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9

终于毫无波澜


在这一轮黄金狂潮中,我很高兴地发现自己内心毫无波澜。

以前并不是这样。牛市到来时,我看到其他人晒单,又看看自己蛛网密布的户头,忍不住内心惶恐,觉得错失了发家致富的机会。房价暴涨时,我看到别人利用杠杆买两套,两年后卖掉一套就能白得一套,忍不住撕扯头发,觉得我永远不可能在帝都有个自己的家。

比特币就更不用说了,单价超过 10000 美金的时候,我就已经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深渊。为什么一美金一枚的时候不买?你不是最喜欢新东西吗?我问自己。一世人只一次的逆天改命机会,你竟然就这么错过了?我痛斥自己。

幸好这一切都过去了。贪婪交织着恐惧的心,连带着因此而产生的焦虑、彷徨、紧张、悔恨、嫉妒、迷惘,统统都过去了。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我认为世界上大多数的事情和自己无关开始。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我认为绝大多数的事情都和我有关,即便偶有例外,那么哪怕是临时充值也应该要立即勾搭上。

为什么会觉得一切都和自己有关?我继续问自己。因为我觉得自己很特别,一个很特别的人对生活的期待就会有许多「应当如此」。因为我很特别,所以我应当可以去股市直接提现,用来改善我的生活才对---问题是,我屁都不懂,连有几种买卖股票的报价方式都不知道,明明长了一张 ATM 机的脸,凭什么觉得自己应该去别人的血肉战场上提现?

承认自己并不特别,痛苦。承认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和事和自己无关,很痛苦。承认自己对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和事一无所知,有所知也未必理解,能理解也未必有决心和资源去执行,非常痛苦。

在痛苦之中承认下来这一切,随后我的感觉就好多了,因为生活中再也没有那么多「应该如此」,也就没有了那么多内心的波动,自然也就没有了那么多情绪起伏。

几年前经常有人问我:你的朋友们不是比你长得漂亮,就是比你有钱,再不然就是比你有名气,请问你是怎么和他们相处的呢?我说,因为我脸皮厚这个答案可以吗?在我心里,这就根本不构成一个问题。因为我不认为一个人和什么人交往,就「应该」和他们一样。

没有这种应该,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如果我要觉得「应该」,就会产生比较,比较就会产生惭愧、嫉妒乃至愤恨一类的情绪。这样一点都不公平,他们只是做他们自己,按照他们的方式生活着,而我在一边却产生出种种想法,对他们产生种种情绪。如果我真那么做,和碰瓷又有什么区别?

从这个角度思考,我当初也是在碰瓷股市,碰瓷房市,碰瓷加密货币。它们都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是莫名其妙就背负了我发家致富的责任,我定居帝都的责任,我逆天改命的责任。换了我是它们,我也会觉得很无辜。


现在,当我再次看到那些曾经熟悉的概念从我面前划过:水贝市场、纸黄金、美元避险、货币体系重置、国际地缘冲突加剧,以及大妈进场判断顶点方法论......我的感觉是什么?我感觉我在看电影。大银幕上的明星我看过百次,千次,觉得熟悉无比,但是当我知道自己在看电影时,我很确定他们并不认识我,我也并不认识他们,我们是在一场虚幻的电影里相逢,我们都改变不了剧情,区别在于他们可以参与表演,而我只能坐着欣赏,因为我不是导演编剧,也不是剧组成员之一。

所以我觉得很高兴,因为我不会自己在心里产生波澜,然后用这波澜把自己摇到晕船,让自己受苦。我觉得我很高兴,还因为我确定我所知甚少,我的生活甚小。正因为这种少,所以我才有可能真正弄懂一点点;正因为这种小,所以我才能真正明白自己所需为何,而不是陷入简单的多寡对比。

也不是全然的高兴,中间依然有一丝苦涩。晚了,太晚了。我在这样的年岁才想明白,我在这样的年纪才终于毫无波澜。那些宝贵的岁月,那些美好的青春,那些充沛的精力机敏的头脑良好的胃口以及发自内心的情感,有多少都白白消耗在了无端端的自我内耗之中?又有多少白白浪费在了其实和我完全无关的人和事情上?

有时候我忍不住这么去想:

也许人生就是一场发生在自己和荷尔蒙之间的漫长战争,想尽办法折腾,一直要折腾到荷尔蒙终于耗尽,人才终于有机会可以安静下来,找见对于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生命真正有价值,真正重要的东西。

在那一刻终于到来时,人也才终于认清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电影院,而自己从来就不是演员,连龙套都不算,只是一个观众而已。然而在这一刻到来之前,人却毫无自我觉察地在电影院里上跳下窜,满场跑来跑去,觉得自己是电影当仁不让的主角,而且幻想着一定能够得影帝。



------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

近期热门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