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5

给城里人搞点事情


很久以前,我就发现下班之后的八小时很难打发。一方面是因为纠集一班朋友越来越难,有人要加班,有人要恋爱,有人要带孩子,另一方面是因为可以参与的项目极为有限,搞来搞去也就是那几样,而且每一次的体验也不确定。哪怕是你最喜欢的餐厅,也未必能做到每次去都满意。

所以,如何安排都市人口的这八个小时一直就是个问题。既要满足一些轻量社交的需求,又要有趣有挑战有成就感,还要能够形成一种潮流,起码要让一批人趋之若鹜。之前,已经有过马拉松,有过玩飞盘,有过自行车骑行,以及突然没了声息的「City Walk」。

说实话,没有一样能干得过广场舞,大妈们一直站在八小时业余时间的生活方式金字塔顶端,戴着整齐的白手套,每天出勤。

最近我注意到有一种新的活动正在搞事情,看起来很有成功的希望。首先是门槛并非高不可攀,不需要什么专项技巧训练,更考验力量和耐力。然后是动作简单,基本上人人都可以参与,没有什么学习门槛,而且大家也不是比动作。再次是不太占地,大地方有大地方的搞法,小地方有小地方的搞法,而且活动场所可以用现成的,反正城市里空闲的地方大把都有。

最后是没有激烈对抗,但是有成绩比较,而且参加者在现场要承受一定的痛苦,具有较强的观赏性,观赏之后让人更加热爱自己的龟样养生生活。于是,很容易组成亲友团前往观摩,加油打气,所以现场气氛很好,很热烈,很投入,可以为此收取门票,售卖周边,甚至是提供付费课程。

这个活动就是扭秧歌,哦,对不起对不起,我写错了,它就是HYROX。

刚听说这个活动时,我觉得这么无聊的事情谁会喜欢?但是我转念一想,可能自己还是想简单了。人类好像自古就有这种嗜好---一群人聚集起来,做一些朴实简单的动作,搞一搞比赛,大家却欢天喜地,如同过年。比如说苏格兰的那些糙汉,没事就比赛抱起大石往脑袋后面抛。看起来很无聊,但是就是很受欢迎。

后来健身房这种邪恶现代发明出现,破坏了古老的人类集体生活。健身要去专门的场所,健身人群和普通群众从此隔绝开来。一群人在一个封闭环境里相互内卷,卷衣服卷设备卷次数卷肌肉卷身材,非常残酷,不单像是去上班,更像是去单位接受同行评议。即便有了什么成绩,什么成果,也无法有效地进入自己的生活圈子,引发讨论或者关注。相反的,和亲友吃牛蛙火锅的时候还要遭到嘲讽。

HYROX改变了这一切,解放了健身房圈禁的都市健身白领,把他们重新带回到人群之中,让健身拥有了观众和粉丝,也让自己得到了关注和荣誉,关键是每周都可以搞,不像马拉松那么麻烦。但效果近似于村BA,或者城际足球联赛。运动和运动员,运动员和人群,再一次连接了起来,就像是久远之前,人们站在苏格兰的高地上一样。

回想我的中小学时代,到处都是乒乓球台,任何时候都有人在球台上对决,任何时候也有一圈人在围观。后来去发展经济,人们先是不打架了,然后也不打球了。再后来又有了手机,人们连出门的时间都很少,出门也通常低着头刷手机。如果没有手机,我想下班之后睡觉之前的八小时会更难以打发,更让人觉得无聊。

类似HYROX这样的活动提供了一个思路,就是说人类吃完饭之后,总是有聚集在一起扔巨石玩的冲动,内心总希望还有一帮人在边上看着。无非是不同时代的巨石有不同选择,但是围观扔巨石的心是一样的。而且,我想人们扔完巨石,看别人扔完巨石之后,回家也会好睡一些。HYROX有运动风险,但这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这样的活动太少了,城里人下班之后没事可搞。

所以,我的个人判断是:即便看到有人在参加HYROX时蹿稀,也只会增加人们对扔巨石的好奇心和参与欲望,起码不无聊,一时之间有了新话题。毕竟人类的本质不是什么复读机,而是八卦犯,共同个性则是凑热闹。




------


2026-09-14

和折叠屏做个了断



黑板上有道题:手机怎么做折叠屏?


华为、三星、小米、Vivo、Oppo、Google 都交出了答卷,我没有动心,一直耐心等着,因为考场里还有一名学霸没有交卷,他就是苹果同学。

从他的历次答题情况来看,苹果同学要么直接一把揉了考题,自己新出一道,逼迫同学们回到考场跟着他的思路重考;要么就是用一种全新的解法,证明自己比其他同学理解得深刻,解得更漂亮。

无论是哪一种做法,苹果同学都让人觉得期待。

昨天苹果同学最后交卷,交出了他的答案「Duo」,看完我确定自己这一轮不会买任何折叠屏手机。

其实我个人一直对折叠屏心存疑虑,也许这个考题本身就是某种一厢情愿,并不是用户的真实需求。当第一部折叠屏手机出现,我就一直在想:用这种折叠屏来做什么?我想不出什么使用上的飞跃。但是,价格是真的上去了,维修成本也真的是上去了,对了,还有重量也是如此。

不过我已经是个稳重的中年人了,在我做产品经理的那几年,学到了两条很重要的教导: 1、你的需求不等于用户的需求,尤其是大众用户;2、普通产品经理满足用户需求,伟大产品经理创造新的用户需求。

所以我沉默着观察,看折叠屏是不是一种大众消费者的真实需求,看折叠屏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是不是催生了某种新的用户需求。当然,还等着看苹果交卷,因为苹果对产品的理解总是要更深一些,解决方案也总是会更优雅也更令人惊喜一些。

现在我可以得出自己的结论:折叠屏的确是一种需求,无论真实与否,反正是有一批用户接受了。至于说他们的考虑是基于功能性、实用性还是炫耀性,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并不重要,因为人们对产品的需求从来就不是单一维度。但不大可能像触摸屏一样,变成一种基础标准,也就是说,不会人人的手机默认就是折叠屏。

而我自己则不会考虑,起码按照这一轮的各家解题结果,我看不出我个人有什么购买的理由。就算是说我老了,说我穷了,说我酸了,那我宁愿去做这个老穷酸,也不愿意用一台手机去证明一下自己。



当初我对折叠屏心存疑虑,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多屏,换句话来说,我用多屏干什么?说是方便,可以同时干好几件事。那我为什么要同时干好几件事?多屏在一开始就有一种浓郁的「班味」,一般来说,公司里最忙碌的那一个,家里炒股最投入的那一个,面前才有好几块屏,而且不断在屏幕之间做切换。

为什么要把手机变成生产力工具?为什么手机作为生产力工具体现在多屏执行多任务?我认为这里缺乏明确的回答。人们一边吃饭一边看剧,或者一边打游戏我觉得已经够辛苦的了。现在可以一边吃饭一边打游戏一边回微信,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没有一样是投入其中能做好,也没有一样是沉浸其中真正享受,反倒是像人类用肉身在模仿一台电脑。

然后,多屏这件事究竟应该是手机来做,还是智能眼镜来做,我也有疑问。关于屏幕,伟大的乔布斯都判错一次。他曾经很坚定地说,手机最好的尺寸就是 iPhone 4 的尺寸,最适合手持和操作,最符合人类使用习惯。但现实是人们喜欢更大一些的屏幕,大屏总是更受欢迎,在照顾手掌和眼睛之间,人们更在乎后者。结果是苹果也改弦更张,跟上了大屏时代。

但手机屏幕大到一定程度就会抵达极限,以我自己为例,自从 iPhone 出了 Pro Max,我的左手小指第一二关节之间的老茧就越来越厚,指骨也已经轻微变形。因此,如果屏幕尺寸不能持续增加,那么增加屏幕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必然选项。

但这里还存在另外一种可能,也更像是苹果以前的解法:手机屏幕就到这里,停止变大,停止变多,就停在这里,换智能眼镜来解决这个问题。因为智能眼镜可以提供近乎无限大的屏幕,多窗并行操作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而且这种在眼前直接开虚拟大屏的方式,要比手机有限的物理屏幕更为优雅简洁。为什么一切都要让智能手机来做呢?是有法律规定么?

在我自己的内心深处,自从看到第一台折叠屏手机问世,就一直有个很小的声音在嘟囔:这不很像诺基亚它们的末期吗?在功能机上已经做无可做,进无可进,就开始研究各种奇技淫巧,各种古怪设计。出发点从为用户提供某种功能,某种便利,变成给用户提供一个购买的理由,于是把一种通讯工具变成了一种电子快消品。于是,销量达到极盛的时候,末日也就临近。

说实话,看完苹果的答卷之后我很失望。交卷最晚,但是没有看出有什么过人之处,溢出效应却非常明显:苹果的价格让其他竞争厂商原本很贵的折叠屏产品,在消费者心理上从奢侈品级变成了性价比级。给我的感觉是邀约大家一起加水加料搓汤圆,把折叠屏这个市场彻底搓大搓贵,大家好每家都多分点儿。

于是这个世界看起来就很荒谬,各种 KOL 在展台前干着一模一样的事情:同样的亮屏状态,同样的惊呼,同样的赞叹---哇!看不见折痕耶!完全看不见耶!上一次这一点成为标准,还是市场刚刚推出无痕内裤的时候。

老穷酸就是话多,我看我最好还是闭嘴吧。



------


2026-09-13

抢 iPhone 的早上


今天早上起来,打开手机,发现满屏幕都是抢 iPhone 18 的动态,我才意识到今天是新款 iPhone 发售日。

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也曾经是早起抢购的人之一。从 Apple Store 突然进入维护状态开始,就已经进入了期待状态。一旦下订成功,在网上晒订单这种事情我也干过,以至于后来看到有段子说「冷知识:不在朋友圈晒 iPhone 订单,苹果也会发货的」时,也感觉到面皮有些发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冲动连同憧憬一并消失了。中间我也曾经反思过多次,但是每次我觉得新款 iPhone 没什么太大进步,也没有什么让人振奋的新功能时,总能在网上看到新的教程,教我如何发现苹果在「看不见处」的巨大提升和全新创造。类似的事情经历得多了,受教育次数多了,虽然我也算是一名「果粉」,也忍不住升起了忤逆的心。

教育对我失效了。

还有另外一种说法,设计上蛮巧妙的。如果你觉得没看出什么好来,那么就约等于你批评 iPhone。而你批评 iPhone,那就可以直接等于你穷,你买不起所以你妒忌,你酸葡萄症发作,忍不住就要说酸话。这种说法很成功,甚至还发展出一条定律:每次新 iPhone 上市就会有一轮酸言酸语,但是很快销量数据就会狠狠打脸。

对,就是这个词「狠狠打脸」,有一种交了钱给库克之后,就开始和库克狠狠共情的感觉,就要憋着为库克出一口气的感觉。这些说法听太多,以至于我开始产生怀疑:是不是有钱会对大脑的情绪中枢的运行产生什么负面的影响?医学界是不是得弄个疫苗什么的预防一下?

羞辱也对我失效了。

但最大的失效并不在这两点,而是在我眼中 iPhone 从 「它是 iPhone」 变成了「一部好用的手机」。之前我的确觉得手机分两种,一种是 iPhone,另一种是其它。当我买一部 iPhone 时不只是买了一部手机,我还买到了一种承诺,承诺它会是先进的,是新奇的,是很酷的一台电子潮玩,而且会通过它和世界、和生活有一种全新的交互方式,于是提供了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体验。

到今天,这种承诺已经失约多年。苹果还是强大的公司,iPhone 还是强大的产品,但它能赚多大的钱,能控制供应链到多深,能堆叠多少硬件和功能这些事情,我感觉不到和我有什么关系。因为一台新 iPhone 并没有超出一部手机的范围,和其他家大同小异,后来连 PK 的点也渐渐一致。于是,它就是「一部好用的手机」,既不多,也不少。

在这个早上,看着网上各种人晒订单,听着网上各种惊喜和哀叹,我觉得恍若隔世,又觉得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别误会,我并没有嘲讽这些人的意思,恰恰相反,我倒是有点羡慕他们,因为他们还会为一部手机牵肠挂肚,为了一张订单而欢喜莫名。在这个周末的早晨,他们还有一件值得早起,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我看了一下我的手机系统信息,是 iPhone 16,但名称那里写的是 iPhone 15---当初迁移信息到新手机的时候,我没有改。



------


2026-09-12

创造一个万人嫌


昨天我给朋友发过去一条新闻链接,附言说:还好,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一条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是的,不存在一个高中时期就开始接受捐助的女大学生,一个在社交媒体上浓妆艳抹的女大学生,一个在使用 iPhone 17 MAX 的女大学生,一个当捐助人决定停止捐助反而开口索要的女大学生。一切都是虚构的,虚构的人这么做是为了得到流量和关注。

我特意把这段话写成这样,是想凸显一下这个人物的构成。女大学生,网络热词。浓妆艳抹,网络热词。iPhone 17 Max,网络热词。忘恩负义,人类有史以来的热词。

在我们的网络世界中,按照这样的配方创造人物,激发起人们心中的厌恶、恐惧、愤怒情绪,成功引爆一个帖子的做法,早就是一种流行。如果有一条真实的社会新闻引发公众热议,那么这条新闻就会被拆解开,看刺激大众神经的点究竟是什么。然后根据这些分析,可以精巧地设计一个同构的人物和同构的故事,最后激发同样的舆论热度。

最近这段时间,关于贫困生、低保户能不能过某种生活,做某种事的新闻层出不穷,每次都能维持相当高的讨论度。因此,网络上创造出一位并不存在的白眼狼女大学生也就是个时间问题,总有人会成功,区别在于最后是谁进拘留所。但我忍不住悲哀地想,也许,这种事情在很多人那里都值得争先恐后抢一下,三分钟的热度也是热度。

我非常厌恶这种小作文,非常厌恶这种写作方式,非常厌恶这种人物创作方式。因为当这样的小作文变成流行,每每成为爆款,最后无论写作者拘留七天还是十五天,对社会的真实伤害已经造成了,而且短期无法消除。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当网络上反复创作「遭遇熊孩子」的故事,让熊孩子的形象,以及「惩戒熊孩子是为了公益」的概念深入人心,结果就是某天有人在飞机上把四岁的女童带离奶奶身边,锁在飞机洗手间里单独教育。也直到这一天,网络上对「熊孩子」的喊打喊杀才终于告一段落,因为大家突然意识到,这一切也许已经走得太远了,开始了反思,开始有人大声疾呼,希望大家恢复对孩子的平常心,能想到自己也曾经是个孩子。

然而,也就是这几天,又发生一起「锁喉摸臀 4 岁男童」事件。

我是这么想的: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孩子,在日常生活中,任何一个人每天也会遇见很多个孩子。孩子千奇百怪,有熊,有小白兔,有哈士奇,也有闷葫芦。一个正常人以正常心态面对一个孩子时,他并没有特别的心理准备。但是,如果这个人被网络上的「熊孩子」故事反复洗脑,洗出一种模式来,认为熊孩子是一种威胁,熊孩子广泛存在,而且熊孩子的家长必然站在孩子的一边攻击自己,那么,当他偶然面对一个普通孩子的时候----

1、那个孩子还什么都没做,这个人心中就已经进入预警状态;2、无论那个孩子开始做什么,这个人就偏向观察「熊孩子」的特征,并且在心中放大这种特征。

于是,他就觉得自己遇见了一个熊孩子。同样的孩童吵闹,别人能够忍受,而他自己的内心里却感到特别烦躁,特别难以忍受,迅速进入应激状态。这样的代价,就是让孩子不得不面对一个危险的大人,而这一切原本不会发生,大家原本可以相安无事,这个人原本也不需要立即生起那么大的情绪。

同样的,这个社会里有需要救助的人。而大多数能够提供救助的人,通常都处于两可之间。想要行善,但是又担忧麻烦,担忧因果瓜葛,担忧自己受骗上当。这完全可以理解,人性就是如此。这时候,需要一个很小的助力,轻轻推一下,人们的心就会迅速落入其中一边。

对于提升整个社会的福祉来说,大家肯定都希望往行善的那一边稍微推一下。这同样也是人性,人人都愿意生活在一个善意的社会环境里,愿意看到一个人在生活上跌倒总有人伸手援助的景象。但是,类似白眼狼女大学生的小作文写多了,流行多了,这种流行的推力却可能让人们选择放弃行善那一边。「管它真的假的,反正这事看起来好麻烦,我看还是算了」,于是,一个本来可以得到帮助的人就失掉了一次机会。

我尤其愤恨这类故事里特意创造「女生」「女大学生」角色。这些词是网络热词,写出来就天然有关注,有热度。但正因为这种热度,形成了对女生的负面态度,那些需要帮助的女性学生本来处境就要更为艰难一些,同样减少一份资助,她们潜在的受助机会可能会减少更多。
让人放弃行善,这是极大的恶业。

最后,我只想说一句话:当你在网上再次看到一个万人嫌的故事,当你觉察到自己内心的厌恶、愤怒之情在升起,拜托你踩一脚刹车,冷静下来再想一想,决定要不要投入转发声讨的人潮中去。

否则,等到事件反转之后,并不是什么「还好,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一条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而是这条并不存在的白眼狼成功关闭了许多人通往良善的心门,哪里有「好」呢?「好」在哪里呢?




------

 

2026-09-11

中年翻种子


有读者问我:「叔,你到了这个年纪还会有焦虑和烦心事吗?」


首先,这个问题就很讨打,如果不是问我,如果不是问现在刚好德艺双馨的我,多半会遭到白眼:什么年纪?什么叫「到了这个年纪」?那你觉得我是有多老?

大家应该都能理解这种心态,绝大多数人都厌恶衰老,热爱青春,因为我们都是生命。所以,面对衰老这种问题,面对自己青春不再的现状,人就会觉得不安,就要想逃避。于是,就会把对于衰老的恐惧用力压在心底,埋上很多土,再搬来很多石板镇上。

这种恐惧不能浮出心头,暂时被压制,被回避,被遮掩,被刻意遗忘,就会慢慢收缩,变成一颗很小的种子,在内心之底静静休眠。

如果你能接受这种说法,那么,你可以思考一下:一个人是不是只有恐惧衰老这一种负面的情绪?肯定不止。每个人都有很多恐惧,很多焦虑,很多悲伤,也有很多长期不得释放的欲望。它们都受到了类似的处理,变成一颗颗休眠的种子,沉入心底,在那里形成一个种子池。在种子池之上,则是每个人倒的土,压的石板,上的铁锁,贴的封印。

接下来我又要问两个问题。第一,青年人和中年人比较,谁种子池里的种子更多?答案是中年人,因为中年人没有年轻人那么多的希望和明天,但是却有很多责任和负累,于是自我压抑更多更重。

第二,青年人和中年人比较,谁的种子池更容易翻腾?谁的种子更容易从休眠中复苏?谁更容易突然之间被爆发而起的负面情绪所笼罩?保守的说法是不一定,青年人种子少但是激素高、欲望强,也许更容易翻腾。但是从生活经验来看,是快乐的青年人多还是快乐的中年人多?即便都翻腾,但中年人更难以走出负面情绪,因为没有一个全新世界可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我想,现在我可以回答那位读者的提问了:到了我这样的年纪,依然无法避免焦虑和烦心事。而且,我不得不隔一段时间就专门应对一次种子翻腾。

每一颗种子都意味着一种未经处理,未得解决的情绪,或者一种未能满足的欲望。它之所以会休眠,是因为人在强力压制,努力遗忘。但人到中年,生活中的压力陡增,终日目睹的都是失去和离别,于是这种力量就会削弱。当力量削弱到一定程度,外部压力也达到一定程度,就会内外交攻,种子瞬间得到了外来的支援,一瞬间就萌发出来。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我可以描述一下:当你坐在沙发上,心事重重,这时候你突然觉得周围暗了下来,不是光线变化,而是你陷入了一团黑暗之中,你的心光变弱。然后某种或者某几种强烈的负面情绪压倒性袭来,一举摧毁你的理性。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就整天生活在这团黑暗里。

那么,过着安适简单的中年生活是不是就没有这回事了?恰恰相反,这样的生活让人放松,然后人的心就会开始自我解套,在人不知不觉之中,会自己铲土,会自己移开石板,打开铁锁,撕去封印,因为这一切本质上来说都是强力束缚,自在的心会自动解开它们。

也就是说,对于一个中年人而言,在大理闲居时内心种子翻腾的机会,也许比一个在北京全力挣扎的哥们更高。闲适生活不时就会被打断,莫名其妙,看起来全无道理就陷入了暗黑情绪之中。自我解缚的心就会如此,它会一次次释放出那些种子,等着它们完全长出来然后消失,于是它就得到多一点真自在。

所以,无论正反都要翻种子,中年人很难逃脱。那种「等我成熟一些,等我年长一些,所有负面情绪就会消失」的念头,是一种可爱的天真。而对于一个中年人而言,那种「翻过这一次就彻底好了,以后就再也不受困扰」的想法,同样也是一种老天真。

那这样说起来岂不是很绝望?不是这样的。你不知道种子翻腾是什么,不知道种子为何翻腾,是不是只有自己翻腾的时候,翻腾会让你特别痛苦绝望。现在我已经告诉你了,这就是种子翻腾而已,这就是心力束缚能力下降而已,这是所有人都要面对而且是不定期反复经历的状态,翻腾依然会让你不舒服,但你却可以接受它,因为你知道它会过去,因为你知道人人都在那么受磨练。

你要问我一个让种子翻腾完全停止,让种子完全消失的方法或者告诉你一个最终停止的时间点,抱歉,我也没有。中年就一点好,那就是迟早会明白答案并不会以自己期待的方式,成功解决自己的问题。虽然这个答案不让自己满意,但中年人可以学着从答案的角度重新思考自己当初的问题,然后得到了一种不是解决的解决方案---

你得不到一间永远干净的房间,但是你学会了打扫卫生,结果你锻炼了身体。



------


2026-09-10

心的教师



今天是教师节,我想起自己曾在一本书里读过一位教师忆念自己老师的文字。他说,虽然老师已经逝世多年,但是他觉得自己的心和老师没有一刻分离。这些年来,在他的案头一直摆放着老师的相片。有时候自己起心动念,有了什么不好的念头,转头看到老师在镜框里正凝视着自己,心中就立即大为惭愧,恶念也随之消融。

这段回忆让我深受感动,不仅仅是因为师徒之间情感深挚,我更看重教育能够深入人心的伟大力量。教师传授学生知识,学生记得的是知识,是方法,是思想,作用在大脑。教师塑造学生心灵,学生因此而行正道,因此而守护内心,也因此而获得强大依怙。即便离开了老师,即便老师不在人世,却依然可以从老师那里获取力量,在脆弱和迷惑的时候得到提醒、得到指引,也得到保护。

我认为这是最好的教育,也是最成功的教育。

在每个教师节,人们都会回忆自己的老师。有些人带着感激之心,而有些人则会陷入痛苦回忆。在那些感念老师的回忆中,极少看到有人回忆老师教了自己什么知识,什么解法,什么思路,人们更多是在感念老师曾经如何对待自己,让自己的内心得到温暖、安慰、鼓励、指引或者是启发。而那些带着痛苦回忆的人,同样也是如此,他们痛苦的源头在内心而不在头脑,他们认为自己的心曾经受到过老师的伤害。

知识总有各种教学方法去传授,但人的内心却很难触达,也很难改变。好的老师穿越了知识传承的层面,直达学生的心灵,所以说「教师是人类灵魂工程师」这句话本身是没有错的,虽然很多老师认为以自己的收入水平谈什么灵魂上动土太过冒昧,但作为一种理想境界,人们的确需要灵魂工程师常驻内心世界。

在那段回忆文章的最后,作者看到老师的照片,立即开始自查自省,把念头拉回到正路上来,那么,究竟是谁拉了作者一把?

回答「作者」,或者回答「作者的老师」,我觉得都有失偏颇。不是所有人看到老师的照片都能幡然醒悟,也不是所有老师都会让学生在多年之后都常常忆念,更不用说在案头放一张相片。这里需要老师的教导能够深入学生内心,成为一种深刻印记,同时也需要学生完全理解这种教导,而且对老师拥有不灭的强大信心。换句话来说,需要双方心心相印,一盏心灯点亮另一盏,教育才能持续发生作用。

如果学生内心并不认同老师,那么就算是家里挂满了老师的照片也没用,该怎么想还怎么想,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回到当初,如果老师并不能用合适的方式教导学生,也没有办法触达学生的心灵,使得学生产生信任和信心,那么他也就没有传授学生什么真正的人生核心。这是心彼此不相应的缘故,大家各自在不同的频道上,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遥远的呼应。

因此,在这个教师节我想这么说:一个人能找到合适的老师,这是很难得的事情;一个人能找到合适的学生,这同样是很难得的事情,甚至可能还要更难一些。这样的两个人在这一世里能够彼此遇见,彼此进入对方心灵,甚至合二为一,则是极为珍贵的事情。

希望每一个人都能找到这样的老师,也希望每一个人都能找到这样的学生,我更希望每个人在自己身上同时做到这两件事情。各位老师,各位学生,祝大家教师节快乐!



------




2026-09-09

欢迎来到薄肌俱乐部


可能是算法推荐的缘故,最近「薄肌」这个词不断在我眼前出现,感觉一枚新的网络流行词在冉冉升起。

上网查了一下,「薄肌」是一种最新的身材审美标准。它不同于之前的「病娇」审美,也不同于之前的「肌霸」审美,而是走了一条中间道路:男性应该有肌肉,但不应该达到夸张臃肿的程度,应该保持一定的纤细身材,但要求肌肉轮廓清晰,不可以是风吹就倒的纸片。女性那边也与之类似。

已经有人仿照电影《搏击俱乐部》,开始为「薄肌俱乐部」定出规则,给出思想支持。也有人给出了具体的数值:男性薄肌标准是体脂在8%-15%, 女性标准则是 15%-20%。

我记得在我小的时候,《健美先生》杂志封面上的男女都还算是身材匀称,但等我开始工作,审美的风向就变了,健美先生一个个都像是比利时蓝牛,你可以去查一下这种牛的图片。从十多年前开始,大只佬又有点退烧,新崛起的都是病娇男,苍白单薄,但又说是「陌上人如玉」,人们就喜欢这样形貌。

如今兜兜转转,两头都尝试完毕,似乎一切又回归均值,人们开始追求不那么极端的身材。不过,如果那些体脂率标准不是开玩笑,那我觉得薄肌的标准其实并不低。我认识一些体脂率在 10% 左右的健身好友,那种投入程度普通人很难想象。

如果是作为一种生活态度,那么「薄肌」倒是好理解,那就是不要追求极致,不要给自己定下太高标准,而是保持不高不低的平衡状态。什么都占一点,但也都别太过分。因此,我个人认为「薄肌」应该不是独立出现的审美概念,而是人们生活态度改变的结果。从「既要又要」,变成了「既不又不」。

从审美上来说,我认为「薄肌」带有保守的倾向。无论是大只佬还是病娇男,他们在视觉上是鲜明的,是凸出的,也都是一望而知的。薄肌不是如此,很多人大概需要第二眼才能识别出来,他们站在人群里并不出众,也不是人们的目光焦点。这和过去有了很大改变,以前社交媒体上不会推崇这种概念,无法立即吸引目光的东西,等于没价值,等于不存在。

这种变化很有趣。以前的审美方向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像是个难以完成的 KPI,一旦达成,也像是取得了人生中的一项重大成就。现在这种「薄肌」如果完全不考虑数据标准,它倒更像是普通人的庇护所,戴上一顶「薄肌」的帽子就可以混进去,再不用考虑完成那些高难度的 KPI 了。而且,从此自己的身材焦虑就有了出口:您好,其实我是薄肌身材---普通人在身材上也有了自己的组织。

于是我也忍不住畅想,如果这种变化继续扩大范围,是不是有一天也能关照到我?挤入「薄肌」人群我是不抱任何希望了,但是会不会出现发型上「薄发」、「微秃」审美标准呢?这样只要头皮上还有一根毛,我就稳稳站在队伍里,不用追求满头乌发,也不用追求大秃瓢一枚,而是可以沉稳地回答:秃什么秃?你懂什么?这是潮流!



------


2026-09-08

门外石榴

 


小区里有一树石榴,才开始挂果我就开始觊觎。夏天悄悄过去,一枚大果渐渐显露身形,我心中贪念随即生起,如野火蔓烧,日甚一日。

先是忍不住去想,这是什么品种,又是什么滋味?有籽无籽,皮厚皮薄,摘回去又要用什么方法完整解开?「摘回去」三个字凭空出现,我却毫无觉察,从此,眼前石榴在我心中早已成为囊中之物。一切自然而然,贪婪自生,却又全无痕迹。

既然起心动念,石榴就不再是石榴,而是私产、爱物、禁脔,于是一日看三回,担忧与日俱增:会不会风吹落?会不会遭鸟害?会不会有路人捷足先登?心念如电,忧思如潮,石榴一日红过一日,我心一回重过一回。每天早起就去检查,石榴还在就心头一喜,再看石榴红胜昨日,我就心头陡然一紧,慌忙四顾有人无人,想要买个纸袋套住。

才想到纸袋遮掩,思路瞬间打开,万千想法奔涌而出。记得其中一条相当毒辣:买一张贴纸,打印黑色骷髅头标识,外加红色粗体「警告:刚打农药」字样,然后贴上。

我每天为石榴拍一张照片,发布在网上,每天读者都在敦促我尽早采摘。连续发布到第五次,读者和我一样,牵动心神,开始对那枚石榴投入关注和情感。「和菜头今天会不会动手」,「阿头究竟何时下手」,逐渐变成读者日常悬念。「是道德还是面子在阻碍菜头」,也逐渐成为议论焦点。

但那枚石榴在我门外。

无论我看多少次,拍多少张,想多少回,它在门外。有人种植,有人修剪,有人灌溉,有人施肥,那人不是我。那枚石榴之于我,只是风景而已。他人辛苦劳作,终于养出一树石榴,还慷慨赠予我一树风景。那枚石榴和我全无关系,我们只是邂逅而已,我们只是邂逅过于频密一些,我误以为自己入镜,进而入戏。

还好我一直在观察,观察内心从一念欢喜之后,是如何生出无穷无尽欲望,又是如何为贪婪和担忧交替折磨,以及如何想尽办法试图模糊所有权界限,为窃据找出个理由来。甚至,我还观察到贪婪如何促进智力,转瞬间可以想出那么多办法和损招来。

和获得一枚硕果相比,我更喜欢观察内心这个小游戏。看它如何着迷,看它如何贪婪,看它如何卑劣,看它如何自说自话,看它如何自导自演。它可真是精力充沛啊,花样翻新,一刻都不肯停。

我不会去摘那枚石榴,不是因为道德考量,又或者个人面子,只是为四个字:回归正轨。当我第一眼看到石榴,心生欢喜时,本来一切都很好。只是在这欢喜之后,突然想要占有,才有后续那些莫名戏码。一念贪心起,平地起波澜。

这一切都是多余。心生欢喜,那就停在欢喜上。石榴就是石榴,美好就是美好,看着就行,不要有第二念,更不要有第三念。最好就一个念头:我在看着石榴,在欣赏石榴,在感受季节轮转,在观察生息吹拂,而我自己也正在同样经历。这就是所谓正轨,先前那些内心戏全都是脱线脱轨,和目睹石榴成熟这件事毫无关联。

有读者劝我:再不摘,落果未免太过可惜。为什么而可惜?为自己失去?可是那枚石榴并不属于我啊。为石榴腐烂而可惜?可是成熟然后衰败最后毁灭,这不就是道么?为浪费而可惜?可是石榴到来世间,并不为成为谁家一盘饭后水果,也不存在什么「主人」一说。它自己开花,它自己结果,它自己成熟,又自己落下,死去,完整已极,哪里有什么可惜?

石榴自己不可惜,我同样也不可惜。



------


2026-09-07

取消英文,取消古文


上网年限太长,人就容易厌倦,比如说这几天看到又有人在吵取消英文,取消英文主科地位。记得我第一次在网上看到这个话题时,胡子还是软的,头发也依然茂密。

这种翻炒万年话题本来没什么意思,不过和海峡那边对照观察一番,事情就变得有趣起来:这边是过阵子就吵要不要取消英文,那边是过阵子就吵要不要取消古文。

我个人对于取消派的所有想法都支持,想取消英文那就取消好了,想取消古文那就取消好了。反正我又不能决定这件事,干脆就支持一下。就算是他们呼吁取消数学物理,我还是支持。以后上学这件事,进去能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我觉得就已经足够,全部科目都应该取消。

然后文盲不能上网,世界就算是消停了。

我在学校的时候,英文让我感到痛苦,古文也让我感到痛苦。但是在毕业之后,我却自己花了很长时间持续研习它们。没有了老师,没有了考试,也不涉及补考和文凭,但我却开始主动学习。

原因可能是我晚熟,也有一种可能是它们都属于那种需要长期投入,直到中后期才会收获的学科。在学校学十六年英文,给人的感觉是没有多大用处,说是说不了,写是写不成,听又听不大懂。等到走上社会之后,我的日常工作里都需要和气象预报设备打交道,大部分都是进口设备,大部分也只提供英文说明书。从这里开始,我发现英文有用了。

在同一时期,我开始疯狂上网冲浪。那时候懂一点英文带来的便利是巨大的,整个互联网世界都对我开放。如果只会中文的话,能去的站点就没有几个,只能去 BBS 和人吵架,吵一吵中医是不是科学,英文应不应该废除之类的话题,然后作为互联网遗产代代相传。

学校的十六年英文学习不怎么样,但公平地说,这十六年打下的基础够用了。在这个基础上稍微在自己感兴趣的方向上拓展一下,无论是学英文还是用英文,就像是开车上了高速公路。由于有现实的及时反馈,真实回报,人就有动力持续学下去。后来我自己搭建独立博客,再后来我接触 AI,很难想象如果我不懂英文的话,凭借翻译器能够深入到什么程度。

古文也是如此。白话文本身就是个半成品,具体怎么用,怎么才能写出优美的中文,怎么才能精准表达微妙的情绪和深邃的想法,作家们还在不断尝试。所以,当一个人写到一定程度之后,多半会转头回去,从古文里汲取营养,学习如何写中文。

怀着这样的想法再去学古文,和学校里的感觉完全是两回事。我自己真正能够欣赏古文是在上班之后,说起来很好笑,我是拿了工资之后去买的《古文观止》,去买的诗词注解,而当年的教辅是送给我我都不看。

一开始也很痛苦,学校给的那点东西根本不够用。我是采用看影碟学粤语的方式学习的古文:先看白话文翻译版,找到一篇我喜欢的文字,读熟内容之后跳回去看古文原文。然后一句或者一段,反复在两边跳来跳去,对比着看。之前我说「白话文本身就是个半成品」,很多人应该并不服气。试试这种横跳阅读法,看看一段白话文翻译是怎么说的,回去再看看古文原文又是怎么说的,也许就能找到点感觉。

我从古文里学了很多,早年间对于句子长短变化着迷,甚至都有点走火入魔,喜欢在一个长句之后突然切四个字一句,只是为了气息和视觉上有变化。学校里不会讲到这个程度,但自学可以,可以自行深入,而且能找到很多乐趣。

有人说,今天的古文已经变成了死文字,现实中没有什么使用场景。那要看怎么用了,古文的形式可能的确过时了,但现代的白话文还是需要借鉴古文来形成自己的筋骨,更不用说是学习中文的气韵和节奏这些东西了。

所以我支持取消,反正我学过了,学会了,也受益了,彻底取消之后有利于维护我自己的利益。将来都是 AI 大行其道,都不学英文,都不学古文,我这种古法手搓文章的人,等于是拥有了一个私人资料库。它完全是公开的,但因为大家不学,就等于是变成了我的私有物品。我活了那么多年,第一次发现世上还有那么划算的好事,感谢互联网的普及,感谢全民上网,每次看到关于取消的叫嚷,我就无限深情地回想起李笑来曾经说过的那句名言:

XX 的共识也是共识。



------


2026-09-05

抒情的基础



抒情也需要基础的,不是说内心足够敏感就够了,不是说掏钱买个道具就行了。哪怕你就是看一下云,也得去到一个可以看到广阔天空的地方。这意味着你要知道这地方在哪里,你有合适的交通方式抵达。

很多人一听到有什么可以为生活增色的小物件,第一句话就是问「链接呢」,要不然就是问「什么牌子,什么型号」,感觉是自己和美好生活之间只差一次购物。
事情当真那么简单么?

比如说那种星空投影灯,晚上躺在床上关了顶灯,点亮投影灯,它就会在房顶投射出缓缓移动的银河。这时候播放一些轻柔的音乐,仰面看着繁星满天,星河流动,让人觉得静谧而松弛,很容易入睡。但你的卧室有根隆起的梁呢?银河就会出现折痕,强烈地提醒你大梁的存在,提醒你是躺在一个水泥盒子里,于是你就无法抒情了。

星空投影灯还只是涉及光影和平面,要素非常简单,但是稍微有一点点变动,整体效果就会大打折扣,这是一次「买买买」或者「上链接」就能解决的么?

现在,我加上一个要素:亮度,那就是家用投影仪。也是很浪漫的物件,一方面你可以在自家客厅里保留一面大白墙,视觉效果上简约而整洁。另一方面你也可以用投影仪在这面白墙上播放影视剧,很轻易地获得 100 英寸电视的显示效果,在家里享受小影院的感觉,但是价钱只是个零头。

然而,你去闲鱼看一下,有多少人家在后悔不迭地抛售投影仪?事先不做任何功课,要个链接就直接入一台,等真正投影出来的时候,也就到了放弃的时候。
这就是我说的基础,抒情需要物质作为基础,也需要理性作为基础。缺了哪一个都不成,只有感性更是不行。

但在我这里的很多读者不是这样的,他们可能是常年在网上遭受主播或者种草博主的训练,以至于只会条件反射一般地问「链接呢」。换作十多年前的经济上行期,估计还会说那句豪言:「别说了,我的钱拿去!」。然后,买家秀和卖家秀的悲剧就那么发生了。

这些年来,只要我讲述自己的亲历,介绍什么新玩意儿,文章里都要详细交代前因后果,细节和暗坑,还要不厌其烦地写下我过程里的想法,为什么我要那么做?我是写作新手,不知道文章贵在简洁,表达重在主线?还是说我是按照字数计稿酬,所以我要不断注水,抻长文章?

因为便于你做决策---

我有这样的现实条件,我有这样的个人需求,我做了这样的思考,得出了这样的思路,然后我做出了决策,得到了结果,最后我评估了这个结果,这不是因为我担忧自己失忆不记得所以要记下来,也不是因为中文写作能力太差不知道如何做到详略得当,而是因为你可以根据这些信息做你的个人决策,判断适不适合自己,预估结果在多大程度上满足自己的具体什么需求。

如果我觉得好吃,你也一定觉得好吃,我觉得好用,你也一定觉得好用,那么,为什么还要区分什么你我呢?我过我的生活,那不就相当于为一大群人过了?如果作者和读者之间的关系简化到「上链接」三个字,那么我们为什么还需要文字做中介那么麻烦呢?

因为看到别人用着好,所以我买来也一定用着好,这在逻辑上是根本不成立的。从来就没有这种因果关系,也就不应该存在这种消费决策习惯。在每一句「入口即化」后面,在每一句「一耳入魂」后面,都是个人决策。在个人决策下面,是对现实物质条件的清醒认知,是个人事先做好的充分思考。我是搞不懂,那么千辛万苦赚来的钱,最后却是用「上链接」这种方式轻飘飘地随意花掉,中间都懒得停顿片刻想一下,到底合不合用,我是不是真需要。

抒情很简单,最容易打动人的也是抒情的部分。但人不可以仅凭感性做决策,仅凭感动做决定。否则,你的卧室银河就是会折叠变形,你的客厅影院就是会看不清楚,而你就是得不到你渴望的那种感受,得不到你渴望的那种生活。

省脑子就会导致费钱,句号。



------


近期热门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