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很多时候和人聊天谈话并不能深入展开,因为现在大家好像很难在对坐之后一方很专注地讲,一方很专注地听。话题随时会被打断,随时会发生漂移,我想,大家更在意的还是「有个人和我聊天」这件事,而不是大家具体聊了点什么。于是,我经常会产生一种想法:不如写出来,写出来要比我讲得清楚一些,而看文字也要比听说话要更专注,更容易一些。今天我想写的话题,就是在聊天的时候没办法一下子讲清楚的东西。大概情况是这样的:人们在一段时间内会觉得诸事不顺,有时候甚至会遭遇到恶言恶行,因此内心会非常不安。然后再过一段时间,和大部分世事一样,事情会过去,境遇会改善。这时候,人的内心就变得平和下来,心境上也会变得柔和包容,可以原谅过去的一切,把它们当作是个人成长的养料。当初人会想尽办法挣扎、对抗、斗争,想要从那种恶劣的处境中解脱出来。转眼之间,人又会爱上自己的现状,觉得一切好容易安定下来,内心好容易平复下来,就希望能够保持在这种状态之中,安住在这种处境之中,最好不要再发生任何变化。对此,我有一个在很短时间内无法用言语讲清楚的观点:前一种情况固然让人痛苦,但后一种情况其实也差不多,也是一种痛苦,只是人不容易觉察得到罢了。因为在我看来,后者所谓的内心平和,其实是一种假平和,稍微碰一下就会破碎。人在受苦的时候会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受苦,也会很清晰地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自己的内心又发生了什么。情况反过来则未必,一旦走入了顺境,人的这种觉察能力就会削弱。不会清楚地知道自己处在幸福或者快乐的状态里,而是追逐它们给自己带来的感觉,享受它们,沉溺其中。然后,又会产生贪婪的心,开始幻想「如果可以一直那么下去就好了」。然而世事的本性从来都是无常的,人在这世上漂泊,有时候不得不在风雨里挣扎,而有时候可以找到落脚之处,终于可以喘息片刻。不过,这小小福地也会转瞬即逝,人还是不得不继续飞向他处。这不是什么真理,也不是命理,而是一种个人见地。在这种见地里,人生里并不存在幸福彼岸,也不存在永恒的桃源,更不存在一颗永远平和宁静的心。简单说,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什么静态的事物,也不存在永恒的内心状态。如果坚持认为它们都存在,那就迟早会面对这一切的改变、崩坏、消失,于是人又会陷入到痛苦中去。走过一段人生低谷,在其中接受试炼,内心没有被摧毁,最终能够走出来,我认为这样的经历带来了珍贵的礼物:对心的训练。也就是说,心在面对恶劣的处境时,没有被压制,被破坏,被操控,被征服,于是它变得强而有力起来,不为外部环境所动,有它自己的坚持。而这样的训练成果如果没有同样运用于顺境,我认为就有点可惜了。心不为逆境所动,同样的,也应该不为顺境所动。在逆境时清楚地知道,这一切终将会过去。那么,在顺境里也应该同样清楚地知道,眼前这看似美好恬然的一切,未来也会变化,也会消失。这样的见地也会带来内心的平和,但这种平和是动态的平和。因为这样的心不坚持必须要这样继续下去才好,也不坚持必须要立即逃脱出来才对,只是像一名帆船的船长一样,知道顺风和逆风都会出现,来了什么风,就用对应的操帆术应对,保持船只继续航行。这里也有一种内心平和,但这种动态的平和就要稳定可靠得多。你去看这位船长,他不是穿着白色的纱袍,赤脚站在驾驶舱操纵舵轮,脸上带着谜一般的微笑,皮肤上有微微的金光散发出来。相反的,你看到他在顺风顺水的时候会开怀大笑,遇见风暴巨浪时也会破口大骂。他并不特别地压制某种情绪,或者是鼓励某种情绪,他更不会努力让自己保持某种看似安详平和的外相。但有一点,无论在哪一种情况下,他的双手都不会离开舵轮,他的心同样也不会离开舵轮。笑归笑,骂归骂,他的心不跟随着大海的变化而去,沉溺在因此而带来各种情绪的想法里。在他的内心里,不会有「为什么是我遇见风暴」的想法,也不会有「这一刻的顺风顺水应该永久延续下去才好」的妄念。他认为遇见怎样的大海都是正常的,此刻遇见怎样的大海它都会过去,当下应该做的是操控好舵轮,让船只尽可能保持在航向上持续前进---这也是一种内心平和,这样的平和就要坚韧可靠得多。因为他并不特别偏好某一种大海的状态,他也能接受和处理任何一种大海的状态,于是无论在哈哈大笑还是破口大骂的时候,他的心是平和的,也是无所畏惧的。这就是我想说而没有办法说清楚的话,但是我可以写出来,争取把它写明白。而有没有人要听,当我写完之后就已经不再关心。因为我也可以接受写作带来的所有可能,读者喜欢不喜欢,读者在意不在意,读者思考不思考,都有可能。那是他们的事情,他们每一次对每一篇文章的反应都难以预测,所以我不需要或喜或悲,或振奋或失落,那只会影响我的下一篇。有读者说,和菜头这些年逐渐变得平和了起来,理由是很少看到他骂人了。我认为这个理解是不对的,我认为我的平和体现在可以平和地骂人,平和地拉黑之类的事情上,不体现在我的羽毛和光环上。后者那是一种假平和,人随时可能暴跳起来,面目狰狞,口吐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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