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5

不喜欢,但尊重

 



张雪峰看起来是那种会一直生猛地跑下去的人,所以昨天突然听闻他猝然而逝的消息,让我很是震惊。

我并不喜欢他,具体说是不喜欢他的那一套观点,以及他在直播间和家长形成的共谋关系,三年前还为此专门写过一篇文章《我不喜欢张雪峰,也不喜欢教授们》。至于说他本人,我完全不了解,只知道他有个宝贝异常的女儿,还知道他公司的春假长到夸张,也就是一些社交媒体上的碎片而已。

相反,是在他过世之后,我才对他这个人多了一些了解。主要途径说起来很好笑,是来自网络上的吵架。有些人在严厉批评他,而有的人在为他做辩护,在争吵的过程中,他们各自甩出资料,证明张雪峰这个人是他们自己内心认定的那个张雪峰。我在边上看着,反而获得了一种更为全面的视角。

我是那么看的:只要一个人不是大奸大恶之辈,没有做过什么人神共愤的恶行,那么在他身后就没有必要再去大加鞭挞。不是体面与否的问题,也不是传统与否的问题,单纯是这个人既然已经离世,也就无法反驳辩解,批判就成为一种单方面的行为,这不算是公平。不喜欢一个人,不赞同一个人,趁他在世的时候直接说,最好当面说:我不喜欢你、我不赞同你。在别人死后做这些事情,那我认为无限接近于烧纸钱。

看过张雪峰的一些资料之后,尤其是他的捐款收据之后,我对这个人态度多了一份尊重。尽管我不赞同他的很多观点,也不喜欢他在直播间里的节目形态,但这个人在那么多年里的确一笔笔捐出了很多钱,为母校郑州大学、为家乡黑龙江希望工程和哈尔滨理工大学,以及为自己客居地苏州的教育发展基金,前后捐出了一千多万,请这些学校和机构帮扶贫困学生。

他说过自己的心愿:「希望不再有贫困家庭的孩子因为学费而上不起大学」。

张扬、高调可能是他的性格,把这种性格加以夸张,加以极端化,用个人言论制造争议,这是直播间的工作需要,否则很难得到足够多的流量。而持续不断地捐助贫困家庭的学生,让他们能够进入大学,这是同一个人的另外一面,在言辞之外他还有切实的行动,而且,也真愿意牺牲个人利益,用真金白银践行自己的理想。当然,还是用他自己特有的张扬方式。

直播间里口沫横飞的那个人是他,银行转账做捐赠的那个人还是他。用单一维度去衡量判断这样的一个人,我觉得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做得如此顺手?

世界就有那么矛盾,一个看起来精力无比旺盛,斗志无比昂扬的人,在一个响指之间人生就戛然而止。一个看起来比网络喷子战斗力还要强,看起来完全是个口力劳动者的人,同时也是一个持续的助学捐赠者,在现实世界里真正做了一些事。

人们会总结说:这是一个有强烈争议性的人。我认为争议性并不能概括一个人的复杂。这种说法里隐藏着一种想法:如果加以修剪,加以改变,那么这个争议性的人会成为更好的人。而我的看法是,因为恰巧是这样一个人,所以会做出这样一些事。去掉其中任何一部分,另外一部分也就不复存在了。

既然如此,我想人生中也存在着一种可能性:你根本不喜欢一个人,你也不赞同他的很多观点和做法,但与此同时,你也会肯定和赞美他的另外一些行为,另外一些做法,因而对他产生敬意。不喜欢和尊重,可以同时在一个人身上,你可以同时感受到它们。不需要用其中一方去否定另外一方,一定要对一个人给出一个纯粹绝对的判断。



就像是跑步和猝死之间的关系一样。人们此刻正在用讨论张雪峰的方式讨论它们,在每一次猝死发生之前,跑步都是万灵药,拯救一个人的精神肉体。在每一次猝死发生之后,跑步都是极限运动,根本不适合普通人长期参与,它的本质就是心肺重负。那我会认为双方的共识在于,默认这个世界上存在无任何副作用的万灵药,而且可以在任何条件下口服,而这种东西明显不存在。

同时接受不喜欢和尊重两种情绪是困难的,但这是一个复杂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满是复杂的人,我这几年学到了一种认识世界,认识他人,以及认识自己的方法:如其所是。就是当你认识它们的时候,且让他们呈现出它们原本的样子来,忍着不要动手改变其中某一部分,尤其是不要抹掉其中某一部分。

然后世界上就可能少了很多必须要吵的架,也可能少了很多铁口直断。这时候再回头去看,也许大家都会承认,无论喜欢与否,张雪峰的离世,让今天的互联网世界少了一角。鲜明的存在让人争吵,鲜明的空白却让人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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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开店十年



今天是我在网上开店整十年。

一开始只是我朋友从昆明打电话来,说「我们卖松茸吧」。我们战战兢兢试了一下,然后一眨眼十年过去了。

松茸随着雨季结束也告一段落,我们相互瞪着对方没话说,因为不知道还可以卖点什么,于是就约定等来年雨季再说,今天回想起来真的是傻得可以。

本来是打算做一家一期一会的松茸小店,第三年加上了油鸡枞,第五年又加上了云腿月饼。这样一年加一点,十年过去之后,这家小店变成了一家网上的云南土特产小超市。

到今天它既没有做大做强,也没有做成传说中的小而美,我觉得它就是一间极普通的土产铺子。如果说它有什么优点,可能是顾客们对它的货品放心,对它的服务满意,然后夏天可以期待菌,冬天可以期待花,秋天可以期待月饼,一年四季都有稳定的云南米线供应,生活里多了一个念想。

在开这家店之前,我并不知道我也可以做生意,我连生意是什么都搞不清楚。如今我却可以和我的搭档从原料到包装一点点抠,从无到有做出一款新品,然后上架销售。原先我只知道选择我喜欢的产品,因为我觉得美味,那么卖给那些和我口味类似的人就行。如今我心甘情愿去猜测顾客喜欢什么产品,可以把自己的喜好放在一边,觉得顾客要比我自己更为重要。

十年间我和我的搭档犯过许多错误,有时候一次判断失误,最轻微的结果是产品积压,最严重的后果是整批产品报废,这样的事情我们经历过太多太多。幸运的是,十年来我们之间从未吵过架,也从未相互追究过责任。凡事都商量着来,出了问题也是商量着解决。每过一年,我们都会新学到一点东西,都会解决一些旧有的问题,然后又积累下一些微薄的经验,到了第二年刚好够用。

我们从来没有新年计划,或者商业规划。从第一年开始,我们就习惯了每年都会有新变化这个事实,也习惯了每年都需要找新办法的现实。尤其是 2019 年之后,情况一年一个样,每年我们都需要先感受一下新一年的年景,再感受一下新一年里顾客的心态,然后才知道这一年应该去做什么。其实也并不知道,不过我们有一种盲目的乐观,总是觉得一定能想出办法来,好在迄今为止我们也总是能想出来。

如果我们的小店里要挂个什么书法作品,我想不会是「天道酬勤」,也不会是「淡泊明志」,而是「随机应变」,我们年年都随机应变。做农产品的人靠天吃饭,那也就只能随机应变。我们自己怎么想不重要,老天爷怎么想我们顺着他老人家的意思做才有生路。

我不喜欢人家叫我「书生」或者「文人」,因为我真干活,我真有生意做,我也真的在网上卖菜。清高、优雅这些概念很好,但和我无关。雷暴延误航班,生鲜货品运不出去,我握着手机整晚睡不好。供应商延误交付日期,临时提价,我也会原地蹦起来三尺,大骂一些平台根本不让发的话。读者经常说我文字朴实,有人间烟火气,我想,那些烟很可能是从七窍生烟而来。

不过说实在话,我对这家店,对这家店的顾客,对我的搭档和员工充满了感激之心。很多读者可能从未意识到一个问题:正因为我有那么一家小店,所以我不需要整天接广告。我不需要接广告,那么我就不需要制造爆款文章,每天追求阅读量。于是,我写作的时候多了一份从容,也多了一些任性。也正因为如此,我的写作生涯也获得了更长久的生命,一个从容且任性的作者,内心没有太多煎熬,身上没有太多压力,那就总是能写多一点,也就可能写久一些。

不止如此,小店也在滋养着我。做生意就需要和人打交道,和人性打交道,我甚至认为,世间没有什么能比一门小生意更能帮助写作者观察世情百态,帮助写作者深入理解万千人性。为什么我整天宅在家里,但又似乎对生活对人群很熟悉,有时候还能看到一点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因为有这家小店,我可以通过它和人打交道,和人的想法打交道。每过一年,我的认知都会再深入一些,那么我就又可以再写一年,小店和写作是个相辅相成的关系。

最后,对于一个云南人来说,把自己家乡的风物特产推广到全国,让外省人领略一下风味的同时,多少也改善一点各原产地农户的收入,这让我有一点点小得意。这样一来,我在北京自称是一名云南人的时候,也就面无愧色,因为我和我的根从未真正分离,我和我的故乡,和我的乡人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始终连接着。

好像我一不小心又絮絮叨叨写太多了?请原谅我,十年过去之后人的话肯定会要更多一些。我当然很清楚,现在大家想要听的并不是以上这些话。十年店庆,当然要一起欢庆,欢庆最好的方式莫过于简单粗暴的打折、赠送、抽奖---这也是我从小店学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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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能欣赏笑话的人


前天我转了一个地狱笑话,问:但凡你能说出一样五年内没有涨价的东西都算我输;答:商鞅,到现在都还是五块。

非常地狱的笑话,因为它的梗是商鞅,商鞅主政秦国,使得整个国家强大起来,但因为触碰了很多人的利益,最后在闹市被五马分尸。五块可以是五块钱,也可以是分成五块的商鞅。

同样也是非常好的笑话,我自己试过,想要凭记忆复述出来,总觉得不像原版好笑。回头再翻原版,发现提问者的挑衅语气,尤其是「你能不能」这种挑战,以及回答中「商鞅」二字后面的逗号所形成的冷静停顿,都让这个地狱笑话鲜活生动起来,而且节奏感极好。

有八万多读者看过这个笑话,留言区里非常热闹。因为有读者说自己看不懂,于是就有热心读者前来讲解。也有读者觉得一个地狱笑话太孤独,又发来了自己喜欢的,也更加地狱的段子。比如说其中有一条我也非常喜欢:「地狱笑话三巨头:商鞅、耶稣、霍金和路易十六」。
但我同时也拉黑了不少人---和之前每一次讲笑话一样,总是有人会因此怒气冲冲,虽然我不能理解,但是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在很多年里一直能观察这种现象。

有的人很愤怒,是因为「你实在没得写了,就不要写」;有的人很愤怒,是因为「你不想写就算了,不要拿这些东西来水一篇」;还有的人很愤怒,是因为「我对你很失望,希望你不要用这些无聊庸俗的东西砸你的招牌」。

我毫不犹豫地全部拉黑。因为前面两种人竟然让我的心境起了一丝波澜,因为我觉得他们把我视为某种生产工具,生产他们喜欢的那一类长文,为此他们要反对我转述个笑话,甚至认为我这个行为是某种偷懒。这种用对待生产队大牲口的态度对待我,乱我道心,那我只能解除同村关系,大家不要再见为好。

最后一种人让我感到困惑。我写了那么多年,自始至终都在努力不要落入形形色色的套子里,没想到,有人读文章还能自己读出套子来,而且把自己直接给装了进去。砸了招牌,什么招牌?谁的招牌?就算是我砸招牌,那是我的招牌,和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哪里来的招牌?我什么时候挂的招牌,我什么时候宣称过我必须有什么形象才对?必须做什么事情才行?我是人,不是牌位上的墨色名字,不需要随时正襟危坐。

后来我再想一想,觉得这一幕很滑稽。一群人努力推着我往德高望重的位子上去,而我死活就是不愿意上去,来一个就踹一个,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穿大裤衩讲笑话的权利。

我觉得在人生中,笑话占据非常重要的位置,甚至是我认定的择友标准(详见历史文献:《交友标准:听得懂你笑话的人》)。大多数人都在过着认真严肃的生活,有时候对于现实中的一切太过看重,简直是有些沉溺,这时候笑话可以让人们放松下来。而且笑话不止是让人放松,很多笑话以玩笑的形式揭示了人生和现实的真相。于是,笑话也让人在大笑之后开始思考,让人思考是多么艰难的事情啊,但是笑话轻易就能做到。

基于这样的考虑,我很喜欢那些能够欣赏笑话的人,觉得这样的人可以相处,值得相处,人生中多几个这样的人会让漫长的人生路变得有趣起来。我有个很英俊的朋友,就是远超常人的那种帅,我经常拿这一点打趣。有一天我看到他刚拍的一组硬照,就感慨说:「本来想着等年纪到了一定程度,我可以在颜值上有反超的机会,没想到这是一丁点机会都不肯给啊!」他什么都没说,大约五秒钟之后扔过来一个淘宝链接,我复制粘贴过去访问,发现是某种解酒药。

我也很尊重那些看不懂笑话,但是努力去弄懂什么意思的人。因为他们在意有趣,也因为他们努力在拓宽自己的理解能力。尤其是他们一上来先不做判断,而是承认自己弄不懂,接下来就想办法试图去理解。我认为这是一种宝贵的能力,也是一种珍贵的心态。笑话总有一天能听懂了,但如果失去这样的能力,这样的心态,也许人生就会彻底变成另外一种状态。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当初同样是从那里走过来的,从听不懂开始,最后变成了在人群里讲笑话的那一个。

无论是哪一种人,我都很喜欢他们。这听起来像是某种 PUA,拉一派的同时踩一派,以此规训出一帮听话的读者。但这里先容我解释一下我的理由:

这些年来我结识过许多人,我的人生经验告诉我两件事。第一,想要让一个人笑起来,前提是这个人有一颗开放的心。否则的话,任何笑话都可以挑出毛病来,无论是逻辑上还是道德上,都可以变成一个打开反对意见的开关,让一个笑话彻底变成一场争论,一场论战,引经据典,相互攻击,唯独没有了「笑」这个元素。

第二,听笑话能够笑出来的人,拥有一种宝贵的人格品质:宽容。笑话既然要揭示某种生活真相,人生真实,那就不可避免地冒犯到一部分人。不过说实话,即便没有冒犯到任何人,也拦不住有些人自行对号入座,然后以受害者的身份进行声讨。而一个人能够听完笑出来,有些时候甚至这个笑话说的就是自己,他依然还能笑得出来,这是宽容在起作用。因此,他没有失去直面批评的机会,更没有失去笑自己的能力。

书上说,人和动物的分野在于能否制造工具。我这种野生人类田野观察家则认为,分野在于是否会笑,尤其是为了笑话而笑。稍微展开一下来说,动物应该不知道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比如说一只羚羊并不知道自己是羚羊,更不用说自己是在一颗漂浮在漆黑宇宙中的蓝色大水球上。

但是人可以,人可以从多种维度理解自己是谁,从地理历史政治文化等等维度上理解自己,人也可以从多种维度上理解自己的处境,队友牛马废宅精神小伙等等等等。于是,只要一个人思考得足够多,足够深入,迟早都会发现这个世界的荒谬,上一个例子是大家觉察到了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更早的例子则是发现货币只是一张印刷了字符的纸。

发现了荒谬,直面了荒谬,爆发出一阵大笑这似乎是一种必然。沉重因而得以消解,束缚因而得以解脱,据说伟大的禅师大多具有良好的幽默感,我想原因大概也是相通的。能大笑出声,说明心是自由的,所以我喜欢能欣赏笑话的人,谁能不喜欢一个开放、包容、内心自由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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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你知道,年龄增长几乎不会带来什么好事,但也有例外。比如说我在昨天,就终于感受到一点点来自年龄的好处。

当时我写了一篇文章《说话前先踩一脚刹车》,我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很好,属于那种我喜欢写,也准确道出我心中所想的文章。文章写得有点长,以至于我还担心没有多少人愿意读,然而它在发布之后一点点缓慢而坚决地传播开去,在系统推荐只占总阅读量 2% 的情况下,证明了自己的生命力。

人类还是比算法更懂文章价值。

好玩的地方在于有个读者跑来教训我,大意是指责我用这种文章挑唆父母子女关系,操控读者的情绪。然后告诫我,像我这样写文章是走不远的,一时的热闹不算什么,等个十年之后再来看,那时候才能见了「真章」。

看到这段留言的时候,一股强烈的狂喜从我的心底爆燃一般狂暴升起然后四下蔓延,映照着整间书房一片通明:终于!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强忍着激动的心情,我深呼吸了几下,在键盘上开始敲字:

我像这样写已经快三十年了,再过十年,等到四十年会有什么不同么?能见到什么真章?

写完这句话发出去,我感觉我的心情就像是一只蓝色的小鸟,欢快地在碧空中上下盘旋翻飞。从 1999 年我在网上发布第一篇文章开始,这些看似老成持重,语重心长的批评就不绝于耳。这些批评家有一个诡异的共性,就是还喜欢同时兼任预言家。在「哼哼教导」我之后,无一例外要做出预言:像你这么写,是写不长的。最后还要像动画片里的大灰狼一样,对我这只小白兔扔下一句狠话:不信你等着瞧!

当年我就在心中暗自发誓:就不信,老子偏要写下去!要写到你都挂了我都还在继续写。
对方没有想到我会那么回复,口气一下子软了下来,随即删除了自己的留言。正如我回复他的那样:你都根本不了解我,都不知道我做什么,哪里来的那么多评判?这些人喜欢用时间来说事,天然认为时间站在他们那一边,别人都是岁月长河上随生随灭的泡沫。然而,我和我的键盘穿越了漫长的时间,以至于在他们眼中认为五年、十年这种极为漫长的时间概念,在我这里只是寻常,而且早已经经历过许多个。

这大概算是为数不多的几次,我真切感受到因为年龄增长而带来的好处,这让我感到快乐。
然而最让我感到快乐并不是当场打脸,而是我对那个二十多岁的自己有了一个交代。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我不知道遇见过多少次类似的人,听过多少次类似的话语,受到过多少次针对我个人的指摘,以及不知道多少次的铁口预言。

当我还是个小朋友的时候,这些人,这些话语对我造成过很大的困扰。我忍不住要去思量,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文章是不是真的不能那么写?我的写作生涯是不是注定无法长久?如果仅仅只是写文章倒也罢了,这样的人在生活里同样满坑满谷,这样的话在生活里同样排山倒海。类似的自我怀疑会引导到更深的层面: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人生是不是真的不能那么过?我的人生和生活是不是注定了失败?

幸运的是,当初那个年少的我有一颗山里人的心,始终带着一种蛮横,按照我们云南话来形容,那就是做人「冲闯」。怀着这样一颗心,我蛮横地合身撞向预言中的每一堵墙,然后发现那里其实空无一物,那些话语只不过是空气而已。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以否定和打击他人为食,以此饲养他们的自我,让他们的内心得以满足。他们只会做这种事,在每一张从朝气蓬勃转为颓丧不安的稚嫩的面孔上,让他们感觉到自己重要,感觉到自己的力量,他们简直乐此不疲。

还好我老了,还好我全然按照我自己的心意活到了这样的年纪。我没有辜负那个年少时候的自己,他当初发下那样的誓言,后续我忠实执行了他的誓言,一直在写,一直写到誓言兑现,一直写到证明自己的心意能够走通一条大路。

文章有好坏,但我对他有了个交代。当时的他是诚实的,这些年来我也是忠实的。

我写过欢乐,我写过有趣,我写过自我感受,我也写过许多个人思考。但我没有说出过所有的真实想法,这里我想说一点点:

在人群中,有很大的部分人我根本不喜欢,甚至是嫌恶。听到他们说话,只需要听开头几句,我就能感受到熟悉的陈腐气息,然后就会立即转身就走。这些年我避开了很多人,有许多次在第二句话终结对话的经历。

我怀疑这可能是文化使然,就是说,总是有那么一大群人通过打击和否定,去欣赏对方脸上的惶恐,去享受对方脸上的卑微,他们认为这是「正道」,他们认为自己在教人「规矩」,他们觉得自己有权指挥他人如何做,甚至是如何活。如果对于他们的指导稍微流露出一点点异样的神情,他们就会转而用预言进行威胁。

这是精神操控,我不喜欢这种操控。我并不住在四世同堂的大屋檐下,我也不以种水稻种小麦为生,所以,我不接受这种大家长、老族长树立自我权威的方式,我也没有跪在祠堂前接受训话和驯化的习惯,我更不可能接受那些关于消磨自我,打磨棱角的所谓「规矩」。

因为在我内心深处有个最为隐秘的想法:我不羡慕那样的人,我更不想成为那样的人,我只想成为我自己,别用你的陶土模子试图塑造我,我不是器具,我也不是人俑。

在我还年少的时候,活在一个满是大家长和老族长的世界里,当时有一句话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宽慰:最好的反击不是对抗,不是报复,而是简简单单成为你自己,按照你自己的心意活下去,而且是长长久久地那么继续活下去,像是个反例像是根刺像是个破折号一样那么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我认为我大致上做到了,虽然我此刻的生活并不令人羡慕,看起来相当枯燥和无聊。但我现在的确可以很平静地反问一句:我已经这样好多个十年了,再多十年你觉得又会如何?你不喜欢,但那就是我,你大可以继续不喜欢。

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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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1

说话前先踩一脚刹车



昨天读者越过山丘 Kevin在留言中分享了一段伤心往事:

「我小学时候养了一只水鸟两年,每天喂它小鱼,从羽翼未丰到盘旋会飞,有一天放学回家,我妈告诉我被对门邻居拿走杀了煲汤给他老婆催奶了,他是我班主任,我不敢说什么,但我现在偶尔回老家见到他,依然对他带着恨意。」

其他读者看后纷纷安慰,其中有一位白小萌ᥫᩣ༠°说:

「抱抱🤗其实你的鸟还是你的鸟,你永远会记得他,这世上不大会有这么幸运的鸟了。」

从这条留言开始,事情就开始起了变化。针对这条软萌的宽慰之语,很多读者发表了反对意见。

比如说有极为简单直接的一条:「幸运啥?正好好的活着被人一刀宰了?

再比如说有展开阐述的一条:「不,存在本身比意义珍贵,哪怕主人再怎么刻骨铭心的思念或者痛苦,也不如存在本身珍贵。这鸟明明不幸,这不幸也不是小小的主人带来的,用幸运来安慰他,是对小鸟的欺负。」

这些留言我一条都没有放出来,原因是我觉得这些读者性子太急,说话太快,很容易造成没有必要的争吵。网上争吵本来也没什么,但是太急太快的话,也许发出异议只是因为自己没有足够时间去理解对方的原意。

的确,白小萌的那条留言看起来很像是网络上的那些心灵鸡汤,毫无力量可言。在留言中,就有读者很粗暴地说:「我认为,下次给他套麻袋,或许能让你舒服点。」我知道,这样看起来很爽,可以让情绪有个去处。但有什么意义呢?时过境迁,很难想象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个三十多岁的人用麻袋套住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用棒球棍暴打一顿之后,强行掰开嘴灌入 10升牛奶,最后,附在老头耳边轻声说:「这是来自鸟儿的问候。」

那是电影,不是生活。

读者白小萌的说法看起来很柔弱,听起来很鸡汤,但是如果你能仔细品一下,就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首先,她讲这些话是针对一个具体的人,目的是宽慰这个人的心情。我觉得这本身就很难得,如今在网络上分享一点个人遭遇,更多时候作者是为了激发读者的情绪,让他们代入自己,然后进入某种应激状态,于是就有了热闹和流量。在这种热闹之中,当事人早就被扔到九霄云外,参与讨论的人忙于发泄情绪,忙于表演自己的正义或者别的品质。所以我说白小萌没有失去焦点,始终关注当事人本身,关注当事人的感受,这一点很难得。

然后,我还认为她所说的「幸运」是一种难得的个人见地,和另外一位读者所持的「存在比意义珍贵」观点恰巧对立。在我看来,一切存在最后都会消亡,世间「一切坚固的东西最终都烟消云散了」,这是生活的常态,甚至可以说是世界的真实。

同样是那只鸟儿,也许会在某个春日响应本能的冲动,一去不返;也许会在某个雨后的黄昏走到生命的尽头,寿终而亡。鸟儿的消失是个必然结局,相对而言,被人捕杀算是非常糟糕的其中一种。而无论是哪一种,都会给人带来创痛,这也是必然会出现的个人处境。

在大结局早已注定的情况下,人不能改变历史,唯一能改变的只有自己的心,也就是如何面对这种失去,以及这种失去带来的痛苦。白小萌给出的建议是看到整件事里美好的那一部分,有价值的那一部分。

对于水鸟而言,绝大部分都不会得到人类的照顾,何况是长达两年时间,从幼鸟一直照顾到可以展翅飞翔的成鸟。和那些在残酷的野外生活的同类相比,得到照顾,得到关爱,得到成长,这不是一种幸运又是什么呢?

对于人而言,这同样是一种幸运。不单纯是在童年就驯化了一只野鸟,更重要的是当事人在当时拥有那样的一颗善良温柔的心,愿意为了一只鸟做出如此之多的付出。这样的心,和这样的付出,在成年之后大概很难重现了吧?所以,我说这同样是一种幸运。

即便不说这些,一个人一生中又有多少值得记住一辈子的人和事呢?曾经有过那样的一只鸟,可以时常回想,这不是幸运又是什么呢?

如今既然往事不可追,人如何才能不再意难平?白小萌给出的建议是多想想这件事情里幸运的那一面,也就是美好的那一面。当自己生命中有什么失去之后,这些美好的回忆才能持久地给人带来宽慰,可以淡化失去带来的伤痛。把心从失去上移开,放在曾经的美好上,本身也是很多人治愈自己的方式。

最后,我认为和喊打喊杀,叫嚷绝不放过的那些读者相比,白小萌是位有智慧的人。越过山丘 Kevin 为什么在多年后旧事重提?那些太快太急发言的读者,完全错失了重点:

因为他对自己的鸟儿有愧疚,他的内心有残缺。当他如此倾诉的时候,会让他感觉好一点点。然而,在更为深入的心理层面上,他需要对童年的自己有个交代---当他付出如此心血养大的水鸟,被一个他无法反击和报复的人以极为荒谬的理由击杀,这是对童年的他最大的否定。这个否定需要一个交代,需要一个答案,他的内心才会终于平复。在他心中的那个小孩子,多年来一直在等待有人说出那句话---

直到白小萌出现,她说出了那句久候不至的话:孩子,你没有任何错处,你做了一件极为有意义的事情,你让一只本来可能夭折的小水鸟活了下来,让它体会了展翅高飞的感觉,虽然不幸发生,它的一生短促,但是因为你的缘故,它是一只幸运的水鸟。

有了这份承认,有了这份肯定,「幸运」一说可以让那个一直在越过山丘 Kevin内心深处哭泣的小孩子停下来,擦干眼泪---缺憾到此封闭。

看到这里,我不知道那些当初立即反驳白小萌的读者怎么看?是我过度解读了吗?是我偷换概念了吗?是我强行大儒辩经了吗?当然,各位可以照样不认同我的解读与观点,但是,大家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另外一种理解,不是吗?听到之后,也许可以重新再思考一下自己之前的观点,自己之前的话语,以及,试着思考一下要不要那么快回复,那么快表达,那么迅速地判定「幸运」是个荒谬的,是个鸡汤的想法?

文章已经太长了,在结束之前,我还想请各位看一下白小萌的第一句话:

你的鸟还是你的鸟」。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小说《玫瑰的名字》里的一句拉丁文:Stat rosa pristina nomine, nomina nuda tenemus. 我曾经翻译为:昔日的玫瑰仅存芳名,陪伴我们的只有赤裸的名字。一般翻译为:日玫瑰以其名流芳,今人所持唯玫瑰之名。

很多年前,我在这本书的读后感《艾柯和他的空中花园》中写过:

第一朵玫瑰的名字,揭示了一切。它的意思是说,只要有了玫瑰这个名字,哪怕世界上根本没有玫瑰,或者玫瑰不再存在,玫瑰也依然存在,这一点不能被改变。

现在,我同样把这段话送给童年的越过山丘 Kevin。人在这个世间是柔弱的,随时有强横的力量侵扰,命运如同狂风中的烛火,但是,只要你曾经轻轻说出「我的鸟儿」四个字,你的鸟儿就永远存在,谁也无法夺走,谁也无法抹去。柔弱的人就是如此在这个世界上坚韧地活着,当有人追问存在和意义时,「玫瑰的名字」,「我的鸟儿」,它们就是全部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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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0

别把孩子当做菩萨一样训练



昨天我才知道,很多人童年时都经历过一种共同的遭遇:父母把自己心爱的玩具送给了来访的客人小孩。我看到很多读者都有共鸣,纷纷诉说在成年之后还是能感到创伤。


我能理解这些读者当时作为小孩子的心情。虽然还是个小孩子,但是清晰而强大的我执早已经形成,对于「这是我的」类似的概念非常坚持,也非常在意。然而在另外一方面,这些小孩子也很清楚一点:自己现在还很弱小,几乎无法抵抗任何外来的强横之力。

所以对于大部分小孩子而言,家是他们的安全屋,父母是他们的守护天使。

那么,当你的守护天使在你的家里剥夺你的玩具,赠送给你眼中的外人,陌生人,这就会导致一系列的破碎。最稳固,最可信的环境和人都不再可靠了,甚至转过来伤害自己,这种一切崩塌破碎,自己悬浮半空的感觉一定糟糕极了,这种打击也一定惨痛极了。

不过,凡事我都还是习惯性地往好里想。在考虑父母那一方的想法时,我认为他们是在训练孩子的内心,帮助他们打破我执。

执着于我,执着于我的,会带来很多痛苦,尤其是在成年之后。所以,越早体会施舍这种行为,越早通过施舍感受到内心从不舍到放松的变化过程,对于人的帮助也就越大。一旦体会过自我执着松解开来是一种什么感觉,在未来的人生里,仅只是忆念起这种感觉,在很多时候都能让人一步走入宽处。

只是这里有一个小问题:施舍是一种主动行为,你可以去鼓励,去引导,让人自愿去做这种事情。如果失去了自愿,失去了那种愿意给予和分享的心,那么这就不是施舍,法律术语上叫做抢劫。

当然,我也能够理解父母的想法:这不是什么孩子的东西,而是我挣钱养家,是我买来的物件。我既然昨天能给你,今天我也就能收回来;我不止能收回来,我还可以送出去。这有什么问题吗?

理解,完全理解,我完全理解这种想法,然后我认为它是错误的。

如果谁花了钱,买了东西,因此就对于这个东西拥有永远的物权,你怎么不按照相同的方法处置你送给朋友,送给客户,送给领导的礼物呢?既然是赠予,赠予之后物权就已经发生了转移,并不在自己手上了。这是个常识,为什么在家门外面可以理解,回到家门里面就突然失忆了?

所以我说我理解,这里的理解是真理解。让我来说出原因吧:因为家长认为孩子无法独立生活,依附于自己,所以,家长也就「拥有」孩子。既然孩子是自己的,不是一个独立存在,那么也就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孩子的东西」,只存在「老子/老娘」的东西。人都是我的,何况是我送你的各种小东西?

我的理解能力真的很好,我还可以继续深入理解下去:之所以出现转送这件事,无非是以下几个原因:1、经济上不允许自己购买一份新的礼品。2、人情上需要用这种方式觉得自己看重对方,尊重对方,想尽一切办法去交好。3、认为家里的每一个成员都应该为这个家庭做牺牲,至于谁在什么时候牺牲什么,你认为应该是由自己来定才对。4、认为牺牲带来的痛苦不算什么,很快就会过去,尤其是小孩子,玩起来就很快忘记了。

我还能继续理解:之所以不是老婆不商量就拿出老公的酒去送,不是老公不商量就拿出老婆的未拆进口化妆品去送,而是无论老公老婆都会毫不犹豫地拿孩子的玩具去送,这是在人群中选出一个最弱的人,最弱的人拥有的物品最便宜,这样赠送的代价最低,民间对此也有一个术语:柿子拣软的捏。

如果我的理解没有错的话,这种行为对应了一套双重标准:用菩萨的要求去要求孩子,希望他们做无相施舍,还希望他们做了无相施舍之后心无挂碍。用俗人的要求去要求自己,把自己的付出降到最低,把自己的麻烦降到最低,在除了孩子之外的所有人面前满足做一个好人,只因为孩子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反对或者反抗。

那我就觉得这种训练实在不怎么样,应该叫做霸凌才对。

应该接受训练的应该是家长自己,从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刻起,训练自己的心去施舍孩子。虽然孩子是自己的,但是要施舍给孩子未来的爱人,施舍给孩子未来的孩子,施舍给这个社会,把他施舍给这个社会做贡献,服务于他人,也为他人所服务,而不是把孩子理解为自己的私人物品。如果能做这样的训练,如果这种训练真正起效,再训练孩子不迟。你能做到这样无畏的彻底的布施,那么你的孩子多半也能做到,区区一个玩具的确算不得什么。

不过,如果真正地完成了这种训练,大概率也不会去剥夺孩子的玩具作为礼物转赠。

知道一无是处的软柿子有什么长处吗?软柿子对于坚硬的现实无能为力,所以他们的感受力会很好,会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被当做了软柿子,知道自己是被票选出来的最弱环节。同样的,软柿子的记忆也很好,他们会清晰地记得自己的每一次被剥夺,被背弃,被牺牲,因为当一个人对现实无能为力的时候,这些东西就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人怎么可能忘记他的人生呢?

所以,很多年后听到「那么小的事情你那么多年还是放不下」的时候,软柿子内心会激发起狂暴的怒火。因为这句话同样是在按照要求菩萨的要求要求软柿子,在软柿子听起来,这是一次之后再一次地明确要求自己去牺牲。之前是牺牲自己拥有的一样东西,现在却更进一步要求牺牲自己的一份情感。当你被剥夺了一样东西之后,你所拥有的只有对那样东西的情感,那是你唯一还能拥有的。连这一点点东西都不容许,都要求所谓的「放下」,多年后甚至还要彻底否认这是牺牲,不觉得太过分太残酷了吗?

我知道我这里的很多读者都为人父母,往事不可追,但今天这些话你们可以看看。有些事情,有些做法,可以从这一刻斩断。世界上并不需要那么多软柿子,况且话说到底,一个小软柿子出现,通常意味着身后有起码一枚大的软柿子。断灭一个小软柿子出现的可能,其实是成全了一枚大柿子,让大柿子保全自身,不至于出门之后就被人随意揉捏。

在这个意义上来说,小柿子的确在行自己的法道,为周围的人带来内心领悟和人生改变,而大柿子也需要有感悟力可以明悟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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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9

无知者有痛


很多年前我看过一个极好的比喻:不要把布娃娃从小女孩手中夺走。

这句话是想说,虽然布娃娃只是个玩偶,一堆布片和填充物而已,但是它依然给小女孩带来真实的抚慰,和真实的陪伴。以布娃娃只是个玩偶为由,把它夺走,这是一件相当不人道的事情。

为什么会没头没脑地说起这句话?

因为之前有读者在我这里讨论身为病人,久病不愈,于是自己学习医学,自己尝试治疗的话题,然后今天早上我看到下面多了一条留言:也有句话叫做「无知者无畏」。

我想,这大概是长期追求升学率的教育方式带来的副作用,知识变成了一种个人资本,里头却没有任何人性。因为人本身没有变化,那么即便是一个现代人接受了完备的教育,他的心态和一个愚昧的古人没有任何区别。那个古人去信仰某个神灵,觉得自己是信徒,因此就可以得到庇佑。同样,这位读者去信仰知识,信仰科学,信仰医学,觉得自己是信徒,因为了知而在社会生活中获得某种优势,在他人面前获得极大的优越感。

作为一名曾经的理科生,我的看法和这位读者完全不同。

在我二十岁接近三十岁的时候,发生了不明原因的肠溃疡。换了医生,换了医院,每去一处都要做一次肠镜,接着口服各种药物,然后始终都不见效。甚至是本地最好的医生也挠头,他们既不知道病因是基因问题还是精神压力问题,他们手头也没有什么真正有效的药物。
于是我上网查资料,发现在天津有一家合资药厂,刚刚落地一种不进医保的新药,据说效果明显。那是在千禧年前后,我硬生生打 114 查号台一路打到药厂,最终搞到了药物。

接下来还有问题:药是口服药,专门做成了缓释类型。因为口服下去之后,药物需要经过漫长的消化道,最终抵达需要工作的肠道时,其实已经因为吸收而衰减了很多。因此,虽然药品说明书上没有任何说明,但是我凭借逻辑做出判断,直接把药物投入生理盐水,然后灌肠直达溃疡处,这样应该比口服效果更好。

我那么无知无畏地去做了,然后也就慢慢好了。

除了这一段人生经历,我还想分享另外一件小事:

虽然我是云南人,但是北漂到平原地区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回乡时会发生高原反应,这真的是一件好笑而又伤心的事情,尤其是我在老家喝着红景天,吸着氧气袋的时候,简直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才好。后来一位北京的朋友知道了,就私下向我推荐一款治疗青光眼的口服药,说是这才是真正能够克服高原反应的药物。

青光眼和高反有什么关系?我去查了资料,发现它很早就在登山探险者中间流行,因为的确有用。用治疗甲病的药物去治疗乙病,有个专业术语叫做「超说明书用药」,意思是超出药品说明书上写明的疾病范围,给药剂量等等规范去用药。关于这种跨疾病用药,大家最熟悉的例子是伟哥,治疗心脏病的药物用于男性福报,还有就是安眠保健品,治疗过敏的药物利用它嗜睡的副作用,做成了助眠药物。

我也那么无知无畏地吃了,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假期。

因为我经历过类似这样的事情,所以我切身感受到医学的确有用。然而,这里的「有用」在真实的世界里,只是黑暗地图上星星点点散布的光点,在光点之外,还有大量被黑暗覆盖的区域。

问题的关键在于,很多时候身在黑暗里的人,没法等到光点扩大到自己身上。当知识的作用严格而有限时,所谓的「无知者无畏」就成为了一个可行的个人选项。有些事情如果你仔细想一下,也许会咂摸出不一样的味道来。比如说金鸡纳树的苦涩树皮可以治疗疟疾,那么,最开始的那个人是怎么知道有效的?医学后来给出了解释,因为树皮里含有奎宁,奎宁会结合疟原虫体内的 DNA,抑制它的自我复制。

我想问的是,在医学研究还没有发现奎宁,揭示它的治疗机理之前,那些罹患疟疾的人怎么办?我还想问,当这些人啃树皮的时候,是不是也应该嘲笑一声「无知者无畏」?劝说他们多喝热水?

人生中有太多类似的场景,正确答案尚未登场,知识还隐没在无知的黑暗之中,但是个人的真实问题在持续,身体上的痛苦在灼烧,这时候应该怎么办?之前我说有些人学到了知识,把知识作为一种新的信仰供奉起来,以至于失去了基本的人性,用冷血无情的方式维护他内心中所谓的科学神圣性,就是因为这样。

第一个啃金鸡纳树皮的人,的确是无知者无畏,但是他为后人求来了一条生路,也为医学找到了一种新药。第一个用青光眼药物控制高反的登山家,的确是无知者无畏,但是成千上万无需登山却需要上高原的人因此蒙受恩惠,医学也有了新发现。

就在此刻,因为眼科医生使用拉坦前列素治疗病人的眼压过高问题时,发现病人的睫毛变浓变长,然后就有公司用它和传统的生发药物米诺地尔、非那雄胺做出混合药剂,用于治疗脱发秃顶,目前已经进入了临床三期。

从有限的已知,进入无限的未知时,除了步步为营,稳健推进之外,还有这些无知无畏者的跳跃式尝试,跨越式尝试,以至于让两个原本毫无相干的领域之间出现了一条通路,沿着这条通路,科学可以跟进,揭开这个世界的另外一角。为什么他们能够做到,为什么他们在 99.99%的失败之外,还是能找到那渺茫的一线希望?因为他们感觉到苦。

那么,或许有人又要问:那 99.99% 无效又怎么说?的确无效,但是他们得到了宽慰。和无所作为,一筹莫展相比,这些无效的方法是个真实的行动,这些行动会带来宽慰---是可能无效,是可能风险极高,但我起码在找方法,哪怕希望极度渺茫,这也要比坐在那里接受这种痛苦根本无解要强。

至苦之人最激进,无望之人最无畏,不是因为他们有,恰恰是因为他们无。

不要把布娃娃从小女孩手中夺走,这和科学无关,但是关乎人性,因此是个道德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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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J V8.0 beta支持中文字符了!



2026-03-18

貉假虎威



这是我今天看到的所有帖子中最喜欢的一条新闻(旧闻?),也许是 2026 年到现在我最喜欢的一条新闻:

上海一处小区有貉为患,居民苦不堪言。貉,hé,一丘之貉的貉。据说这些年来,在长江中下游地区,貉发展得相当不错,大摇大摆进入居民小区是常见现象。居民求助专家,专家想出了一个绝妙且符合动保精神的方案---

去动物园求取一些虎狼的尿液和粪便,倾倒在小区周围。原定计划是貉一旦嗅到猛兽的味道,生物本能就会让它们望风而逃,于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把小区标记为猛兽地盘,貉今后就不敢再次进犯。

新闻里说,人们观察到一只貉,它刚进入小区,感受到浓烈的虎狼气味,当场全身僵直,整个貉都崩溃了。但是过了一会儿,该貉发现没有任何其他动静,遂展开侦查模式,四下搜寻虎狼的位置。搜寻一圈后,该貉确认周围并无虎狼存在,于是做出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举动---

它返回虎狼排泄物所在之处,然后动手在全身上下涂抹这些五谷轮回之物。涂装完毕,该貉大摇大摆重返小区,带着一身王霸之味,小区里的狗退避三舍,其他貉也夺路而逃,就这样,此貉一举晋升为小区霸主,在寸土寸金的上海拥有了一片自己的独占领地。

这条新闻把我笑得要死,实在是太好的一件作品,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魔幻气息。首先是上海闹貉,单凭这一点,就让广州深圳的美洲大蠊黯然失色。然后是神秘的专家提出的解决方案,也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生活小妙招。最后是那主角,那只聪明的貉,用狐假虎威的方式成功占领了整个小区。最妙的是,原来整个小区到处都是貉出没,防不胜防,但结局是只剩下一只貉,也算是成功解决了问题。

如果不是我找到了电视新闻的截屏,我会认为这就是一个纯粹的都市传说。但它是一条真实的新闻,甚至比一篇微型小说都要精彩,属于那种神一般的操作,和神一般展开的好故事。

甚至是看完之后过了几个小时,回想起来时又让我爆笑不已。因为那是一只上海的貉,而这只上海貉的做法,就很有上海人的精明与头脑,尤其是那种随机应变的能力,让我在脑海里想起很多张当年熟悉的面孔。

笑完之后我又有一点点伤感,任何一种能够在这个星球上活到今天的生物,谁手里没有几样狠活?当貉进入人类的大都市时,看到这只貉的操作,我感觉这一片钢筋水泥的世界对于它们而言依然是一片丛林。那么,对于人类而言,何尝不是如此?无非是我们进入这片新丛林要更早一些,但在这些大城里,多少人类每天不也都在涂装自己?

想到这里,我发现我有点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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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MJ 放出了 V8 beta 版本让用户试用,首图是直接用 V8 生成,尾图用之前 V7 的图重生而成。V8 很好地继承了 V7 版本的--p 和 --sref, 完全可以复用,和之前的版本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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