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9

无知者有痛


很多年前我看过一个极好的比喻:不要把布娃娃从小女孩手中夺走。

这句话是想说,虽然布娃娃只是个玩偶,一堆布片和填充物而已,但是它依然给小女孩带来真实的抚慰,和真实的陪伴。以布娃娃只是个玩偶为由,把它夺走,这是一件相当不人道的事情。

为什么会没头没脑地说起这句话?

因为之前有读者在我这里讨论身为病人,久病不愈,于是自己学习医学,自己尝试治疗的话题,然后今天早上我看到下面多了一条留言:也有句话叫做「无知者无畏」。

我想,这大概是长期追求升学率的教育方式带来的副作用,知识变成了一种个人资本,里头却没有任何人性。因为人本身没有变化,那么即便是一个现代人接受了完备的教育,他的心态和一个愚昧的古人没有任何区别。那个古人去信仰某个神灵,觉得自己是信徒,因此就可以得到庇佑。同样,这位读者去信仰知识,信仰科学,信仰医学,觉得自己是信徒,因为了知而在社会生活中获得某种优势,在他人面前获得极大的优越感。

作为一名曾经的理科生,我的看法和这位读者完全不同。

在我二十岁接近三十岁的时候,发生了不明原因的肠溃疡。换了医生,换了医院,每去一处都要做一次肠镜,接着口服各种药物,然后始终都不见效。甚至是本地最好的医生也挠头,他们既不知道病因是基因问题还是精神压力问题,他们手头也没有什么真正有效的药物。
于是我上网查资料,发现在天津有一家合资药厂,刚刚落地一种不进医保的新药,据说效果明显。那是在千禧年前后,我硬生生打 114 查号台一路打到药厂,最终搞到了药物。

接下来还有问题:药是口服药,专门做成了缓释类型。因为口服下去之后,药物需要经过漫长的消化道,最终抵达需要工作的肠道时,其实已经因为吸收而衰减了很多。因此,虽然药品说明书上没有任何说明,但是我凭借逻辑做出判断,直接把药物投入生理盐水,然后灌肠直达溃疡处,这样应该比口服效果更好。

我那么无知无畏地去做了,然后也就慢慢好了。

除了这一段人生经历,我还想分享另外一件小事:

虽然我是云南人,但是北漂到平原地区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回乡时会发生高原反应,这真的是一件好笑而又伤心的事情,尤其是我在老家喝着红景天,吸着氧气袋的时候,简直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才好。后来一位北京的朋友知道了,就私下向我推荐一款治疗青光眼的口服药,说是这才是真正能够克服高原反应的药物。

青光眼和高反有什么关系?我去查了资料,发现它很早就在登山探险者中间流行,因为的确有用。用治疗甲病的药物去治疗乙病,有个专业术语叫做「超说明书用药」,意思是超出药品说明书上写明的疾病范围,给药剂量等等规范去用药。关于这种跨疾病用药,大家最熟悉的例子是伟哥,治疗心脏病的药物用于男性福报,还有就是安眠保健品,治疗过敏的药物利用它嗜睡的副作用,做成了助眠药物。

我也那么无知无畏地吃了,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假期。

因为我经历过类似这样的事情,所以我切身感受到医学的确有用。然而,这里的「有用」在真实的世界里,只是黑暗地图上星星点点散布的光点,在光点之外,还有大量被黑暗覆盖的区域。

问题的关键在于,很多时候身在黑暗里的人,没法等到光点扩大到自己身上。当知识的作用严格而有限时,所谓的「无知者无畏」就成为了一个可行的个人选项。有些事情如果你仔细想一下,也许会咂摸出不一样的味道来。比如说金鸡纳树的苦涩树皮可以治疗疟疾,那么,最开始的那个人是怎么知道有效的?医学后来给出了解释,因为树皮里含有奎宁,奎宁会结合疟原虫体内的 DNA,抑制它的自我复制。

我想问的是,在医学研究还没有发现奎宁,揭示它的治疗机理之前,那些罹患疟疾的人怎么办?我还想问,当这些人啃树皮的时候,是不是也应该嘲笑一声「无知者无畏」?劝说他们多喝热水?

人生中有太多类似的场景,正确答案尚未登场,知识还隐没在无知的黑暗之中,但是个人的真实问题在持续,身体上的痛苦在灼烧,这时候应该怎么办?之前我说有些人学到了知识,把知识作为一种新的信仰供奉起来,以至于失去了基本的人性,用冷血无情的方式维护他内心中所谓的科学神圣性,就是因为这样。

第一个啃金鸡纳树皮的人,的确是无知者无畏,但是他为后人求来了一条生路,也为医学找到了一种新药。第一个用青光眼药物控制高反的登山家,的确是无知者无畏,但是成千上万无需登山却需要上高原的人因此蒙受恩惠,医学也有了新发现。

就在此刻,因为眼科医生使用拉坦前列素治疗病人的眼压过高问题时,发现病人的睫毛变浓变长,然后就有公司用它和传统的生发药物米诺地尔、非那雄胺做出混合药剂,用于治疗脱发秃顶,目前已经进入了临床三期。

从有限的已知,进入无限的未知时,除了步步为营,稳健推进之外,还有这些无知无畏者的跳跃式尝试,跨越式尝试,以至于让两个原本毫无相干的领域之间出现了一条通路,沿着这条通路,科学可以跟进,揭开这个世界的另外一角。为什么他们能够做到,为什么他们在 99.99%的失败之外,还是能找到那渺茫的一线希望?因为他们感觉到苦。

那么,或许有人又要问:那 99.99% 无效又怎么说?的确无效,但是他们得到了宽慰。和无所作为,一筹莫展相比,这些无效的方法是个真实的行动,这些行动会带来宽慰---是可能无效,是可能风险极高,但我起码在找方法,哪怕希望极度渺茫,这也要比坐在那里接受这种痛苦根本无解要强。

至苦之人最激进,无望之人最无畏,不是因为他们有,恰恰是因为他们无。

不要把布娃娃从小女孩手中夺走,这和科学无关,但是关乎人性,因此是个道德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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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J V8.0 beta支持中文字符了!



2026-03-18

貉假虎威



这是我今天看到的所有帖子中最喜欢的一条新闻(旧闻?),也许是 2026 年到现在我最喜欢的一条新闻:

上海一处小区有貉为患,居民苦不堪言。貉,hé,一丘之貉的貉。据说这些年来,在长江中下游地区,貉发展得相当不错,大摇大摆进入居民小区是常见现象。居民求助专家,专家想出了一个绝妙且符合动保精神的方案---

去动物园求取一些虎狼的尿液和粪便,倾倒在小区周围。原定计划是貉一旦嗅到猛兽的味道,生物本能就会让它们望风而逃,于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把小区标记为猛兽地盘,貉今后就不敢再次进犯。

新闻里说,人们观察到一只貉,它刚进入小区,感受到浓烈的虎狼气味,当场全身僵直,整个貉都崩溃了。但是过了一会儿,该貉发现没有任何其他动静,遂展开侦查模式,四下搜寻虎狼的位置。搜寻一圈后,该貉确认周围并无虎狼存在,于是做出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举动---

它返回虎狼排泄物所在之处,然后动手在全身上下涂抹这些五谷轮回之物。涂装完毕,该貉大摇大摆重返小区,带着一身王霸之味,小区里的狗退避三舍,其他貉也夺路而逃,就这样,此貉一举晋升为小区霸主,在寸土寸金的上海拥有了一片自己的独占领地。

这条新闻把我笑得要死,实在是太好的一件作品,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魔幻气息。首先是上海闹貉,单凭这一点,就让广州深圳的美洲大蠊黯然失色。然后是神秘的专家提出的解决方案,也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生活小妙招。最后是那主角,那只聪明的貉,用狐假虎威的方式成功占领了整个小区。最妙的是,原来整个小区到处都是貉出没,防不胜防,但结局是只剩下一只貉,也算是成功解决了问题。

如果不是我找到了电视新闻的截屏,我会认为这就是一个纯粹的都市传说。但它是一条真实的新闻,甚至比一篇微型小说都要精彩,属于那种神一般的操作,和神一般展开的好故事。

甚至是看完之后过了几个小时,回想起来时又让我爆笑不已。因为那是一只上海的貉,而这只上海貉的做法,就很有上海人的精明与头脑,尤其是那种随机应变的能力,让我在脑海里想起很多张当年熟悉的面孔。

笑完之后我又有一点点伤感,任何一种能够在这个星球上活到今天的生物,谁手里没有几样狠活?当貉进入人类的大都市时,看到这只貉的操作,我感觉这一片钢筋水泥的世界对于它们而言依然是一片丛林。那么,对于人类而言,何尝不是如此?无非是我们进入这片新丛林要更早一些,但在这些大城里,多少人类每天不也都在涂装自己?

想到这里,我发现我有点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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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MJ 放出了 V8 beta 版本让用户试用,首图是直接用 V8 生成,尾图用之前 V7 的图重生而成。V8 很好地继承了 V7 版本的--p 和 --sref, 完全可以复用,和之前的版本都不一样。

2026-03-17

人过35岁不听歌


人过三十五岁不听歌,这不是我说的,而是来自音乐流媒体平台 Spotify 在 2015 年发布的报告。当然,这里的「不听歌」不是说所有的音乐都不听,而是专指不再听当下的流行歌曲,而且对各种音乐排行榜彻底无感。

报告中解释了为什么这些三十五岁以上的人不再追流行音乐,最重要的两条原因看完之后让人觉得无限苍凉,只能陷入沉默:1、工作挤占私人时间。2、育儿导致无暇再听音乐。

关于这个现象的研究并没有停止,现在它已经发展到了下一阶段,并且提出了一个新的术语:音乐瘫痪(Musical Paralysis)。意思是人到了一定年龄之后,就不再愿意探索新的音乐形式,不接受新的流行音乐,而是调转回头去,重温自己曾经喜欢的旧日音乐,只听自己喜欢的有限几种音乐类型。

这种现象在我自己身上非常明显,如今我已经彻底戒了流行、民谣和摇滚,只听古典和爵士,而且都是过去的老歌。最近几年来,唯一的例外只有 Zazaszu,但严格说起来,她们依然是个爵士音乐风格的独立乐队。

去年网络上曾经非常流行一首歌,当我听到女歌手的念白「区区三万天,试试又能怎」的时候,觉得头皮发麻,有一种生理上的强烈厌恶。当时我觉得自己怕是已经太老了,以至于顽固保守的心已经彻底躯体化。但是我又回想了一下,在更早之前当我听到「梦里花开牡丹亭,幻想成真歌舞升平」时,也从前两句铺垫的高空中直坠而下,只觉得尴尬---

也许我很早就已经很老了?

那套理论分析说,一个人喜欢什么音乐和年龄有关,其实是和多巴胺有关。人在年轻时多巴胺分泌得就跟不要钱似的,这时候听到的音乐所带来的「爽」,在多巴胺的加持下,会成为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音乐底色。等到三十多岁的时候,多巴胺就不再是如同十几岁时候一样拧开水龙头就有,相对而言,新的流行音乐带来的刺激就要弱很多,人也就爽不起来,于是接纳一首新歌也就随着年岁增长越来越困难。

对于十多岁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言,音乐除了可以和体内激素相互激发,释放自己的生命力之外,听流行音乐还有另外一重很重要的现实价值:和小伙伴一起分享,一起讨论,现在流行什么音乐,自己听什么音乐,用什么设备听,这是他们社交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等到了三十多岁时,这种青春期的社交生活早就已经消失,人们在聚会上聊的是另外的内容,在乎的话题大多和权力、名望、金钱还有性有关,音乐并不在其中。我现在和朋友聊音乐,大多是强制他们去购买播放设备,而不是讨论具体的音乐类型,理由是:你住着这样的宅子,怎么能没有音乐声作为背景呢?这时候的音乐,已经变成和家装一样的存在了。

当然,我对于这些结论并不服气,习惯性地想要挑战一下,每天不抬一把杠就浑身上下不得劲。从去年开始,我开始疯狂地追 City Pop 类型的音乐,这种音乐来自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但是之前我并不熟悉这种类型,而且它也并没有很严格的分类标准,最后我一开始入坑其实是从它的现代变体「蒸汽波」开始的,不是一开始就掉头回到从前,拥抱一种熟悉的曲风。那么,这是不是说明人哪怕到了中年,还是可以接受新的音乐类型呢?我和 City Pop 的故事算不算是个反例?

接着往下我又多看了两行,就遇见了这样一句话:当下的流行乐大量使用 80、90 年代的采样,重新编制音乐,因此让三十五岁的听众觉得不过是新瓶装旧酒,证明过去的老歌更有生命力,因此最终导致他们直接回去听旧时代的原版......

好吧,确实如此。与其复古,不如直接好古,不需要中间商过一道,我想起我也因为相同的原因回去听粤剧《帝女花》。

最后,报告还提到如今每天新产生10 万首新歌,让听音乐的人处于洪水没顶的状态。随着 AI 能力提升,每天的音乐产能还会继续不断提高。因此,即便想要拥抱新的流行音乐,这种数量也让人望而生畏,想要转身就逃。与此同时,音乐流媒体平台通过算法推荐,总是向用户推荐他们熟悉和喜欢的歌曲,以及这种曲风的诸多变种,于是用一种类似的音乐风格建起一所音乐茧房,人也就更难以从中离开,接触到新的音乐作品和类型。

这个报告帮我解决了一个极大的疑问:为什么每次我只要一写和音乐有关的话题,阅读数就会跌到我这种亲妈都认不出来?现在我明白了,因为对于 35 岁以下的读者,我聊到的音乐和他们根本没有任何交集,人家就根本不感兴趣。35 岁以上的读者要么因为生活所迫,根本丧失了听音乐的习惯---这应该是大多数,要么是大家各自分流到自己喜欢的音乐类型里,而我喜欢的那一型是小众类别,别人同样没有兴趣。

那我能说什么呢?我想回到过去,对那个用电脑光驱播放 CD 打游戏的我说:你现在觉得流行音乐动人好听,这种感受本身很珍贵,只在人生中的这个阶段里才会出现。因此,趁着多巴胺不要钱,尽量多听音乐,除了数量,也要多听几种风格,多听几种类型的音乐。这样,等到人过三十五,万一你还保留着听音乐的习惯,那么你会有更多选择,有更多路径让你回想起和青春有关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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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6

签名焦虑



二十二年前,我出版人生中第一本书的时候遇见了个大麻烦。

当时出版社邮寄来 100 本样书,要我全部签上名,然后再邮寄回去,他们好用于营销推广。麻烦之处并不在于书的重量,也不在于邮寄的麻烦,而是我觉得自己签名太丑,一点不像是个真正的作家,读者拿到之后很可能会大失所望。

怀着这样的心理,每签一个名,我的感觉就更加糟糕一分。伴随着满头冷汗,我强自坚持,但是更麻烦的事情出现了:我发现我越来越不会写「和菜头」这三个字。之前还会讲究一点结构和笔法,后来大脑里直接是一片空白,不知道应该怎么提笔写下第一笔。

毕竟是第一次正式做和菜头,这三个字之前我在纸上就没有写过几次。

我像逃亡一样刷完了 100 本样书,再像逃命一样把书送到邮局赶紧寄出去,从此眼不见心不烦,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完成。好也罢,歹也罢,我没有任何办法从邮局追回包裹,即便我能追回来,我也不可能把那些丑字一个个更改过来,更何况我就根本不知道怎么写一个漂亮潇洒的签名。事情就这样吧,就到这里吧。

今天再讨论二十二年前我的心态,很明显那就是焦虑。看重人生中的第一本书,看重自己在读者眼中的形象,结果就是焦虑。

治愈发生在几年后,我刚开始北漂,在北京结识了很多作家。那时候有一种文艺复兴的感觉,很多在网上认识的写手都变成了作家,而且纷纷推出自己的小说和随笔集。于是,在饭局上就经常出现重复的一幕:新出书的作家背着大书包进来,现场签名,按照来宾逐一签好,再双手送上。同时谦虚地说「看着玩」,或者「给你垫桌脚」。

有一次我恭恭敬敬接过书来,翻开封面,看到扉页上的签名时,感觉自己被一道雷劈在脑门上:怎么字会丑成这样?我狐疑地抬起头来,看到对方一挥而就,极为潇洒地又写好一个签名,感觉自己又被一道雷劈在脑门上:写成这样你哪里来的自信?你挥鸡毛呢?

这样反复雷劈多次之后,我开始对签名这件事脱敏。再让我签名时,我内心的压力逐渐变得几近于无。想要完成这种心理建设实在太简单不过了:他们的签名都写成那样了,人家还面无愧色地大笔一挥,那我又有什么值得惭愧不安的地方?人可一挥,吾亦一挥。

真正彻底痊愈还要再等几年,等我搬到深圳去,等我认识南派三叔,等南派三叔写好他的《沙海 2》,等他来深圳找我到我家签 5000 个封面。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超级畅销书作家签名。普通作家签 100 个名,他们都是按千数起。普通作家直接签在书上,他们不一样,出版社会把需要签名的那一页专门打包送来,等他们签好名之后再送回去,和其它书页放在一起正式装订。因此,当两个印刷厂工人敲响我住处的大门,用一辆平板小拖车推进来一车签名页时,久违的天雷再一次劈在我的脑门上。

在我客厅的大桌上,我们做了一个简单的流水线,十张纸一字摊开来,南派抓起一张就开始签名,再随手放在一边。一旦签好了十张,我们就收拢来对齐放回小推车上。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活人一口气签完 5000 个名,没有什么潇洒从容,也没有什么结构章法,只有流水线工人打螺丝一样的机械动作。事实上也的确一样,那时深圳正在夏天,开着空调,吹着风扇,我们赤裸着上身,身穿大短裤,埋头不停干活,满身大汗流下来,房间里都是汗味。

经历过那次之后,我不再把签名当做什么很了不得的事情,它就是一份工作,一种活计。读者只是想要一本有作者签名的书,根本不在乎什么书法,什么结字,什么笔锋,有签名就是比没签名强,那作家就提供一个签名本给对方。而且,我当时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我们一边干活,一边胡说八道,无话找话,其中得出一个宝贵结论:

「笔名越短越好,笔画越少越好,否则签起来每多一笔每多一个字都会增加一份辛劳。」

因此,「南派一叔」就要比「南派三叔」好,「和菜头」要比「南派一叔」好,「一叔」又要比「和菜头」好。最后,我们在谁用「一一」这个笔名上相持不下,只能各自退让,用回原先的名字。


现在我没有任何签名焦虑,要我签我就签,无需任何心理建设。之前的人生经历告诉我,一切都是个形式。我的签名是形式的一部分,有了这个签名,似乎一部作品就会变得完整了。在这里,有或者没有很重要,书法审美根本不重要,至于说到自我认同那就简直是轻于鸿毛,无人关注。

我甚至签错过名,叉掉之后然后重新再写,读者收到之后喜出望外,因为在他看来这是极为特别的「错版」,价值还在其它签名版之上。从这件事里我也学到了一件事:不要在乎自己的字丑不丑,到了读者那里,丑反而变成了一种特别---看!这就是我喜欢的作家,他专门有一种鸡爪挠地字体,很不一样吧?

今天我分享这一段个人心路历程,是想表达一点个人启发:

一个人的自我会在乎很多事情,自己是什么,自己好还是糟,别人怎么看待自己,诸如此类。但是,这世上除了极为罕有的大成就者之外,没有什么人能和你的自我直接打交道。
人们通过你这个人的德行认识你的自我,通过你这个人的行事的结果认识你的自我。换句话来说,你所看重的自我在别人眼中,只是依附在你的行为结果、你的个人产出上的某样东西。别人并不在乎,别人在乎结果,在乎产出,因为它们对自己才有意义,而你的自我不是。

如果你对自己的某个成果感到焦虑,那就做个更大的成果,比如说一个签名之于一本书。或者干脆做个别的成果出来,比如说一个签名之于画一张画,泡一壶茶,做一道菜。然后你的个人焦虑就消隐在了更大的图景之中,而且,很可能变成了你的某种个人风格。这时候他人对你比你对自己更为宽容,他们能轻易接纳和包容你,于是你的焦虑连存在的基础也一并消失了。


建国以来最著名鸡爪书法签名大师
和菜头
2026 年 3 月 16 日

于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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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5

养宠物的两面

 


要不要养一只宠物?这是很多家庭内部纷争的由来。我的一位朋友,家里孩子想要养宠物,这个议题的讨论时间已经按照年来计算。

在谈任何个人观点之前,我认为想要养宠物的人都应该做一点个人观察。观察什么?观察养宠物的人,观察他们的养育水准。从这个角度去观察,所有城市里都有大量的流浪猫,郊区都有大量流浪狗,许多还是所谓的名种,可见养得并不怎么样,遗弃宠物是一种常态。

如果遗弃宠物是一种常态,那么对于没有养的人而言,从中可以得出的结论是:这件事会给人带来压力,放弃的意思就是个人感觉有压力。

因此在没有养宠物之前,需要从生活中观察到这件事的另外一面。而不是反复看网上的图片和视频,看宠物博主的日常表演。在内容创作中的宠物赛道,只会产生四种内容:展示宠物的可爱、记录(表演)宠物的日常、创作人和宠物之间的动人故事、展示宠物的悲惨命运(用于捐款)。现在可能又多了一种,AI 宠物视频,让 AI 生成的宠物模拟一个可爱的小孩子,让它们像人一样地说话和动作。

每天看类似的内容,会形成一种错误的观念,觉得宠物就是那样一种干净、漂亮、可爱、顺从的小天使。应该有这样的观念才对,因为这就是广告的效果---这些网络内容都可以看作是宠物广告,和牛奶、油漆广告没什么区别,都是在虚假构成一种饱和色调、无阴影无瑕疵的完美生活,至于如何才能得到这种生活,广告内容本身就给出了答案:

要么全家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露着一口白牙喝牛奶,要么一家人带着狗在沙发上看着新刷的墙表示喜悦幸福,当然,也可以是引入一只猫或者一条狗,生活就立即鲜艳明亮了起来。

需要看到另外一面。当初欢天喜地迎入家门,如今咬牙切齿扔到郊区,都是同样的一个人。决定要养一只狗或者一只猫咪,觉得自己一定会全心全意爱它,这种想法这种心情是真的。决定要把它们扔掉,即便不扔掉,觉得它们在生活中制造了无穷无尽的烦恼和麻烦,这种想法这种心情同样是真的。

因为你是人,是人就有人性,是人性就有黑白两面,所以不要高估自己的人性。
什么是人性?看看小区里的保姆遛狗就知道了。当初那个欢天喜地把狗接回来的主人,很快就觉得遛狗是一件苦差。很多人单纯想要宠物可爱的那一面,只想要和宠物玩耍的那一段时光,但是一点不想承担宠物带来的麻烦。问题是怎么可能呢?你就算是买一样死物回来,比如一只花瓶,放在那里根本不动,根本也不会麻烦你,但你依然需要每个月去擦一遍瓶身上的灰尘。

于是,照顾宠物的责任就外包给了保姆,让保姆去遛狗。很多保姆并不爱狗,甚至对宠物没有任何概念,只是感觉在日常的家务活之外又多了一项工作,而自己做这项工作却没有得到额外的收入。既然如此,那么就一定要把这项工作的消耗降到最低,否则自己不划算。结果就是有些保姆把狗带到楼下去,拴在栏杆或者树下,自己在一边刷手机或者和其他保姆闲聊。你不喜欢遛狗,保姆也是,这就是人性。

对人性,尤其是对自己的人性没有充分认知前,我想一个人最好不要养任何宠物,连多肉最好也别养。「养」这个词太过于迷惑性,仅只是让宠物活着,这是养。养育孩子一般养育一只宠物,这也是养。

看很多人的婚姻,看很多人的孩子,就会知道一个人对自己的人性没有充分认知前,就开始养育一个生命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他们不单无法养育谁,反而需要他人的生命来滋养自己,也许终其一生也未能自我的完全发育。孩子还会长大,还会反击,还会逃走,但为什么要难为那些没法说话的哑巴畜生呢?

如果想要养一只宠物,做决定不应该是冲动,而是思考和自省:我是个什么人,我要这只宠物来做什么,我生活因此会有什么改变,我是否愿意为此支付多大的代价?

即便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最起码还应该做一件事:认真诚实地面对事物的两面,然后等同地接受宠物的两面。这件事不是一条只有正面,只有阳光,只有快乐的广告,而是一杯欢喜和烦恼各占一半的饮料。你有多喜欢宠物的可爱,喜欢它们的美好,那么你也要准备好面对等同分量的烦恼、愤怒。这两样都会到来,你没得选,要就全都要,不要就全不要。

如果你说,好吧,我知道了,事情也许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美好,但我依然想要养一只宠物,即便会带来那么多麻烦和困扰我也在所不惜,因为生活从来都是这样,世界上没有一件事只有阳光的一面,对此我早就已经接受---那么,你的确可以养一只宠物。因为你可能迟早都会想明白一句话:

虽然你不是完美的宠物,但我也远不是一个完美的主人,甚至都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大家共同努力,彼此适应,一起凑合着相互陪伴一段时光吧。

最后,我想多说一点我关于人性的认知:认为自己是个完美的人,因此理应拥有各种完美的东西,这样的心态会制造出巨大的麻烦。在宠物上如此,在生活的其他方面同样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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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4

你也没睡呢

 


人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化,自己却很少觉察到这一点。比如说我自己,最近一次凌晨 2 点了还在刷闲鱼,找寻 DIY 的光驱改 CD 设备,一边刷一边问 ChatGPT,心中越来越确定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商业秘密。

放下手机的一瞬间,我心头突然蹦出来一个念头,就像是有另外一个我站在床边看着自己,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他一句话:你在干什么?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

像是从一场甜梦中猛然惊醒,是啊,以前我不是这样的,如果半夜睡不着我会上网。不过和现在的上网方式完全不同,我会在网上随便找个什么人聊一聊,只要是活人就可以。

从最早开始,「上网」这两个字意味着夜静更深,一群不愿睡去或者睡不着的人坐在电脑前,用一种俗称「猫」的东西拨号上网,进入电脑屏幕后的另外一个世界,具体说就是去那个异世界里找寻同样没有睡的自己人。

在很久很久之前,夜里睡不着的人在网上是个联盟,联盟成员有义务回应另一只夜猫子发出的信号。回想起来,今天成为我现实生活中好友的那些网友,大家当初都是在夜里爬上网聊天。白天我们要工作,白天不能让电话线长期占线,而且,白天里上网和夜里上网完全是两回事,就像是办公室里的人和夜店里的人永远不是一回事。

那时候他们从北京打来的电话,也从来都是在夜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夜里上网已经取消了找人这一项。大概在十年前,我还会想着在微信里找找看谁还在线。如今我在夜里甚至不会打开微信,而是在各个 App 和网站里浏览我感兴趣的内容。我手机上的 Google App 甚至已经被我训练到条件反射,只要我打开它,就会立即在首屏上推荐全世界各地的音响测评和介绍文章---它知道,我会一篇一篇读下去,有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它的「欣喜」。

今天的我,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选择和内容待在一起,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在以前,我在茫茫比特海上航行,找寻别的航船,前往灯火还在闪耀的港口。现在我依然在茫茫比特海上航行,但是不再刻意前往有灯火的地方,无论那灯火是在桅杆上,还是在港口灯塔。我去找那些人迹杳然的岛屿,在岛屿上消磨几个钟点的时光。

心里有种什么东西不见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找个什么人聊聊,哪怕是找个理由吵一架呢?这种渴望接触到同类,渴望进入人群的欲望,渴望在夜静更深时有个什么人,随便什么人,隔着屏幕隔着网线隔着千里万里相互陪伴一小段时光的想法,不见了。

我宁可在闲鱼上逐一点开、刷完某个特定型号的所有几百台 CD 机,也不会想着和谁聊上几句。我想,过去和现在的最大区别是网上的人不一样了。过去哪怕是我随机选人,十个人里也有六七个值得一聊,也聊得起来。如今我完全不确信这一点,大概率会遇上一个和自己话不投机的人,大家完全在不同的频道上。

生活也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我们是为了摆脱现实生活,进入互联网里这个异世界。来到这里是为了探险,为了发现,为了有趣,为了生活里根本不存在的人和事,所有这一切构成了后来所说的「互联网文化」。现在生活被带进了网络,或者我应该这样说,网络世界不再是桃花源或者亚特兰蒂斯,它就是现实生活的一部分。

现实世界中的疲惫、焦虑、失望、愤怒,以及它们影响的那些人,同样进入了网络世界。化妆舞会变成了通衢大街,在这大街上,你遇见的只会是现实生活本身,以及你在现实生活中本来会轻易避开的那些人---在网络世界里你反而会避无可避,算法会把他们一次次推送到你面前,希望激发你的嗔恨心,然后为平台贡献几个回帖,贡献一点热度,制造一点流量出来。

事情就是如此,我猜想我遇见过很多次失望,我猜想我也遇见过很多次意图伤害,但是这一切我都已经遗忘了。当我在某个时刻开始转变上网方式,变化竟然是如此地自然,如此地顺滑,如今我在夜里不睡,只会去不断浏览内容,这给我的感觉像是从二十年前、三十年前开始就从来如此。

网易云音乐推出了一个功能,可以邀请朋友和自己一起听同一首歌,或者同一张专辑。从它上线那天开始,我就用过两次。一次是分享一个特别的版本给一位朋友,那是在夜里,他也曾经是我的网友。另一次是把链接分享到群里,没有任何人点开---白天的疲惫在夜里蔓延,对分享的厌倦让人们对群里的消息视而不见。

前几天我朋友过生日,我珍而重之地送给他一台新生产的 CD 机。他知道我最近正在沉迷 CD,于是也带了几张碟送给我。这样正好,我让他留下碟,这样他有了机器也有了碟片,当天回家就可以开始听歌。

生日会上只适合聊一些轻松的话题,一些遥远的话题。所以现在我把我想要说的一大段话写在这里,希望他能够看到:

我知道你有支持流媒体的智能落地音箱,我知道你有新锐国产音响公司的全能数字播放器,我知道你的电脑已经配好了音响,我知道你的房间里还散落着许多台大大小小的蓝牙音箱随时随地都可以播放,我也知道你很多时候其实只会打开手机外放听歌。

现在我送给你这台 CD 机,是想着我们现在大概都只会在夜里才能静下心来听歌。尤其是在睡不着的时候,希望漆黑的房间里有一点什么声音,一点人类的声音,好将这黑暗驱散,又用什么令人心生亲切和喜悦的东西充满。然而,太容易得来的音乐,太便利的切换,只会让人焦躁地不断从一首歌跳到另外一首,再到下一首,中间的间歇越来越短,人也越来越不耐烦,总感觉那些自己曾经非常喜欢的歌如今已经听不完了,甚至只想播放自己当初最爱的那一段。

所以,我送给你这台非常麻烦的机器,你要连电源,你要选专辑,你只能顺着专辑顺序听下去,你不能跳来跳去,你不能反复起身重新再找一张专辑。于是,你所喜欢的喜欢就会重来,你又能从头到尾听完一整张碟片。在那样深的夜里,你终于安静下来,和很多年前一样,和那时候一样珍而重之地听完,和那时候一样地慢慢沉浸在音乐里。

到了十点半之前就要回家的年纪,也就到了上床之后辗转很久都无法入睡的阶段,如今我们彼此在夜里都不再联系,我也不相信你会和从前一样再去网上找个什么人聊聊,就像是我们当初找寻到彼此一样。我知道人到了这个年纪,生命到了这个阶段会发生什么,那么我希望这台 CD,以及那些曾经的美妙音乐在深夜里陪伴着你,免得你也像我一样刷内容刷个没完。

不用理解为某种期待,又或者是某种情谊,就当做是 2000 年的网络世界通过我,送上一份来自过去的礼物。只是为了那时候的网络,也为了那时候的心情,深夜里世界上每一个没有睡去的人都曾经挂念着另外一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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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3

怨偶天成

 


昨晚和朋友夫妇吃饭,餐厅是那种很拥挤的卡座,每一排卡座其实很长,中间简单用个帘子垂下来做区隔分成两桌帘子只到桌子,下面空了老大一截,所以低头甚至可以看到隔壁的腿。

这顿饭吃得相当不愉快,不是因为我和我朋友,或者和他太太有什么问题,完全是因为我们隔壁的那一桌。一共四个人,两对夫妻,其中一对夫妻坐下来之后就开始吵架,相互问候对方老妈,以及老妈的器官。吐词流利,声音高亢,我坐在那里活活听了一小时。

期间店家过来反复道歉,过去反复请求他们放低声量之后无果,只能给我们换了一桌,但是接下来的半小时,虽然已经调换了座位,但依然还是可以听到吵架直播---空间狭小的餐厅,本身就自带混响,在和平年代会产生一种低沉的嗡嗡声,让人感觉很亲昵,人气很旺,很中式餐厅风格。战争时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按照郭德纲郭师傅的说法:不用麦克风,全凭一张嘴,我也能把每一个字儿都清清楚楚送到门口等位的客人耳边。

吵架其实我也能忍,哪怕是战力超强,续航时间极长的吵架。因为在我这种粗人看来,吵架也是语言艺术的一种,其中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我忍受不了的是「求见证」环节,就是说一边吵,一边要拉其他人来做个见证,给自己评评理,把自己家里的那点事都拿出来摊开,谈一谈为什么自己问候对方老母的器官是合情合理的一件事。

这是个人私隐,在公共场合公布个人私隐,而且是连喊带叫地全餐厅直播,就会让我感觉到异常尴尬,像是被人强行拖进了小黄片拍摄现场。不过我也能理解,求见证,求做主,这也是一种传统民间项目。但多发生于村落,尤其是村口大树下,本村打谷场,或者某人家门口。在城市里就很少见,城市里有律师,有警察,然后城市里还有办理离婚手续的民政局。这里陌生人太多,见证无效,无法形成任何有意义的社区道德压制。

忍受了一个半小时之后,我看我朋友一脸苦笑,就安慰他说:「其实我觉得这两口子非常般配,应该永远在一起才对。」朋友听完很是困惑,我于是向他解释说:

这两口子里没有一个是我们凡人。你听他们彼此轮流问候对方老母的器官,而且是每一句都带上,说明他们在日常生活里就是如此,所以任何时候都可以脱口而出。你再看看时间,两口子吵了一个半小时,没有一方停嘴,这说明双方战力旗鼓相当,找到势均力敌的对手可以尽情发挥,这在人间是非常难得的事情。

你最后看一下,他们两口子对于自己在公众场合大声吵架,对于公开自己的私隐,找人做主这种事情毫不在意,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歉疚之意,对于自己行为没有任何自我觉察的迹象。把一座城当做他们村,把一家店当做他们自己家,我觉得这是婚姻生活中最为难得的事情---双方拥有共同的基础价值观,共同的行为习惯,完全就是同一类人。

这时候我朋友有些摇摇欲坠,拿不准我到底是不是在说反话,于是我用反证法加上最后一击:

想一想看,这两个人如果没有在一起,而是散落在社会上,各自找了个别人。那么结果多半是摧毁了两个家庭,害了两个无辜的人。现在他们在一起,等于是一场拯救,减少了多大的社会危害?因此,如果他们真要离婚,我会呼吁发起请愿,请求民政局不予批准。不仅不批准,最好弄个铁笼子把他们俩给塞进去,扔了钥匙,用铅封彻底封闭锁孔,让他们一生一世须臾不可分离。

我问朋友,你有没有打过一种休闲小游戏,叫做「消消乐」的?我对朋友说,这个社会也需要混蛋消消乐。

昨晚我心头的怒意只闪现了几秒钟,大多数时候我的感受是悲哀。虽然隔着帘子看不到对方,但我通过声音和帘子下的衣物可以猜想,这是一对三十多岁处于盛年的夫妇,打扮应该很精致,生活水准也应该不低,甚至双方都应该受过完备教育。

重点是,我相信他们曾经彼此深深相爱过,那种爱情的浓烈程度和昨晚他们之间的熊熊怒火并无差别。他们的嘴唇也应该紧紧触碰在一起过,吻得那么深,吻得那么甜,如今从中倾泻而出的各种污言秽语,想尽办法增加的锋利和尖锐,也同样出自这四片嘴唇。

佛经里说的世间八苦,其中包括爱别离和怨憎会。以前我觉得这是两项,不得不和自己深爱的人分离,这是爱别离;不得不和自己憎恶的人在一起,这是怨憎会。昨晚我有了新的个人理解,也许所有怨憎会里看一眼都嫌多的人,当初都是爱别离里稍微远一点就让自己感到心痛的那个人,这就是无常的奇妙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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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2

机器永不眠

 


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朋友来问我:菜头,你现在的每天一更终于可以完全拜托给 AI 了吗?

他们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问一个互联网上流传已久的个人梦想:在你睡觉的时候,你的机器在默默为你工作,在默默为你赚钱。为此,还发明出了一个专有名词:被动收入。听起来好像是春节时去别人家拜年,把脸扭过去的同时,把自己的口袋打开,等着对方塞红包进去。

不新鲜,非原创,「被动收入」的概念最早应该来自理财领域。什么「你不理财,财不理你」就是那么来的,包括它的黑化版本「你去理财,财就离你」,诸如此类。被动收入在这个领域内是指通过投资,使得自己的资金每年不断自动增值,它被借用到互联网领域,在语言学角度分类的话,应该算作春梦类目下。

我个人没有这个梦想,就是有朝一日,AI 代替我找主题,代替我写,代替我发布,而我自己只需要当个拿摩温,全程督导一下,主要的任务是每天去消费 AI 赚来的钱---我没有这种想法,也不会那么去做。

如果简单解释,那就是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过程让我很快乐,这种快乐我不想让 AI 剥夺走。

更深一层的解释,则是我根本不相信。因为我的人生经验告诉我,一个人只要做事,就永远会有麻烦。我制造麻烦,AI 也制造麻烦,麻烦不因为引入 AI 就会减少或者消失,打个响指就帮你漂漂亮亮完成任务的,那是灯神。即便在灯神的故事里,也有类似的隐喻,比如说向灯神许愿要成为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结果就真的变得极为英俊。灯神对上半身建模成功,但与此同时,对下半身建模却出现致命错误。

认真做过事情的人都知道,一件事做出来如果想要它似模似样,达到过得去,对得起的程度,个人要投入多少时间精力,要盯住多少个环节。这种经验后来甚至会成为一种个人的肌肉记忆,无法言传的默会知识,我不认为 AI 在短期内能做到这一点。AI 的确能做,但只限于能做层面。

就像是我每天用 AI 绘制的图,尽管我很早就已经恬不知耻地宣称我已经成为了艺术家,但我内心很清楚地知道,作为插图的确是够了---不是足够好,而是和我的文章水平足够般配。如果我的文章真的非常好,那么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去找专门的插图师。从开始到现在,我并没有用自己的 AI 绘画去 PK 一下画家的念头,我知道我的限度在哪里,我也知道 AI 的限度在哪里。

顺着这个话题延伸开去,可以进入更深入的一层。

前几天一位读者留言,说他自己用 AI 帮助他处理日常工作,非常复杂的表格统计现在只需要几秒钟就能完成了。我回复说,我更多感到的是忧虑。他表示不解,但我没有继续展开,因为留言区可能写不下。

我的真实想法是这样的:如果这份工作用上一个每月 20 美金月费的 AI,在几秒钟内就能完成,说明这份工作本身就价值几美金。价值几美金的一份工作,雇佣一个人来专门做,而且要发一笔人工,提供福利,怎么算这个账都是不划算的。

因此,事情在这里可以反过来想。如果你的某件事情可以交给 AI 干,AI 比你干得快,干得好,唯一能说明的是这件事情本身没有什么价值,应该一早放弃。如果有一天,我的文章可以完全交给 AI,那么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写作,因为我写一年 365 天,不如 200 美金年费的 AI 干得好。我就应该去干点别的什么,AI 干不了的事情,比如说制陶喂马什么的。

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上来:你在睡觉,机器在为你工作,在为你赚钱。在最理想的情况下,你都需要对机器做日常维护,起码要查看一下日志,检查一下工作成果。世界上并没有多少真正轻省的事情,我们都很清楚,任何人的工资里都有一部分是为了背锅,有一部分是为了受气。反过来说,如果你不需要这些,那么,这个岗位上也不需要你。

理解这一点不需要什么高深的电脑知识,也不需要学会使用最新的 AI 模型,任何人都可以推论出相同的结论:正因为有那些麻烦,正因为有那些辛苦,正因为有那些困难和挑战,所以才有你的这一份工作。古语说「养寇自重」,这句话在今天也不妨多想一想。

我是肯定不愿意让我的写作变简单,变高效,变自动化。别人怎么想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我在写作中遇见的所有麻烦和困难,最后是如何一点点改变了我,塑造了我,在获得技能之外,我从中还得到了什么。我手里拿着来这个世界的单程票,我想我在最早一定有个什么目的,这个目的一定不是来这个世界上轻松地躺着,等机器帮我完成一切。

如果是这样,机器完全有理由替我去度假,花我账户里的钱为自己买高档机械润滑油。我不会去想着降低写作难度,就像我不会幻想机器能帮我降低股市交易难度一样。那样的一种写作如果成功,未必还会有读者。而那样的一种交易如果成功,我想也未必有几个人能赚到钱。

是的,机器永不眠,但需要先回答一个问题:它为了什么而不睡觉?它不知道答案,但是你得先想清楚,别搞来搞去最后把自己给格式化了。毕竟,我们从树上下来开始,整个文明的历程看起来都是在不断找寻各种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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