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6

签名焦虑



二十二年前,我出版人生中第一本书的时候遇见了个大麻烦。

当时出版社邮寄来 100 本样书,要我全部签上名,然后再邮寄回去,他们好用于营销推广。麻烦之处并不在于书的重量,也不在于邮寄的麻烦,而是我觉得自己签名太丑,一点不像是个真正的作家,读者拿到之后很可能会大失所望。

怀着这样的心理,每签一个名,我的感觉就更加糟糕一分。伴随着满头冷汗,我强自坚持,但是更麻烦的事情出现了:我发现我越来越不会写「和菜头」这三个字。之前还会讲究一点结构和笔法,后来大脑里直接是一片空白,不知道应该怎么提笔写下第一笔。

毕竟是第一次正式做和菜头,这三个字之前我在纸上就没有写过几次。

我像逃亡一样刷完了 100 本样书,再像逃命一样把书送到邮局赶紧寄出去,从此眼不见心不烦,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完成。好也罢,歹也罢,我没有任何办法从邮局追回包裹,即便我能追回来,我也不可能把那些丑字一个个更改过来,更何况我就根本不知道怎么写一个漂亮潇洒的签名。事情就这样吧,就到这里吧。

今天再讨论二十二年前我的心态,很明显那就是焦虑。看重人生中的第一本书,看重自己在读者眼中的形象,结果就是焦虑。

治愈发生在几年后,我刚开始北漂,在北京结识了很多作家。那时候有一种文艺复兴的感觉,很多在网上认识的写手都变成了作家,而且纷纷推出自己的小说和随笔集。于是,在饭局上就经常出现重复的一幕:新出书的作家背着大书包进来,现场签名,按照来宾逐一签好,再双手送上。同时谦虚地说「看着玩」,或者「给你垫桌脚」。

有一次我恭恭敬敬接过书来,翻开封面,看到扉页上的签名时,感觉自己被一道雷劈在脑门上:怎么字会丑成这样?我狐疑地抬起头来,看到对方一挥而就,极为潇洒地又写好一个签名,感觉自己又被一道雷劈在脑门上:写成这样你哪里来的自信?你挥鸡毛呢?

这样反复雷劈多次之后,我开始对签名这件事脱敏。再让我签名时,我内心的压力逐渐变得几近于无。想要完成这种心理建设实在太简单不过了:他们的签名都写成那样了,人家还面无愧色地大笔一挥,那我又有什么值得惭愧不安的地方?人可一挥,吾亦一挥。

真正彻底痊愈还要再等几年,等我搬到深圳去,等我认识南派三叔,等南派三叔写好他的《沙海 2》,等他来深圳找我到我家签 5000 个封面。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超级畅销书作家签名。普通作家签 100 个名,他们都是按千数起。普通作家直接签在书上,他们不一样,出版社会把需要签名的那一页专门打包送来,等他们签好名之后再送回去,和其它书页放在一起正式装订。因此,当两个印刷厂工人敲响我住处的大门,用一辆平板小拖车推进来一车签名页时,久违的天雷再一次劈在我的脑门上。

在我客厅的大桌上,我们做了一个简单的流水线,十张纸一字摊开来,南派抓起一张就开始签名,再随手放在一边。一旦签好了十张,我们就收拢来对齐放回小推车上。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活人一口气签完 5000 个名,没有什么潇洒从容,也没有什么结构章法,只有流水线工人打螺丝一样的机械动作。事实上也的确一样,那时深圳正在夏天,开着空调,吹着风扇,我们赤裸着上身,身穿大短裤,埋头不停干活,满身大汗流下来,房间里都是汗味。

经历过那次之后,我不再把签名当做什么很了不得的事情,它就是一份工作,一种活计。读者只是想要一本有作者签名的书,根本不在乎什么书法,什么结字,什么笔锋,有签名就是比没签名强,那作家就提供一个签名本给对方。而且,我当时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我们一边干活,一边胡说八道,无话找话,其中得出一个宝贵结论:

「笔名越短越好,笔画越少越好,否则签起来每多一笔每多一个字都会增加一份辛劳。」

因此,「南派一叔」就要比「南派三叔」好,「和菜头」要比「南派一叔」好,「一叔」又要比「和菜头」好。最后,我们在谁用「一一」这个笔名上相持不下,只能各自退让,用回原先的名字。


现在我没有任何签名焦虑,要我签我就签,无需任何心理建设。之前的人生经历告诉我,一切都是个形式。我的签名是形式的一部分,有了这个签名,似乎一部作品就会变得完整了。在这里,有或者没有很重要,书法审美根本不重要,至于说到自我认同那就简直是轻于鸿毛,无人关注。

我甚至签错过名,叉掉之后然后重新再写,读者收到之后喜出望外,因为在他看来这是极为特别的「错版」,价值还在其它签名版之上。从这件事里我也学到了一件事:不要在乎自己的字丑不丑,到了读者那里,丑反而变成了一种特别---看!这就是我喜欢的作家,他专门有一种鸡爪挠地字体,很不一样吧?

今天我分享这一段个人心路历程,是想表达一点个人启发:

一个人的自我会在乎很多事情,自己是什么,自己好还是糟,别人怎么看待自己,诸如此类。但是,这世上除了极为罕有的大成就者之外,没有什么人能和你的自我直接打交道。
人们通过你这个人的德行认识你的自我,通过你这个人的行事的结果认识你的自我。换句话来说,你所看重的自我在别人眼中,只是依附在你的行为结果、你的个人产出上的某样东西。别人并不在乎,别人在乎结果,在乎产出,因为它们对自己才有意义,而你的自我不是。

如果你对自己的某个成果感到焦虑,那就做个更大的成果,比如说一个签名之于一本书。或者干脆做个别的成果出来,比如说一个签名之于画一张画,泡一壶茶,做一道菜。然后你的个人焦虑就消隐在了更大的图景之中,而且,很可能变成了你的某种个人风格。这时候他人对你比你对自己更为宽容,他们能轻易接纳和包容你,于是你的焦虑连存在的基础也一并消失了。


建国以来最著名鸡爪书法签名大师
和菜头
2026 年 3 月 16 日

于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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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5

养宠物的两面

 


要不要养一只宠物?这是很多家庭内部纷争的由来。我的一位朋友,家里孩子想要养宠物,这个议题的讨论时间已经按照年来计算。

在谈任何个人观点之前,我认为想要养宠物的人都应该做一点个人观察。观察什么?观察养宠物的人,观察他们的养育水准。从这个角度去观察,所有城市里都有大量的流浪猫,郊区都有大量流浪狗,许多还是所谓的名种,可见养得并不怎么样,遗弃宠物是一种常态。

如果遗弃宠物是一种常态,那么对于没有养的人而言,从中可以得出的结论是:这件事会给人带来压力,放弃的意思就是个人感觉有压力。

因此在没有养宠物之前,需要从生活中观察到这件事的另外一面。而不是反复看网上的图片和视频,看宠物博主的日常表演。在内容创作中的宠物赛道,只会产生四种内容:展示宠物的可爱、记录(表演)宠物的日常、创作人和宠物之间的动人故事、展示宠物的悲惨命运(用于捐款)。现在可能又多了一种,AI 宠物视频,让 AI 生成的宠物模拟一个可爱的小孩子,让它们像人一样地说话和动作。

每天看类似的内容,会形成一种错误的观念,觉得宠物就是那样一种干净、漂亮、可爱、顺从的小天使。应该有这样的观念才对,因为这就是广告的效果---这些网络内容都可以看作是宠物广告,和牛奶、油漆广告没什么区别,都是在虚假构成一种饱和色调、无阴影无瑕疵的完美生活,至于如何才能得到这种生活,广告内容本身就给出了答案:

要么全家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露着一口白牙喝牛奶,要么一家人带着狗在沙发上看着新刷的墙表示喜悦幸福,当然,也可以是引入一只猫或者一条狗,生活就立即鲜艳明亮了起来。

需要看到另外一面。当初欢天喜地迎入家门,如今咬牙切齿扔到郊区,都是同样的一个人。决定要养一只狗或者一只猫咪,觉得自己一定会全心全意爱它,这种想法这种心情是真的。决定要把它们扔掉,即便不扔掉,觉得它们在生活中制造了无穷无尽的烦恼和麻烦,这种想法这种心情同样是真的。

因为你是人,是人就有人性,是人性就有黑白两面,所以不要高估自己的人性。
什么是人性?看看小区里的保姆遛狗就知道了。当初那个欢天喜地把狗接回来的主人,很快就觉得遛狗是一件苦差。很多人单纯想要宠物可爱的那一面,只想要和宠物玩耍的那一段时光,但是一点不想承担宠物带来的麻烦。问题是怎么可能呢?你就算是买一样死物回来,比如一只花瓶,放在那里根本不动,根本也不会麻烦你,但你依然需要每个月去擦一遍瓶身上的灰尘。

于是,照顾宠物的责任就外包给了保姆,让保姆去遛狗。很多保姆并不爱狗,甚至对宠物没有任何概念,只是感觉在日常的家务活之外又多了一项工作,而自己做这项工作却没有得到额外的收入。既然如此,那么就一定要把这项工作的消耗降到最低,否则自己不划算。结果就是有些保姆把狗带到楼下去,拴在栏杆或者树下,自己在一边刷手机或者和其他保姆闲聊。你不喜欢遛狗,保姆也是,这就是人性。

对人性,尤其是对自己的人性没有充分认知前,我想一个人最好不要养任何宠物,连多肉最好也别养。「养」这个词太过于迷惑性,仅只是让宠物活着,这是养。养育孩子一般养育一只宠物,这也是养。

看很多人的婚姻,看很多人的孩子,就会知道一个人对自己的人性没有充分认知前,就开始养育一个生命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他们不单无法养育谁,反而需要他人的生命来滋养自己,也许终其一生也未能自我的完全发育。孩子还会长大,还会反击,还会逃走,但为什么要难为那些没法说话的哑巴畜生呢?

如果想要养一只宠物,做决定不应该是冲动,而是思考和自省:我是个什么人,我要这只宠物来做什么,我生活因此会有什么改变,我是否愿意为此支付多大的代价?

即便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最起码还应该做一件事:认真诚实地面对事物的两面,然后等同地接受宠物的两面。这件事不是一条只有正面,只有阳光,只有快乐的广告,而是一杯欢喜和烦恼各占一半的饮料。你有多喜欢宠物的可爱,喜欢它们的美好,那么你也要准备好面对等同分量的烦恼、愤怒。这两样都会到来,你没得选,要就全都要,不要就全不要。

如果你说,好吧,我知道了,事情也许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美好,但我依然想要养一只宠物,即便会带来那么多麻烦和困扰我也在所不惜,因为生活从来都是这样,世界上没有一件事只有阳光的一面,对此我早就已经接受---那么,你的确可以养一只宠物。因为你可能迟早都会想明白一句话:

虽然你不是完美的宠物,但我也远不是一个完美的主人,甚至都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大家共同努力,彼此适应,一起凑合着相互陪伴一段时光吧。

最后,我想多说一点我关于人性的认知:认为自己是个完美的人,因此理应拥有各种完美的东西,这样的心态会制造出巨大的麻烦。在宠物上如此,在生活的其他方面同样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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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4

你也没睡呢

 


人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化,自己却很少觉察到这一点。比如说我自己,最近一次凌晨 2 点了还在刷闲鱼,找寻 DIY 的光驱改 CD 设备,一边刷一边问 ChatGPT,心中越来越确定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商业秘密。

放下手机的一瞬间,我心头突然蹦出来一个念头,就像是有另外一个我站在床边看着自己,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他一句话:你在干什么?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

像是从一场甜梦中猛然惊醒,是啊,以前我不是这样的,如果半夜睡不着我会上网。不过和现在的上网方式完全不同,我会在网上随便找个什么人聊一聊,只要是活人就可以。

从最早开始,「上网」这两个字意味着夜静更深,一群不愿睡去或者睡不着的人坐在电脑前,用一种俗称「猫」的东西拨号上网,进入电脑屏幕后的另外一个世界,具体说就是去那个异世界里找寻同样没有睡的自己人。

在很久很久之前,夜里睡不着的人在网上是个联盟,联盟成员有义务回应另一只夜猫子发出的信号。回想起来,今天成为我现实生活中好友的那些网友,大家当初都是在夜里爬上网聊天。白天我们要工作,白天不能让电话线长期占线,而且,白天里上网和夜里上网完全是两回事,就像是办公室里的人和夜店里的人永远不是一回事。

那时候他们从北京打来的电话,也从来都是在夜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夜里上网已经取消了找人这一项。大概在十年前,我还会想着在微信里找找看谁还在线。如今我在夜里甚至不会打开微信,而是在各个 App 和网站里浏览我感兴趣的内容。我手机上的 Google App 甚至已经被我训练到条件反射,只要我打开它,就会立即在首屏上推荐全世界各地的音响测评和介绍文章---它知道,我会一篇一篇读下去,有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它的「欣喜」。

今天的我,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选择和内容待在一起,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在以前,我在茫茫比特海上航行,找寻别的航船,前往灯火还在闪耀的港口。现在我依然在茫茫比特海上航行,但是不再刻意前往有灯火的地方,无论那灯火是在桅杆上,还是在港口灯塔。我去找那些人迹杳然的岛屿,在岛屿上消磨几个钟点的时光。

心里有种什么东西不见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找个什么人聊聊,哪怕是找个理由吵一架呢?这种渴望接触到同类,渴望进入人群的欲望,渴望在夜静更深时有个什么人,随便什么人,隔着屏幕隔着网线隔着千里万里相互陪伴一小段时光的想法,不见了。

我宁可在闲鱼上逐一点开、刷完某个特定型号的所有几百台 CD 机,也不会想着和谁聊上几句。我想,过去和现在的最大区别是网上的人不一样了。过去哪怕是我随机选人,十个人里也有六七个值得一聊,也聊得起来。如今我完全不确信这一点,大概率会遇上一个和自己话不投机的人,大家完全在不同的频道上。

生活也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我们是为了摆脱现实生活,进入互联网里这个异世界。来到这里是为了探险,为了发现,为了有趣,为了生活里根本不存在的人和事,所有这一切构成了后来所说的「互联网文化」。现在生活被带进了网络,或者我应该这样说,网络世界不再是桃花源或者亚特兰蒂斯,它就是现实生活的一部分。

现实世界中的疲惫、焦虑、失望、愤怒,以及它们影响的那些人,同样进入了网络世界。化妆舞会变成了通衢大街,在这大街上,你遇见的只会是现实生活本身,以及你在现实生活中本来会轻易避开的那些人---在网络世界里你反而会避无可避,算法会把他们一次次推送到你面前,希望激发你的嗔恨心,然后为平台贡献几个回帖,贡献一点热度,制造一点流量出来。

事情就是如此,我猜想我遇见过很多次失望,我猜想我也遇见过很多次意图伤害,但是这一切我都已经遗忘了。当我在某个时刻开始转变上网方式,变化竟然是如此地自然,如此地顺滑,如今我在夜里不睡,只会去不断浏览内容,这给我的感觉像是从二十年前、三十年前开始就从来如此。

网易云音乐推出了一个功能,可以邀请朋友和自己一起听同一首歌,或者同一张专辑。从它上线那天开始,我就用过两次。一次是分享一个特别的版本给一位朋友,那是在夜里,他也曾经是我的网友。另一次是把链接分享到群里,没有任何人点开---白天的疲惫在夜里蔓延,对分享的厌倦让人们对群里的消息视而不见。

前几天我朋友过生日,我珍而重之地送给他一台新生产的 CD 机。他知道我最近正在沉迷 CD,于是也带了几张碟送给我。这样正好,我让他留下碟,这样他有了机器也有了碟片,当天回家就可以开始听歌。

生日会上只适合聊一些轻松的话题,一些遥远的话题。所以现在我把我想要说的一大段话写在这里,希望他能够看到:

我知道你有支持流媒体的智能落地音箱,我知道你有新锐国产音响公司的全能数字播放器,我知道你的电脑已经配好了音响,我知道你的房间里还散落着许多台大大小小的蓝牙音箱随时随地都可以播放,我也知道你很多时候其实只会打开手机外放听歌。

现在我送给你这台 CD 机,是想着我们现在大概都只会在夜里才能静下心来听歌。尤其是在睡不着的时候,希望漆黑的房间里有一点什么声音,一点人类的声音,好将这黑暗驱散,又用什么令人心生亲切和喜悦的东西充满。然而,太容易得来的音乐,太便利的切换,只会让人焦躁地不断从一首歌跳到另外一首,再到下一首,中间的间歇越来越短,人也越来越不耐烦,总感觉那些自己曾经非常喜欢的歌如今已经听不完了,甚至只想播放自己当初最爱的那一段。

所以,我送给你这台非常麻烦的机器,你要连电源,你要选专辑,你只能顺着专辑顺序听下去,你不能跳来跳去,你不能反复起身重新再找一张专辑。于是,你所喜欢的喜欢就会重来,你又能从头到尾听完一整张碟片。在那样深的夜里,你终于安静下来,和很多年前一样,和那时候一样珍而重之地听完,和那时候一样地慢慢沉浸在音乐里。

到了十点半之前就要回家的年纪,也就到了上床之后辗转很久都无法入睡的阶段,如今我们彼此在夜里都不再联系,我也不相信你会和从前一样再去网上找个什么人聊聊,就像是我们当初找寻到彼此一样。我知道人到了这个年纪,生命到了这个阶段会发生什么,那么我希望这台 CD,以及那些曾经的美妙音乐在深夜里陪伴着你,免得你也像我一样刷内容刷个没完。

不用理解为某种期待,又或者是某种情谊,就当做是 2000 年的网络世界通过我,送上一份来自过去的礼物。只是为了那时候的网络,也为了那时候的心情,深夜里世界上每一个没有睡去的人都曾经挂念着另外一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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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3

怨偶天成

 


昨晚和朋友夫妇吃饭,餐厅是那种很拥挤的卡座,每一排卡座其实很长,中间简单用个帘子垂下来做区隔分成两桌帘子只到桌子,下面空了老大一截,所以低头甚至可以看到隔壁的腿。

这顿饭吃得相当不愉快,不是因为我和我朋友,或者和他太太有什么问题,完全是因为我们隔壁的那一桌。一共四个人,两对夫妻,其中一对夫妻坐下来之后就开始吵架,相互问候对方老妈,以及老妈的器官。吐词流利,声音高亢,我坐在那里活活听了一小时。

期间店家过来反复道歉,过去反复请求他们放低声量之后无果,只能给我们换了一桌,但是接下来的半小时,虽然已经调换了座位,但依然还是可以听到吵架直播---空间狭小的餐厅,本身就自带混响,在和平年代会产生一种低沉的嗡嗡声,让人感觉很亲昵,人气很旺,很中式餐厅风格。战争时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按照郭德纲郭师傅的说法:不用麦克风,全凭一张嘴,我也能把每一个字儿都清清楚楚送到门口等位的客人耳边。

吵架其实我也能忍,哪怕是战力超强,续航时间极长的吵架。因为在我这种粗人看来,吵架也是语言艺术的一种,其中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我忍受不了的是「求见证」环节,就是说一边吵,一边要拉其他人来做个见证,给自己评评理,把自己家里的那点事都拿出来摊开,谈一谈为什么自己问候对方老母的器官是合情合理的一件事。

这是个人私隐,在公共场合公布个人私隐,而且是连喊带叫地全餐厅直播,就会让我感觉到异常尴尬,像是被人强行拖进了小黄片拍摄现场。不过我也能理解,求见证,求做主,这也是一种传统民间项目。但多发生于村落,尤其是村口大树下,本村打谷场,或者某人家门口。在城市里就很少见,城市里有律师,有警察,然后城市里还有办理离婚手续的民政局。这里陌生人太多,见证无效,无法形成任何有意义的社区道德压制。

忍受了一个半小时之后,我看我朋友一脸苦笑,就安慰他说:「其实我觉得这两口子非常般配,应该永远在一起才对。」朋友听完很是困惑,我于是向他解释说:

这两口子里没有一个是我们凡人。你听他们彼此轮流问候对方老母的器官,而且是每一句都带上,说明他们在日常生活里就是如此,所以任何时候都可以脱口而出。你再看看时间,两口子吵了一个半小时,没有一方停嘴,这说明双方战力旗鼓相当,找到势均力敌的对手可以尽情发挥,这在人间是非常难得的事情。

你最后看一下,他们两口子对于自己在公众场合大声吵架,对于公开自己的私隐,找人做主这种事情毫不在意,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歉疚之意,对于自己行为没有任何自我觉察的迹象。把一座城当做他们村,把一家店当做他们自己家,我觉得这是婚姻生活中最为难得的事情---双方拥有共同的基础价值观,共同的行为习惯,完全就是同一类人。

这时候我朋友有些摇摇欲坠,拿不准我到底是不是在说反话,于是我用反证法加上最后一击:

想一想看,这两个人如果没有在一起,而是散落在社会上,各自找了个别人。那么结果多半是摧毁了两个家庭,害了两个无辜的人。现在他们在一起,等于是一场拯救,减少了多大的社会危害?因此,如果他们真要离婚,我会呼吁发起请愿,请求民政局不予批准。不仅不批准,最好弄个铁笼子把他们俩给塞进去,扔了钥匙,用铅封彻底封闭锁孔,让他们一生一世须臾不可分离。

我问朋友,你有没有打过一种休闲小游戏,叫做「消消乐」的?我对朋友说,这个社会也需要混蛋消消乐。

昨晚我心头的怒意只闪现了几秒钟,大多数时候我的感受是悲哀。虽然隔着帘子看不到对方,但我通过声音和帘子下的衣物可以猜想,这是一对三十多岁处于盛年的夫妇,打扮应该很精致,生活水准也应该不低,甚至双方都应该受过完备教育。

重点是,我相信他们曾经彼此深深相爱过,那种爱情的浓烈程度和昨晚他们之间的熊熊怒火并无差别。他们的嘴唇也应该紧紧触碰在一起过,吻得那么深,吻得那么甜,如今从中倾泻而出的各种污言秽语,想尽办法增加的锋利和尖锐,也同样出自这四片嘴唇。

佛经里说的世间八苦,其中包括爱别离和怨憎会。以前我觉得这是两项,不得不和自己深爱的人分离,这是爱别离;不得不和自己憎恶的人在一起,这是怨憎会。昨晚我有了新的个人理解,也许所有怨憎会里看一眼都嫌多的人,当初都是爱别离里稍微远一点就让自己感到心痛的那个人,这就是无常的奇妙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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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2

机器永不眠

 


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朋友来问我:菜头,你现在的每天一更终于可以完全拜托给 AI 了吗?

他们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问一个互联网上流传已久的个人梦想:在你睡觉的时候,你的机器在默默为你工作,在默默为你赚钱。为此,还发明出了一个专有名词:被动收入。听起来好像是春节时去别人家拜年,把脸扭过去的同时,把自己的口袋打开,等着对方塞红包进去。

不新鲜,非原创,「被动收入」的概念最早应该来自理财领域。什么「你不理财,财不理你」就是那么来的,包括它的黑化版本「你去理财,财就离你」,诸如此类。被动收入在这个领域内是指通过投资,使得自己的资金每年不断自动增值,它被借用到互联网领域,在语言学角度分类的话,应该算作春梦类目下。

我个人没有这个梦想,就是有朝一日,AI 代替我找主题,代替我写,代替我发布,而我自己只需要当个拿摩温,全程督导一下,主要的任务是每天去消费 AI 赚来的钱---我没有这种想法,也不会那么去做。

如果简单解释,那就是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过程让我很快乐,这种快乐我不想让 AI 剥夺走。

更深一层的解释,则是我根本不相信。因为我的人生经验告诉我,一个人只要做事,就永远会有麻烦。我制造麻烦,AI 也制造麻烦,麻烦不因为引入 AI 就会减少或者消失,打个响指就帮你漂漂亮亮完成任务的,那是灯神。即便在灯神的故事里,也有类似的隐喻,比如说向灯神许愿要成为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结果就真的变得极为英俊。灯神对上半身建模成功,但与此同时,对下半身建模却出现致命错误。

认真做过事情的人都知道,一件事做出来如果想要它似模似样,达到过得去,对得起的程度,个人要投入多少时间精力,要盯住多少个环节。这种经验后来甚至会成为一种个人的肌肉记忆,无法言传的默会知识,我不认为 AI 在短期内能做到这一点。AI 的确能做,但只限于能做层面。

就像是我每天用 AI 绘制的图,尽管我很早就已经恬不知耻地宣称我已经成为了艺术家,但我内心很清楚地知道,作为插图的确是够了---不是足够好,而是和我的文章水平足够般配。如果我的文章真的非常好,那么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去找专门的插图师。从开始到现在,我并没有用自己的 AI 绘画去 PK 一下画家的念头,我知道我的限度在哪里,我也知道 AI 的限度在哪里。

顺着这个话题延伸开去,可以进入更深入的一层。

前几天一位读者留言,说他自己用 AI 帮助他处理日常工作,非常复杂的表格统计现在只需要几秒钟就能完成了。我回复说,我更多感到的是忧虑。他表示不解,但我没有继续展开,因为留言区可能写不下。

我的真实想法是这样的:如果这份工作用上一个每月 20 美金月费的 AI,在几秒钟内就能完成,说明这份工作本身就价值几美金。价值几美金的一份工作,雇佣一个人来专门做,而且要发一笔人工,提供福利,怎么算这个账都是不划算的。

因此,事情在这里可以反过来想。如果你的某件事情可以交给 AI 干,AI 比你干得快,干得好,唯一能说明的是这件事情本身没有什么价值,应该一早放弃。如果有一天,我的文章可以完全交给 AI,那么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写作,因为我写一年 365 天,不如 200 美金年费的 AI 干得好。我就应该去干点别的什么,AI 干不了的事情,比如说制陶喂马什么的。

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上来:你在睡觉,机器在为你工作,在为你赚钱。在最理想的情况下,你都需要对机器做日常维护,起码要查看一下日志,检查一下工作成果。世界上并没有多少真正轻省的事情,我们都很清楚,任何人的工资里都有一部分是为了背锅,有一部分是为了受气。反过来说,如果你不需要这些,那么,这个岗位上也不需要你。

理解这一点不需要什么高深的电脑知识,也不需要学会使用最新的 AI 模型,任何人都可以推论出相同的结论:正因为有那些麻烦,正因为有那些辛苦,正因为有那些困难和挑战,所以才有你的这一份工作。古语说「养寇自重」,这句话在今天也不妨多想一想。

我是肯定不愿意让我的写作变简单,变高效,变自动化。别人怎么想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我在写作中遇见的所有麻烦和困难,最后是如何一点点改变了我,塑造了我,在获得技能之外,我从中还得到了什么。我手里拿着来这个世界的单程票,我想我在最早一定有个什么目的,这个目的一定不是来这个世界上轻松地躺着,等机器帮我完成一切。

如果是这样,机器完全有理由替我去度假,花我账户里的钱为自己买高档机械润滑油。我不会去想着降低写作难度,就像我不会幻想机器能帮我降低股市交易难度一样。那样的一种写作如果成功,未必还会有读者。而那样的一种交易如果成功,我想也未必有几个人能赚到钱。

是的,机器永不眠,但需要先回答一个问题:它为了什么而不睡觉?它不知道答案,但是你得先想清楚,别搞来搞去最后把自己给格式化了。毕竟,我们从树上下来开始,整个文明的历程看起来都是在不断找寻各种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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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1

让人伤感的塑料片


当我在网上淘 CD 的时候,看到满坑满谷的全新未拆封 CD,想到它们当初被压制出来之后,迅速就变成了垃圾,然后按照垃圾的价格买卖。以至于多年之后,它们被翻出来,分门别类整理,在电商平台里上架。那些珍稀的初版 CD可以卖到天价,那些著名歌手、乐队的 CD 可以卖到小几百块钱,但那些都是少数,大多数的 CD 都来自籍籍无名之辈,按照几块钱一张的价格抛售,价格甚至比几十年前的发行价还便宜。

然而换一个角度想一想,哪一张 CD 背后不曾站着一个心怀热情和音乐梦想的人呢?哪一个这样的人不曾投入过无数时间精力乃至金钱,认为发行一张自己的作品是一件人生大事呢?想到这一点,让我觉得有些伤感。

宽泛地说起来,我也算是一名内容创作者。要我说的话,创作这件事情太他妈难了。

难就难在一切都不可控,创作过程不可控,创作结果不可控,然后受众也不可控。最要命的,是创作者本身---如果他越是投入创作,那么他自己也就变得越发不可控。情绪稳定,人际关系良好,拥有幸福美满人生的创作者极为罕见。即便一个人投身于创作之前的确拥有这一切,漫长而痛苦的创作过程也会缓慢而坚决地摧毁他们。

不可控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这个行当最大的问题是残酷。世界上很少有什么行当像是创作一样,大部分参与的人注定是炮灰。就像是那些当做垃圾引进的 CD 碟片一样,很多专辑在发行上市之后就没有卖过几张,听众完全没有兴趣,市场完全没有任何反馈,正如那句俗语说的一样:扔进水里还能听个响。更多专辑可能根本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发行,只是左手收费,右手拿 CD,事情就到这里,结束。

许多行当的人员结构是金字塔型,人们的确很辛苦,很努力,但总归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层级,然后待在那里。有些人还待得很舒服,在他的那一层里挖洞,建起一套三室两厅住着。所有和创作有关的行当都是图钉型,有一个硕大扁平的基座,然后稍微向上一点就开始缩成了一根针。所有的著名作家、著名画家、著名歌手、著名演奏家,都在那根针上往上爬,因为每往上爬一点点,名声和收入都会发生质变---也许作家是个例外,作家要很努力地爬到针尖那部分才行。

考虑到基座和针上人数的绝望对比,创作者的天真和勇敢应该是惊人的,不然不可能去参与这个爬图钉游戏,就像是参加装了 5 颗子弹的俄罗斯轮盘赌。

很多年前我曾经总结过,这些人和冒险家一样,都属于人类社会的「必要溢出」。总体上来说,人们不应该以从事冒险为专业,世界上不需要几亿名徒手攀岩家。社会运转需要稳定,需要大量情绪稳定,行为可预测,内心保守,循规蹈矩的人。但为了保证社会必要的活力,保证人类这个种群的各种可能性,总需要一小部分人去做那些高度不确定的事情,需要让他们去探索,去冒险,去执行炮灰任务。万一没有变炮灰呢?那么就多了一种新的可能。

想一想看,人类里最先吃螃蟹的那个人,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再想一想看,人类的可食用蘑菇名单是怎么来的?这个名单本身不算什么,重点是之前有人吃完蘑菇已经当场挂了,但他只是鉴定出一种毒蘑菇而已。后续的那些人,当他们跨过尸体,换一种蘑菇继续塞进嘴里去嚼时,究竟是怎么想的?我觉得这要比突然决定吃掉一只全身都是甲壳的丑陋螃蟹困难多了,因为螃蟹是冷的,而尸体应该还是温的。

当我在文章中建议读者说「不妨用文字记录一下自己的生活」之类的话时,应该很少有人能听出这句话背面的意思:不要上来就想着用文字去创作,不要参与这个游戏,能记录一下自己的生活就好。但凡你想要创作一点什么,你很快就没有生活可以记录了。而如果你的生活居然成为了自己创作的素材,那么你就已经在用自己的肉身测试未知的蘑菇了,那种生活的前景不会太乐观。

有时候我也很钦佩自己,就一点点,不多。钦佩自己把写作变成了一种习惯,如果把标准放到最低,那么也可以说我把创作变成了一种经年累月的习惯。难度不在经年累月上,而是在经年累月和高度不确定性打交道上,和种种不可控日常相处上,努力把它们变成低风险,可受控状态,然后稳定地输出每日文章。最后,是让自己保持着一种还过得下去的寻常生活,没有活成自己的创作素材。

设想三十年后,四十年后,我写的这些文章大概率会是那些 CD 的命运。不对,甚至不如那些 CD,它们起码还是实体,可以作为垃圾进行销售和二次利用。而比特构成的文字,只是暂时栖身在服务器上,如同文字写在水面上。

因此,我唯一的宽慰是一个很简单的念头:那些满坑满谷按斤称的 CD,无论它们此刻是什么状态,无论人们对它们是什么态度,但是每一张 CD至少有一个人曾经很认真很投入地唱过上面的每一首歌。毫无疑问,当时他是幸福和快乐的。

我想,我应该解决了继续吃蘑菇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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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0

标准普通话



我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军营里天南地北的人都有,为了沟通方便大家都讲普通话---这是通常都能看到的解释。但现在我有一些个人理解,人们选择什么语言,甚至是选择什么发音,都有隐藏的目的。

军营里大家都讲普通话,除了为沟通便利之外,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用这种口音把自己和驻地周围的本地老百姓区分开,是一种身份认同,相关术语是「他们地方上的人」。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说周立波当年和他的好友闹得不可开交时,我注意到对方在谈话中指称周太太时,用了一个非常特别的说法:那个妇女。于是在我心中他的出身就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除了用「妇女」指代「女人」,还可以推断他也会说「配偶」或者「爱人」这样的中文词,或者在谈话习惯性地用姓而不是全名指代某个具体的人。

回到普通话,因为我在那样一个环境里长大,而且从小就和北方的军人尤其是北京人,以及他们的孩子打交道,所以我的普通话很标准。一直到我返回家乡开始上学,我的普通话才一点点被家乡发音同化,带上了云南色彩。因此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对于标准普通话有一种执念,认为人们应该发音正确,咬字清楚才对。就像是某种技能,我给了它一套标准,然后拿着满世界衡量他人。

能讲标准普通话,就是好。普通话带有口音,就是不行,口音越重就越土。

等到我三十五岁以后,在江湖上漂流了很久,见过许多人,聊过许多天,有一次我回想某个人,当他带口音的普通话在我脑海中原音重现,我突然发现这个人因此一下子变得非常立体,非常清晰。从那个时候起,我才开始放弃自己对普通话的执念,开始欣赏起各式各样的口音来。

心态上发生这种转变之后,无论是东北每天喝大力的大力哥,还是广西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老表小哥,我听到他们的非标普通话时,再没有了「需要纠正」、「亟待提高」的念头。反而是通过他们的发音,让我养成了另外一种生活习惯---

既然我对发音如此敏锐,能注意到很多细节,之前我把这种能力浪费在鉴别标准普通话上,现在我利用同样的能力,却用于反推对方的家乡上。在全国各地到处跑的时候,我遇见过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操持着各种各样口音的普通话,然后我每一次都会猜他们是哪里人。

这是一种非常有效的破冰方式,大部分人都愿意和我聊下去。而且,一旦说到哪里人,一般都会延伸出关于家乡的回忆,或者关于自身经历的回忆。这种能力迅速发展,有几次我能听出对方口音杂糅,明显在地理上差距太大,甚至因此能够猜出他们曾经当兵,或者长期驻外,又或者家里有个天南地北的配偶。

见过那么多活生生的人,听过他们各式各样的普通话,我对标准普通话的执念彻底消失了。包括我自己,和所有云南人一样,一度觉得我们讲的云南话太土,不好听。进而觉得自己的普通话要矫正,即便普通话听起来已经很好了,但自己依然觉得有很多细微处需要训练和打磨,不然容易露出所谓昆明「马街普通话」的马脚。
执念彻底消失之际,我也彻底放弃了录音重放然后纠正发音的念头。

相反的,我增加了我的口音浓度。在北京生活多年之后,我发现这里能讲字正腔圆普通话的人实在太多了,多到和这座城的四四方方、正南正北布局同样乏味。反而是那种带有地方口音的普通话比较有趣,它意味着外来,意味着北漂,也意味着口音背后会有一段精彩的个人故事。相对而言,标准普通话或者北京话的后面,大多是一段雷同的人生,甚至是相互克隆的人生历程。

因此,到了后来我不仅没有去矫正优化我的普通话发音,我反而去学习了很多具有地方特色的普通话发音,甚至学习朋友的家乡话,用他们的家乡话聊天。说有口音的普通话时,人们变得放松而随意。猜测对方的家乡时,人们变得亲切且友善。而当我说对方的家乡话时,快乐就会在空气中直接爆燃。

当语言成为身份,地位的象征时,它就失去了那种和他人交流的乐趣。当语音套上了一套标准时,所谓的正确或者正统其实是在维护身份,维护地位。与此同时,活生生的一个具体的人也就开始消隐,后退到某个所谓的群体之中去了。标准普通话羞辱之所以变成一种流行,不是源于对正确的渴望,而是一种谄媚,一种自我标榜。因为获得身份和地位是极为困难的事情,用手电筒检查身份、地位的周边产品则非常简单,而且容易自我满足。

能够敏锐地分析语音中的细微差别,这是一种个人能力。我的个人经历告诉我,同样是这种能力,用在普通话督查上,会遇见一种生活,而用在和他人交流上,则会遇见另外一种生活。每种生活都是自我选择的结果,那么对于我来说,我很早放弃了拿着手电筒四下巡视,用口音给人排座次的那种选择,我选择了另外一种,迄今为止我过得非常愉快。

生活是自己选的,因果也都是自己种的。

最后,说一点题外话:所有的普通话督查都让我联想起雨果的伟大小说《悲惨世界》,其中有一个警探角色叫做沙威。沙威狂热地维护他所认定的秩序,他所认定的规则,然而与此同时,他对于他自己,也是最为严厉最为酷烈的那一个。每次看到手电筒的灯光乱晃,我就像是通过口音猜家乡一样,忍不住猜测那灯光之后的黑地里,站着怎样的一个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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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9

MH370,第十二年


到现在,马航 MH370 航班已经失踪十二年,最新一轮的搜索工作刚刚结束,在印度洋上的潜在坠毁海域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十二年过去,没有找到飞机,没有找到原因,谁也不知道飞机去了哪里,十二年前的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历史是一本书,马航 MH370 是其中一页上的空洞,到今天都有风声穿过它呜呜作响。

在 2026 年,人们惊叹于 AI 的发展,科技的进步,觉得变化太快,时代在加速向未来冲刺。然而,如果我们把目光投向过去,一架民航客机连带一飞机乘客和整个飞行乘务组,在一个密布雷达的海域掉头改变方向,之后在一个满天都是卫星的星球上彻底消失。十二年来,它没有任何踪迹,始终没有找到下落,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里最让人震惊的事情。

无论任何时候,当我觉得自己对面前这个世界足够熟悉,拥有足够多认知的时候,只要想起 MH370,甚至只是 370 这个数字,就觉得有一盆冷水劈面泼来,眼前熟悉的世界里又有迷雾升起,人类作为这颗行星的霸主突然又变得很渺小很渺小。

当我又开始相信所有的事情总有个结果,必然有个答案,就像是电影最后总是会升起「剧终」的字幕时, MH370 就像是晴空万里的天幕中孤零零的一团乌云,提醒我世界上的事情并不是每一件都会有结果,都能找到答案,悬而未决也是一种可能。然后,晴朗的天空里我就能看到更多乌云浮现。

在 MH370 失踪的第一年,第二年,第五年,我还会写文章,生怕人们忘记了它,生怕人们放弃了找寻。然而,随着时日流逝,在新一年的 3 月 8 日到来时,我自己也不能在每一次都想起 MH370 来。有的时候我也感觉到很困惑,当我偶尔回想起它的时候,我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呢?

我是需要心中早有猜测的答案得到确认吗?还是说在我内心的更深处,我希望有另外一种答案,这种答案或许能告诉我们这个星球上能藏下一架飞机的方法和地方吗?还是可能告诉我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方式不止我肉眼所见的这一种?我不知道,念头转来转去,浮起又沉下,没有答案。

悬而未决又无能为力,我想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量不要去遗忘。也许会有第二个十二年,第三个十二年到来,新闻会变成故事,故事会变成传说,衍生出一本本书和一部部纪录片,然后慢慢褪色,慢慢碎裂,完整的世间哪怕当初有完整的记录,到得头来也只会剩下只言片语,零零散散保存在世界各地的电脑硬盘里,网络服务器的角落里,航班家属的剪报本里。生活还在继续,遗忘迟早会到来,一切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

当时间足够久远,人们会把飞机上的人和「我们」这个概念之间的最后联系也一并斩断,先是变成「他们」,然后再把「他们」直接放入过去,放入历史。因为我们都还在,但他们已经缺席了十二年我们正在经历的生活,于是他们就渐渐被放逐去了虚无之中,人们不再假设,不再回忆,甚至也不怀念。

我今天写下这些文字,像是一种注定徒劳无益的尝试,试图和时间、和遗忘相抗衡。但事情不止于此,在这十二年之后我真正想说的是:我们也是「他们」,我们同样也会被遗忘,被放逐到虚无中,变成过去的一部分,变成历史书页里的一颗尘埃。甚至,我们可能也会带着自己的许多悬而未决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又留下一个敞开的小口子。

也许,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这样的小口子,有风声穿过它呜呜作响。于是人们有了文学的必要,有了文字记录的必要,也有了不时感性一下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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