突然登场,加入了新春序曲的和声,脚步声刚好融入鼓点。

预祝大家一路平安,早日团圆,度过一个美好的春节!



------


2026-02-12

五行属柴


上网那么长时间,我以为有些常识不言自明,且人人知晓。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有时候比物种之间的差别还要大。比如说我给自己的文章画插图已经快四年时间,每一篇文章后面都会附上图片用到的 AI 名称、版本,以及相关咒语。但是几乎每一天都会有人来问:请问你是用什么软件/App 画的图?

今天我想聊一聊网络挨骂的问题。

即便是现在,也经常有读者跑来告诉我:有人在小红书/抖音/微博......骂你。而我不会做任何反应,并且我的第一反应是「哪个孙子又想用这种招数拉新?」。因为正常逻辑是一个人听到有人在网上什么地方骂自己,那就会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如果自己居然没有那个「现场」所在的 App,就会立即下载安装一个。

人类就有那么神奇,专门去下载注册一个 App,就为了看别人是怎么骂自己的。

对于我来说,我没有小红书,没有抖音,没有一堆流行的 App,所以我会认为所谓的有人骂我,目的就是骗我过去注册使用它们,为了某个人的流量大业,为了某个团队的 KPI 贡献力量。那我为什么要去帮助别人完成他们的工作,他们帮我吗?他们拿了广告费和奖金分钱吗?不分的话,我为什么要去替人打工?

可惜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上网那么多年来,我劝说过许多人许多次。

本来这是一个极为古老的诈术。早在民国的时候,一堆人办报纸,报纸的种类比读者的总数还多。想要打出名气,增加销量,报社应该怎么办?请名人来发表尖锐的个人观点。请不起名人,名人不愿意来又怎么办?很简单,选一个名人在头版连篇累牍地骂,换着不同的笔名骂,看上去有种群情汹涌,千夫所指的感觉。

然后事情就简单了,名人自己会来开笔战,公开在这份报纸上做回应。这样一来,热闹有了,名气有了,销量有了,无非就是自己换着笔名写了几篇文章而已,相当省钱,相当省脸。

其实不回应是最为有效的处理方式。这种诈术说到底就是利用人的我执,如果不做任何回应,那么就相当于是一个人自己写文章,然后自己拿去印刷,然后一个铜子儿都挣不到,这样的事情坚持不了多久。有人试图在舆论上放火,一开始只能用自己作为柴薪。你不去,他就得烧自己,烧得很疼;你去了,你就是柴薪,火只会因此烧得更旺,人家就可以在你这堆柴上架锅烧水炒菜煮饭,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结局。

但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看到很多人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所以我猜想,有些人可能是五行属柴,不烧一下就难受得厉害。

在今天,App 林立,护城河环绕,彼此隔绝。对此我就有个很极端的个人观点:只要别人在你不用的 App 里骂你,这件事就等于没发生过。道理很简单,比如说在埃塞俄比亚的一个城镇广场上,此刻一个黑哥们跳着舞在骂我,几千人围观。又或者说在肯塔基州的一个聚会上,此刻有个红脖当着众人的面,用左轮手枪射击我的头像。我会在意吗?我应该在意吗?他们不在北京市朝阳区,他们所做的事情对我而言就是没发生过。

从实践上来说,我的个人做法其实还要更极端一些。别人在微信里骂我,我都无所谓,除非对方来我的公众号留言,表达他的观点。这样的话,我不需要专门跑去看,然后我顺手拉黑也非常方便。

为什么一个人的脸皮可以厚到这种程度?

因为这些年来我的自我在不断缩水。比如说听到有人在小红书骂我,我专门跑过去看,甚至开帖直接反击,那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可我是怎么受到伤害的呢?首先是我的自我太大,溢出了皮肤,溢出了客厅,连自己家都装不下,乃至于流淌到了街上,包裹了整个地球。即便到了这样的程度还是装不下,所以我的自我继续膨胀,进入了网络虚拟世界。

这样一来,每个 App 里肯定也挤进去了我的一部分自我。有人在小红书骂我,我的那一部分自我就遭到了伤害,我就要立即赶过去,我赶过去就要反击,以此维护那一部分自我。

如今我的自我没那么大,而且结构很简单,只分为两层。一层是核心,也就是我对我自己的看法。这部分非常坚固,也非常稳定,我自己想要稍微改变一点点,都需要经年累月地努力,不间断地保持自省和自检。因为这一部分坚固而稳定,所以其他说什么,怎么看,我不是很在意。

核心之外还有个包裹层,就是我在乎的少数亲友,他们对我的看法,他们对我的态度。这一部分我很在意,因为他们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也是我人生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构成我个人生命的一部分。如果他们反对我,他们对我的言行不高兴,我的确会紧急检查和处理一下。

然后,然后就没有了。

很多人不是这样,他们的自我还有极大的外层,分布在全世界,线上线下都有。人是粉丝的命数,心却背着偶像的包袱。而我没有多少包袱,对于我而言,在两层之外的都是黑哥或者红脖。黑哥要跳着舞骂,红脖要清空弹仓,那是他们的事,我干涉不了,也不想干涉。我改变不了,更不想改变。让我奔赴埃塞俄比亚,穿上草裙和黑哥对舞对骂,或者让我奔赴肯塔基,戴上牛仔腰带和红脖对射决斗,想都不要想。

我不是黑哥打谷场需要的柴薪,也不是红脖乡村聚会上的篝火。他们怎么想,怎么说,怎么闹腾,一点都不重要,甚至我都不认为他们是一种真实存在。

也正因为我的自我尺寸如此之小,在我这里也不存在所谓「某个影响力巨大的平台」,或者平台上「影响力巨大的某某」的概念。某个打谷场上聚集了多少人,群舞规模有多大,领舞者多么有号召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不在意自我有多大,那么这些概念就不能变成可以捕获我的网罗。我的真实自我很小,那么我就总是会从网眼里漏下去。有的人随便一网就能被抄起来,甚至别人没下网自己就跳进去,那是因为自我太大了。

自我小一点,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和自己密切相关。自我小一点,世界上也就没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总和自我发生摩擦。自我小一点,就能避免五行属柴的命运,用自己为他人的事业和奖金贡献热量,然后自己最后却变成一地鸡毛。

我认为这是一种遭受操控的状态,简单来说,也就是不自由的状态。如果每个人有如此之多的自我值得满世界去捍卫, 那这颗星球该挤成什么样子,人们又是在过着怎样一种沙丁鱼罐头的生活?

成为你自己和所爱之人需要的光和热,过有意义的一生。不要成为陌生人和商业机构的柴,飘散在生命之流上的余烬。




------


近期热门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