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2

五行属柴


上网那么长时间,我以为有些常识不言自明,且人人知晓。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有时候比物种之间的差别还要大。比如说我给自己的文章画插图已经快四年时间,每一篇文章后面都会附上图片用到的 AI 名称、版本,以及相关咒语。但是几乎每一天都会有人来问:请问你是用什么软件/App 画的图?

今天我想聊一聊网络挨骂的问题。

即便是现在,也经常有读者跑来告诉我:有人在小红书/抖音/微博......骂你。而我不会做任何反应,并且我的第一反应是「哪个孙子又想用这种招数拉新?」。因为正常逻辑是一个人听到有人在网上什么地方骂自己,那就会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如果自己居然没有那个「现场」所在的 App,就会立即下载安装一个。

人类就有那么神奇,专门去下载注册一个 App,就为了看别人是怎么骂自己的。

对于我来说,我没有小红书,没有抖音,没有一堆流行的 App,所以我会认为所谓的有人骂我,目的就是骗我过去注册使用它们,为了某个人的流量大业,为了某个团队的 KPI 贡献力量。那我为什么要去帮助别人完成他们的工作,他们帮我吗?他们拿了广告费和奖金分钱吗?不分的话,我为什么要去替人打工?

可惜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上网那么多年来,我劝说过许多人许多次。

本来这是一个极为古老的诈术。早在民国的时候,一堆人办报纸,报纸的种类比读者的总数还多。想要打出名气,增加销量,报社应该怎么办?请名人来发表尖锐的个人观点。请不起名人,名人不愿意来又怎么办?很简单,选一个名人在头版连篇累牍地骂,换着不同的笔名骂,看上去有种群情汹涌,千夫所指的感觉。

然后事情就简单了,名人自己会来开笔战,公开在这份报纸上做回应。这样一来,热闹有了,名气有了,销量有了,无非就是自己换着笔名写了几篇文章而已,相当省钱,相当省脸。

其实不回应是最为有效的处理方式。这种诈术说到底就是利用人的我执,如果不做任何回应,那么就相当于是一个人自己写文章,然后自己拿去印刷,然后一个铜子儿都挣不到,这样的事情坚持不了多久。有人试图在舆论上放火,一开始只能用自己作为柴薪。你不去,他就得烧自己,烧得很疼;你去了,你就是柴薪,火只会因此烧得更旺,人家就可以在你这堆柴上架锅烧水炒菜煮饭,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结局。

但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看到很多人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所以我猜想,有些人可能是五行属柴,不烧一下就难受得厉害。

在今天,App 林立,护城河环绕,彼此隔绝。对此我就有个很极端的个人观点:只要别人在你不用的 App 里骂你,这件事就等于没发生过。道理很简单,比如说在埃塞俄比亚的一个城镇广场上,此刻一个黑哥们跳着舞在骂我,几千人围观。又或者说在肯塔基州的一个聚会上,此刻有个红脖当着众人的面,用左轮手枪射击我的头像。我会在意吗?我应该在意吗?他们不在北京市朝阳区,他们所做的事情对我而言就是没发生过。

从实践上来说,我的个人做法其实还要更极端一些。别人在微信里骂我,我都无所谓,除非对方来我的公众号留言,表达他的观点。这样的话,我不需要专门跑去看,然后我顺手拉黑也非常方便。

为什么一个人的脸皮可以厚到这种程度?

因为这些年来我的自我在不断缩水。比如说听到有人在小红书骂我,我专门跑过去看,甚至开帖直接反击,那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可我是怎么受到伤害的呢?首先是我的自我太大,溢出了皮肤,溢出了客厅,连自己家都装不下,乃至于流淌到了街上,包裹了整个地球。即便到了这样的程度还是装不下,所以我的自我继续膨胀,进入了网络虚拟世界。

这样一来,每个 App 里肯定也挤进去了我的一部分自我。有人在小红书骂我,我的那一部分自我就遭到了伤害,我就要立即赶过去,我赶过去就要反击,以此维护那一部分自我。

如今我的自我没那么大,而且结构很简单,只分为两层。一层是核心,也就是我对我自己的看法。这部分非常坚固,也非常稳定,我自己想要稍微改变一点点,都需要经年累月地努力,不间断地保持自省和自检。因为这一部分坚固而稳定,所以其他说什么,怎么看,我不是很在意。

核心之外还有个包裹层,就是我在乎的少数亲友,他们对我的看法,他们对我的态度。这一部分我很在意,因为他们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也是我人生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构成我个人生命的一部分。如果他们反对我,他们对我的言行不高兴,我的确会紧急检查和处理一下。

然后,然后就没有了。

很多人不是这样,他们的自我还有极大的外层,分布在全世界,线上线下都有。人是粉丝的命数,心却背着偶像的包袱。而我没有多少包袱,对于我而言,在两层之外的都是黑哥或者红脖。黑哥要跳着舞骂,红脖要清空弹仓,那是他们的事,我干涉不了,也不想干涉。我改变不了,更不想改变。让我奔赴埃塞俄比亚,穿上草裙和黑哥对舞对骂,或者让我奔赴肯塔基,戴上牛仔腰带和红脖对射决斗,想都不要想。

我不是黑哥打谷场需要的柴薪,也不是红脖乡村聚会上的篝火。他们怎么想,怎么说,怎么闹腾,一点都不重要,甚至我都不认为他们是一种真实存在。

也正因为我的自我尺寸如此之小,在我这里也不存在所谓「某个影响力巨大的平台」,或者平台上「影响力巨大的某某」的概念。某个打谷场上聚集了多少人,群舞规模有多大,领舞者多么有号召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不在意自我有多大,那么这些概念就不能变成可以捕获我的网罗。我的真实自我很小,那么我就总是会从网眼里漏下去。有的人随便一网就能被抄起来,甚至别人没下网自己就跳进去,那是因为自我太大了。

自我小一点,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和自己密切相关。自我小一点,世界上也就没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总和自我发生摩擦。自我小一点,就能避免五行属柴的命运,用自己为他人的事业和奖金贡献热量,然后自己最后却变成一地鸡毛。

我认为这是一种遭受操控的状态,简单来说,也就是不自由的状态。如果每个人有如此之多的自我值得满世界去捍卫, 那这颗星球该挤成什么样子,人们又是在过着怎样一种沙丁鱼罐头的生活?

成为你自己和所爱之人需要的光和热,过有意义的一生。不要成为陌生人和商业机构的柴,飘散在生命之流上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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