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不及待的旅行

 

恨不得放下手头的一切事情，立即就去旅行，就像是去奔赴一场私奔，那是很多年前我会有的心情。现在我更愿意待在家里，从客厅旅行到厨房，从厨房冲好咖啡再浪游到窗前。

年少时我的问题是坐不住，根本坐不住。不需要在公共假期靠近才坐不住，每天日落时分我就坐不住。在学校时，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校区，去到外面，具体是哪里我没有明确想法，反正不是继续是校园，我要去真正的生活中去，仿佛我就是个那个刚刚发现真相的楚门。

工作后，下班我迫不及待地离开单位，不想继续待下去。我也不想回家，回到那个我熟悉的环境里去。因为它们都是不变的，都是重复的，也都是循环播放的。我要去找寻新鲜的，有趣的，刺激的，不一样的，会让我心猛然一跳的人和事。

再后来有了豆瓣，有了社交网络，我在个人简介那里郑重其事地写下个人爱好：旅行。当然也有其他文艺青年的必填项，诸如阅读、音乐、写作、电影。没有摄影，也没有自驾，我都是选着便宜的来。

这一生我成为不了大师就是因为这些标签，很多年后当我参考了季老季羡林的日记才明白，真正的大师会坦率地在个人简介里只写一句话：「文艺女青年赶紧看过来」。写什么「阅读、音乐、写作、旅行」，乱七八糟，不知所谓，全都是中间商的名字。

那我当真喜欢旅行吗？那我当真需要日落之后就要出门去吗？这个问题我问过我很多次，不得要领。我一度认为，出去走一走，见一见世界，对于我个人而言就像是空气和饮水。一个人去追寻空气和饮水有任何问题吗？有吗？

但我没有见过谁厌倦了空气和饮水，而人的确会厌倦出门，厌倦旅行。记得有一次我和朋友们外出旅行长达两周，一路的风景很美，食物也很棒，当地有趣的人也不少，也有足够多的风景名胜可以参访，更重要的是，世间再也找不到那么那么合适的旅伴，相处融洽，相互理解，一个眼神就心照不宣。可是，这样到了 10 天之后，我们每一个人都想是泄了气的皮球，只想着赶紧回家。

继续欣赏美好的风景，继续口服异域的美食，继续和有趣的人打趣，这一切已经无法让人振奋起来。兴奋期也就一周，新鲜刺激有趣的功效就只有一周。然后就进入平台期，平台期之后就进入不应期，对外界刺激再也没有应答。

这样重复多次之后，我个人分析，旅行最让人感觉最快乐的时段，最让人感觉到充实的时段，根本就不在旅途之中，而是在旅行开始之前的那一小段时间，几乎是数着心跳在等，在期待。内心全是美好的想象，根本就停不下来。旅行开始，你就会遇见生活的乔装改扮。你迟早会认识到这一点，然后所有的乔装改扮，所有的新鲜感和陌生感都会褪去，生活依然还是生活，该有的问题一样不会少。

那么我当初迫不及待些什么呢？如今我有一个猜测，「迫不及待」四个字如果完全展开，那么就有可能触及了真相：迫不及待地逃离此时此地的生活。换句话来说，那就是对此时此地的生活并不满意，于是要在远方和风景上下注。

就像是我下班就迫不及待逃离单位，也不想回家，拿起电话来呼叫各色人等，那是因为今晚在街上安排的节目是未知的，我认为它应该是新鲜的刺激的有趣的陌生的。然而在许多年里，在逃亡的这条路上，我最终发现在街上的生活依然是有限的几种可能，而且会成为有限的模式，然后就是重复这些模式---又陷入了我当初竭力逃离的循环生活。

真正有活力的家伙，即便重复出门吃饭这一个模式，都可以在每一家餐厅找到乐趣，而且从不厌倦，每一次都能发现惊喜或者是失望，并且并不影响下一次的心情。这是真正的玩家，可惜生活里这样的真正玩家很少，绝大多数人只是业余爱好者，包括我在内，包括我对旅行和出门的热爱都如此。

因此，当我不再想着逃离生活时，我的这些瘾头也就一并随之消失。日落之后我的脚不会再痒，沙发也不再长出钉子，我可以稳稳当当坐住。公众假期到来时，我也不会天然地认为自己「应该」去旅行，一年起码两次，每次 7 天，餐后温水冲服，忌生冷，口服前请摇匀，底部有些许沉淀物为正常现象。

安于本处，这是我生命中的自然变化。当我可以安安静静待在家里，当我安然自在地过我的每日生活时，每一次出门反而变成了一次真正的旅行，哪怕是下楼扔一次垃圾，或者去门口超市买四个苹果，每次都有新鲜的陌生，每次都会发现有趣的人和事。我不需要去看世界上最美的风景，吃最美味的菜肴，欣赏最有趣最精彩的的表演，它们就以点点滴滴的形式随时降临在我身边。

我不再受苦。因为去农家乐不如去宿营，宿营不如去边陲旅行，去边陲旅行不如出境游而痛苦，不因为五星酒店居然没有配拖鞋牙刷暖水壶高速网络而愤怒，也不因为五星米其林大厨今天居然没有上班只能让徒弟招待我而感到失望。你在此处的生活安住，你就可以在别处的生活安住。你要想迫不及待逃离一处，最终处处你在片刻欢愉之后都要想着逃离。

不断有人问我：整天待在家里你不闷吗？这让我怎么回答？我又不是迫不及待想要逃离，我又不相信答案肯定就在门外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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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意思，我可能不是你想的那种文艺男。我和他们不一样，比如说伯格曼、贾樟柯、侯孝贤、杨德昌、布列松、黑泽明、特吕弗、伍迪艾伦、侯麦、戈达尔、塔可夫斯基、库布里克、大卫林奇、大卫芬奇、听的是鲍勃马利、鲍勃迪伦、绿洲、绿日、涅槃、平克弗洛伊德、大卫鲍伊、PK14、唐朝、窦唯、九宝、鲍家街、地下婴儿、张楚、崔健、惘闻、甲壳虫、皇后、杀手、枪花、活结、夜愿、飞艇、模糊、Radiohead、Joydivision、thecure、nurnberg、Molchat doma、motorama、维克多·崔、ACDC、山本刚、李斯特、普鲁斯特、昆德拉、马尔克斯、卡夫卡、乔伊斯、黑塞、加缪、奈保尔、毛姆、卡尔维诺、王小波、门罗、麦卡锡、菲兹杰拉德、梭罗、纪伯伦、佩索阿、聂鲁达、陀思妥耶夫斯基、纳博科夫、福柯、罗素、尼采、叔本华、黑格尔、海德格尔、康德、齐泽克、丹尼尔丹尼特、卢梭、塞拉斯、阿伦特他们这些人，我都没听过看过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