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4

一个赛博佃农的觉悟


一位读者在留言区里和我有几个回合的交流,以下就是文字记录,蓝色字体是对方的话,黑色字体是我的回复:

读者:怀着做好事的心态发布某个问题的解决方法,没想着成为爆款。日渐一日,越来越多的人遇到类似的问题,点赞收藏评论,自己也觉得有意义。但是某天平台以不合规的理由下架帖子,这种情况怎么调理。还有一些关于热门事件的讨论。本身流量就全靠平台的「推送」,再一刀斩了你的帖子,似乎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这样一弄创作的欲望几乎没有了

菜婶:你我不过是个赛博佃农,既然是别人给你土地,给你种子,给你肥料,那有朝一日别人也就能收回去。你还真当成「我的」?我们有的只有创造的能力。既然有,那么就在租来借来的土地上种自己想种的东西。

种是重点,你不要模糊了焦点。

读者:寻找新的土地却又没有同样的用户,平台的裹挟感就在于此了

菜婶:用户也不是你的。

读者:没要求是我的,但是是我的同类,我的雷达辐射范围内的人在这个平台里面
针对最后这条留言,我回复了一段话,但是发布时出了故障,那我在这里把我的想法写全吧:

能辐射也是因为平台许可,如果平台禁止,你根本就无法让任何人看到,别说是什么同类。作为赛博佃农,应该有这样的觉悟。

互联网不是第一天如此,最早大家是相互发邮件,刷电子公告板。一切看起来都是免费的,都是完全自主的。但是有电子邮件就意味着存在邮件服务器,电子公告板也不能悬浮在赛博空间,一定要栖息在某一台服务器上。自身不拥有服务器的人,就像是没有土地的佃农,在别人给予的土地上耕种。

而拥有服务器的人也只是小地主,因为服务器之间的通讯需要电信线路作为支持,所以电信服务商才是大地主。如果问那些在 21 世纪头十年,互联网刚刚全面爆发的时候创业的互联网人,每个人对于如何找南北互通的机房都头疼不已,被折腾得死去活来,求爷爷告奶奶才能搞到一点好资源,让长江南北的用户可以顺畅访问自己的产品。

等到博客时代到来,似乎每个人都可以租借一台服务器,或者是虚拟服务器,在上面部署自己的个人博客。但那时候是搜索引擎统御一切的时代,如果引擎给你博客的优先级很低,那么你的博客内容就不会出现在搜索结果头几页里,这意味着你在写,但没有几个人能够通过引擎看到。

如果你遭到了某家搜索引擎的惩罚,从此拒绝收录你的博客内容(通常不会告诉你具体是什么问题),那么你的博客等于在这家搜索上彻底消失。以前,历史内容会为你稳定地带来访问者,拒绝收录之后这里的流量会迅速归零。如果你要申诉的话,会很快迷失在跨国科技巨头的自动回复电子邮件里。

等到移动互联网爆发,人人开始用智能手机上网,每一个人也就被关进了一个个 APP 里。一个 APP 就是一个笼子,APP 之间的信息互通、相互跳转非常困难,想必每一个人都经历过这种不便,因为到今天情况都依然如此,APP 背后的公司会想尽办法斩断自家用户跳去其他 APP 的任何可能,仿佛有什么绿帽恐惧症,不允许自家用户出门。

或许有人要反驳:过去一直如此,就是对的么?

我只是说了个事实,没有做价值判断。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对但是一直在稳定运转的事情太多了,任何人都可以找出一堆实例来。

回到事实,赛博空间虽然看起来是全然虚拟的存在,但这种存在依然需要现实基础:基础通讯设施设备、软件硬件、维护人员。最近这几年,我们甚至可以看到看似无远弗届、拉平世界的互联网,很多国家都在其中坚定地打下了国界的界桩,而且这种看起来用钉子把果冻钉在墙上的做法,在现实中其实是奏效的。

你我在这样的一个互联网世界里真正拥有什么?你我的地位,你我的处境,在一开始就已经注定---如果在互联网世界里并不拥有生产资源、生产资料,那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你就是个赛博佃农而已。你觉得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别人给予的,也都是别人租借的。这种拥有什么的感觉,按照一本古老的书籍中所说: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凡是给的,就有收回的一天;凡是租的,就有偿还的一天。赛博佃农不曾真正拥有过什么,有的只是自己有所拥有的感觉。那你要这种感觉干嘛?

作为互联网资深佃农,在我刚上网的时候曾经笃信互联网三大定律:自由、平等、资源共享。现在我明白,三定律之所以能够成立,前提是互联网世界还不曾成为现实世界的镜像,当时的网人还是现实世界的流放者。如果可以,我在今天会提出新版的互联网三大定律:

1、凡是给你的,随时都可以收回;
2、无论如何,规则最终会不利于你;
3、如果你用某项免费服务,那么你自己就是这一服务的柴薪。

在新的三大定律之下,赛博佃农没有真正拥有任何东西的可能。因为所有权不在自己手里,规则制定权不在自己手里,甚至自己作为人的存在,有了AI蒸馏技术之后,也不完全属于自己。在封建社会里,还有山林和旷野的存在。在互联网和 AI 时代,还可以逃往哪里呢?
基于拥有什么的出发点进行思考,一路思考下去,结论不会让人觉得快乐。千粉定律、一人公司这些概念,都是赛博佃农锄头把上的橡胶套,手感的确会好一些,但事实并没有任何改变,依然是锄地。

但还存在另外一个出发点,存在另外一条思路:

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我在草稿纸上写,在作业本背面写,在书籍的空白处写。有了互联网,我在 BBS 写,在博客写,在公众号写,甚至试着不用文字去写。作为赛博佃农,我确实知道自己想要写,这件事情比在谁的平台上写,平台对我公平与否,乃至读者是否喜欢我,是否会厌弃我重要得多。我之所以是我,不是因为谁给了我什么,租给我什么,态度又是什么,而是类似「我想写」这样的天性所决定。

就像是我喜欢音乐,流媒体租借了暂时的聆听权给我,随时可以收回,随时可以下架我喜欢的音乐。但是一旦我听过,平台就不能在我心头把音乐静音,不能把专辑抹除,更不能阻拦我眯起眼睛向后一仰,开始脑放。基于物质的自由随时可以被剥夺,自古如此,然而心灵的自由却无人可以撼动。

基于错误的见地会产生出无穷无尽的痛苦,比如爱情应该永恒,比如股价应该永涨,又或者是「我在互联网上拥有用户、名声、数字资产,它们都是我的」。于是情变、下跌和失去到来时,人就会陷入无法调和的痛苦,感觉到现实世界撕裂。

而持有赛博佃农的觉悟,认定自己在互联网上并不真正拥有什么,痛苦也就失去了根。剩下的都是纯粹的创作的喜悦,对于自己成为自己的满足。太阳在辐射,北极星在辐射,横贯天穹的银河在辐射,甚至是黑洞也在辐射,因为辐射就是它们的本性,不存在许可与否,批准与否的问题。

就算是渺小的一颗电子,被束缚在概率所规定的电子云范围之内,它也在自顾自高高兴兴地发出电磁辐射。事实上,那点微弱的电磁辐射正是它自身存在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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