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6

微信的性格


我对微信的早期发展过程很熟悉,在公众号写作十四年,所以我一度误以为自己很理解它。直到昨天,我突然得到了新的启发,感觉自己这才真正开始理解。

昨天我做了一件事:向我的读者提供了一批免费的马年图片,授权他们自行去制作各自的红包封面。活动本身很成功,相当于我做好了菜,读者们煮点饭就可以得到一餐。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感觉自己一下子摆对了自己和读者之间的关系。

以前每年的春节前,都是我做好免费红包封面发放,读者来我的公众号领取。或者是我做好收费红包封面,读者来我的公众号购买。不算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和平台系统打交道,满足它们的种种要求,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和用户打交道,满足他们无穷无尽的需求,是一件很头疼的事情。

而我昨天一点不头疼,相反,我感觉很快乐。读者也很快乐,而且应该是历年来最满意的一次。我猜测平台也应该很满意,因为明显感觉到相关文章得到了算法推荐,让更多陌生人看见。

个人、读者、平台,这三者其实很难取得一致,能同时满足其中两方就算是很不容易了。昨天能同时满足三者,这就让我不得不仔细思考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于是,我发现了微信的性格。

微信很少说话,但是微信作为一款互联网产品,本身有自己的性格。比如说,微信会很严肃地对待自己做过的承诺,严肃程度远超我先前的想象。

记得微信刚上线时,它承诺过它会变成「一个生活方式」。那么多年过去,大家应该感受到了微信提供的这个生活方式是什么。公众号刚上线时,它又承诺过「再小的个体也有自己的品牌」,这句话什么意思,我昨天刚弄懂。

作为一个所谓的「大号」或者「大 V」,多年来我觉得公众号不如其他平台好用。没有流量扶持,没有功能支援,任何你想要做的事情,在这里做起来都很不方便。在其他网络社交平台,我会有专门对接的「服务专员」,或者「个人助理」,围绕着我的需求服务。公众号体系下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靠自己,视频号体系下也是同样。我能打就打,不能打别想借到一分力,想放弃请随意。因此,这种别扭感虽然不是很强烈,但是多年来一直都在。

昨天我做了什么?当我把图片授权释放出去,那就等于给了所有读者创作的素材。然后我又给出了个人制作红包封面的三条不同方法,这就意味着每一个读者都可以据此创作属于他个人的红包封面。让我慢一点再说一遍:创作,属于,他个人的,红包封面。

然后整件事情就一下子顺了起来。

以前我直接发成品红包封面,上面打着《槽边往事》的 Logo,这是商家、媒体、机构、大 V 的传统做法,这就很麻烦,很不愉快。昨天我把素材发给每个人,每个人可以做自己的封面,打上自己的名字,事情很顺滑,很简单,很快乐。这中间有什么变化?我从众人围观、仰望的所谓「大 V」,变成了一名服务员,服务每一位读者去建立他的个人品牌。

我回想了一下制作微信红包封面的流程,最复杂最困难的是商家、机构或者 KOL发布自己的收费封面,要全套的资质材料,要全部的版权材料,要全套的银行资料,然后面对最严厉的审核。

次一等的是发布免费封面,同样需要先认证,要提供素材的 PSD 文件证明版权,而且对于图片体积、尺寸都有具体要求,错一个像素都不行。做好了之后慢慢等审核,什么时候通过了还有一系列复杂后续操作。

最快捷最简单的是个人制作红包封面,对图片没有各种要求,对个人资质没有各种要求,手机直接传图,直接在线制作,然后很快就能通过,直接开始使用。

这就是微信对普通用户的态度。

我又回想了一下,这么多年来微信好像的确没有承诺过任何一个大号:你在这里会有特殊照顾,你在这里会有流量倾斜,你在这里会成为「头部账号」,你在这里会暴得大名,你在这里会一夜暴富。没有,统统没有。怎么做,做成什么样,那都是你自己的事。

微信甚至都不会给出指引、引导,让你朝着某个方向去做,告诉你「这是平台所需」。如果刚好做出了所需,那很好,但没有任何一句话。如果没有做到,请你自己继续摸索。就像是一片沉默的森林,你想成为最高的树木,最强的捕食者,在这里如何谋求一席之地,没有任何规定,没有任何指示,你自己生长就好。生灭之间,全看你自己,也只看你自己。

但普通人起一个号,如同一株小草长出来,门槛反而变得越来越低。普通人起一个号,想投放一点广告赚钱,开通标准反而变得越来越低。普通人起一个号,只要认真写,平台的算法会做流量倾斜,帮助普通人的账号获得更多曝光机会,帮助普通人找到可能对自己感兴趣的其他普通人。

微信说了,「再小的个体也有自己的品牌」。

我再回想了一下,之前写过的所有文章中,只要是写教大众如何使用某个产品,如何操作某个功能,介绍他们生活里可能需要的任何小物件,帮助他们解决生活里的任意一个小问题,似乎无论文章长短,无论文笔词藻,这样的文章都会得到推荐,都会得到超乎期待的传播。微信一句话不说,但是我在做什么,服务于谁,它随时看得一清二楚。

这里容许我大胆地前推一步:你是吸能成就自己,还是向大众赋能,帮助他们,成就他们自己,微信对你的态度截然不同。

所以我认为微信虽然很少说话,但是它有自己的性格。它不说话是因为不想干涉每个人怎么做,但它的性格决定了它的确有偏好,的确有取舍。它做了承诺,说过一次,然后很多年里它都会坚持那么做。我信与不信,理解与否,它不在乎。我讲尽了天下的道理没几个人理会,转天过来发现一条教老年人如何调节手机字体的文章火了,如何理解其中的道理是我自己的事。

不管怎样,在红包封面这件事情上,在经历了这几年的尝试之后,我认为终于找到了让自己舒适自在快乐的方式,以后每年都可以那么做,简单轻松毫无负担。如果因此而让我对一项自己熟悉的事物加深了理解,那我简直就算是大赚特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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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4

今日立春


今年春天在几个小时前,也就是凌晨四点零一分抵达。初候,东风解冻,一年中的第一个节气,下一个是雨水。

早起从窗口眺望,在数九天里的满目枯黄突然就有了一抹隐约绿意。枯黄和绿意原本都有,但不同的心看到的侧重点完全不同。春天的心,总是会更多看到希望。

大约在一周前,我就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读完一本书,发过一次火,喝酒不会醉,但是整个人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在漂浮,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昨天更是睡了十个小时,起来之后浑身上下感觉温暖如春,又有一点麻酥酥的痒。整个冬天里的那种寒冷、坚硬、束缚的触觉全都远去,我坐在客厅地板上,轻飘飘的,微微晃动,松弛满溢出每一根汗毛尖,就像是一个气球在暖风里飘。

春天就会有新的期待。在这个春天,具体说就是今天,就是此刻,一架飞机正在穿越太平洋,从北美飞来北京。在飞机上,有朋友送我的一台中古磁带卡座机。特别之处在于磁带翻面方式,它会把磁带推出舱外,然后用机械传动方式水平方向调转 180°。我等了半年时间,等另外一位朋友今天以人肉方式帮我把机器背回来。

这件事我觉得很有趣。我已经有很多台大大小小的磁带机,对日本人当初走火入魔的机械设计思路也就只有普通兴趣,但我喜欢这种一约就是半年的遥远,也很喜欢等谁回国时帮我背回来的不确定性,在凡事讲求效率和确定的今天,我等着这台跨越大洋飞来的机器,仿佛又回到了没有电话没有手机的童年,那时候我们一约就是半年一年后,中间联系不上我们会选择写信。

大家都人到中年,面对时间的时候反而变得奢侈起来。

容我大胆地猜测一下,或许在春天到来之际,大部分人都有和我类似的感受。就是莫名地感觉到身体松弛下去,感觉心情轻松起来。我认为这一刻的这颗心,这颗心的这种状态值得认真对待。因为一年到头,「忙」是无所不在的,于是焦虑、紧张、不安就会如影随形。我们总说想要「闲」一下,但真有机会时却又发现自己失去了闲的能力。

并不是真的失去了什么能力,只不过是我们忘记了此刻的心,就是春天到来这一刻的心。任何时候,如果能够唤醒这一刻的心,那么人就总是能松弛,就总能觉得轻松。因此,今天我们也许应该多花一点时间,认真体会一下这颗心此时的感受,此刻的状态,并且,尽可能久地沉浸在这种感受里,安住在这种状态之中。别轻易错过了,别等真正需要用的时候又根本回想不起来。

小时候在春天到来之际,我就像是一匹赛马,迫不及待地狂奔向新一年,奔向新年计划,奔向伟大前程。这样冲刺了许多年之后,我彻底改变了想法,春天到来时不需要那么多的迫不及待,也不需要那么多的咬牙切齿,更不需要那么多的全力以赴,这一刻最需要的是有安适的心情,最好能自己亲眼看到春天的到来,因而感受到四季轮回,万物有时,然后再去投入工作和生活。

赛马在追求个人价值,看春天的人则会感受到意义所在。

也正因为这样,当今年春天到来之时,我不会指定一本必须去读的书,一部必须去看的电影,一项必须去学的技能,更不会去问你的新年计划是什么,对于马年又有什么个人打算。我只说美好的春天来了,松软柔和的春日到了,我想你在今天能欣赏一下春天,能感受一下春天,让自己和自己的心在这一天里感受一回放松和自在,晒着太阳,由着它和春风一起飘飘荡荡,无所事事。一年就这一天,只一天你应该可以做到。想要搏杀,明天再去搏杀也不迟。

2026 年 2 月 4 日,立春。宜招财、开光、打卦、持咒、动土、祈福、饮茶、发呆;忌安床、做灶、算账、减肥、做 PPT、制定新春计划。是日,作何善恶成一千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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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3

讲礼貌,树新风



*应脱不花之约而作
几年前,我曾经是中国农业大学动物医院的常客。医院位于北京西北角的马连洼,周围都是居民区,门口只有一条很窄的路,路的一侧停满了车。每次去那里,最让我头疼脱发的就是停车。
除了疫情期间,那里无论几点去都停满了车,一层叠一层,每个保安都是指挥调度车辆的高手。为此,我专门去买了一个汽车小摆件放在车窗下,它可以显示我的手机号,这样如果谁要我挪车的话,可以打这个电话。
我打过许多次电话,请别人把车挪开;也接过很多次电话,去把自己的车挪开。所以在挪车这件事上,我应该算是一名专家。
作为专家,我总结了请人挪车的标准话术,它是这样的:您好,麻烦您受累挪一下车,我现在要回家,谢谢您!
我很早就习惯了这种说话的方式,以为所有人都和我一样。但现实情况不是如此,我就有一位读者用「你的车挡住我的车了」开头,然后就和对方车主立即发生冲突,理由是这么说话没礼貌。
这位读者很委屈,很多读者也为她抱不平。一是认为对方有错在先,拦车在先。二是认为这句话是陈述事实,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我作为北京西北角马连洼地区著名挪车专家,仔细地看过他们的陈述和观点之后,认为问题出在心态上。
想来他们也不大能接受我在电话上的那种表达方式,我能理解他们的想法:明明是他们堵住了你的车,你让他们去挪车,为什么态度上要那么谦卑,感觉是你很不好意思一样?又是请,又是您受累,又是麻烦您?感觉是一种故作姿态。

那我这里展开讲一下,看看究竟是心态还是姿态:
当初,我如此频繁地出入农大动物医院,心态上很快就接受了一个现实,那就是为了带着毛孩子看病,那不是我堵人人,就是人人堵我。如果要说占便宜,说谁对谁错,我堵别人的时候是我占便宜,我有错在先。别人堵我的时候是对方占便宜,有错在先。既然是大家轮流坐庄,我在心态上就没有什么吃亏受害的感觉,因为事情是相互的,我和对方的位置随时都会调换。而且,很多时候,我堵别人的同时,又有第三方堵我,这是医院停车场常态。
明确「人人堵我,我堵人人」之后,我也非常清楚,人在医院里是什么心态。这边医生要我按住猫咪别挣扎,他要下针,那边电话打来,要我立即去挪车。猫在挣扎,手机在响,你觉得我在中间是一种什么感受?
正因为我经历过类似的情况,所以我打电话去叫人挪车时,没有那么理直气壮,没有那么正气凛然,我知道我有很大概率是打给一个焦虑忧愁的毛孩子父母,对方要中断看诊或者治疗过来挪车,我认为我的确是给对方添了麻烦。
这就是我所说的心态差别。我叫人挪车的时候,没有一种「你做了错事,赶紧麻溜过来给自己擦屁股」的心态,而是更接近于「请人来帮我一个忙」的想法。于是,话说出口就是这样的:
您好,麻烦您受累挪一下车,我现在要回家,谢谢您!
您好,这是问候。麻烦您受累挪一下车,这是请求。我现在要回家,这是解释理由和归因于自己。所以,最后是很自然的「谢谢您」。
这里没有任何会让人产生误解的地方。问候、请求、理由、归因、感谢以及敬称,每一样都非常清楚。
回过头来看那句「你的车挡住我的车了」,这句话本身没问题,的确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是它最大的问题是容易产生误会,尤其是你不知道对方正处于什么状态,什么心情的时候。同样是这句话,遇见对方焦头烂额,心情恶劣的时候,这句话很容易被理解为一种归因,一种指责:你做错了事。如果再缺乏问候和敬语,人就会觉得自己遭到了挑战,很顺利地滑入作战状态,然后从这一句上开始释放内心压力。
而这句话之所以会脱口而出,且很可能缺乏「您好」这样的开头,还是个心态问题。说话之前,的确认为对方「有错」,拦了自己的车就是错,自己是受害一方,是正义的一方,有理有据合情合理可以提出自己的要求,且对方应该立即照办才对。
我们都说礼貌,感觉是在讨论一套话术,讨论某种表演,甚至是特定的姿态。但我认为礼貌是一个内心的外显,你怎么理解生活,你怎么看待他人,你遇见人遇见事有怎样的心态,然后它们会外显出来,决定了你用何种态度,何种语气,何种表达和他人交流。
「麻烦您受累」,或者「对不起借过」,这样的说法如今越来越少听到。也许,这就是自我和自我之间经常发生摩擦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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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2

登味不分男女



以前我写老登的时候,基本都是用自己,或者其他男性为例。读者就不断留言问:有没有女老登?这不是废话吗,我又不傻,在网上只要开性别话题,热闹马上就有了,但我在瞬间也同时成为了靶子,我的人生理想又不是成为一面筛子。


但是读者不依不饶,时常追过来问:有没有?当然有,在我看来老登和年龄、性别没有任何关系,它和青春一样,都纯粹指一个人的心态。有的人 80 岁了还有青春活力,有的人才 20 岁在自己心里就早已经内退。如果一位女性也喜欢在人前建立自己的权威感,喜欢居高临下指导他人的人生和生活,喜欢一会儿「考考你」一会儿「我教你一个乖」,那她分明就是个女老登,这还需要问什么?

这几天我在网上不断刷到一篇登味作文,内容是一位女性作家在飞机上教育一个学生哥。先是拿一瓶水给对方,说了声「谢谢」,然后就等着对方帮自己拧瓶盖。对方不明所以,她就觉得小朋友没有「眼力见儿」。从此,她火力全开,从头到尾点评分析对方的出身、家世、个性、工作等等等等,然后还把这篇雄文给贴在了网上。

记得上一次我目睹一个年长者这么当面点评一位年轻人,从她的口音到包包,从包包到润肤露,从润肤露到鞋子,最后推断她既土且穷,而且竭力掩饰自己来自小地方这个事实---那还是在电影《沉默的羔羊》里,这个给年轻人做心理侧写,试图从心理上将对方撕碎的主角,电影里的身份是个杀人如麻的变态医生,汉尼拔·莱克特医生。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我也很多次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有人指着我的鼻子说,你是个什么什么人,你应该怎么怎么改,你应该怎么怎么做。一开始我觉得感激涕零,认为这是人家「提点」我。

后来经历多了,觉得自己怎么跟个木偶一样,没事就被拖出来提点?为什么世界上的好心人那么多,为什么都那么关心着我?疑惑一旦产生,我的智力就大大发育一步,很快想到了答案:我特么就是个道具,主要用途是服务对方的表演。而之所以是我,是因为我身上没有刺,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发起致命反击的小猛兽。

人和人之间的区别,甚至比白天黑夜之间的区别还要大。有的人习惯于给他人留下深刻印象,习惯于让别人觉得自己很重要,习惯于接受来自他人的仰慕尊重,没有一刻能活在他人视线的焦点之外。而有的人则根本不在意这一切,永远朝着食物和酒水的方向破开人群笔直前进,至于说他人如何评价,如何言说,和自己根本没关系,也根本懒得去关心。事情就是这样,有些人以食物为生,有些人以优越感为食。

所谓老登,就是喜欢不分时间场合对象,坚定不移地找寻自我优越感的人。人们无法清楚地总结什么是老登,但是明确地感到冒犯和反感,原因是他们在面对老登时,强烈地感受到了「上对下」的态度。然而,在这个社会里,又模模糊糊有一种共同认知,认为成功者的上对下态度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不是人家乔布斯都说过吗?他最喜欢聪明人的一大特质就是真正的聪明人没有自尊心。

上对下的态度,这是核心,自我优越感由此产生。你可以稍微注意一下老登的用词:眼力见儿---这是主人对仆役的要求。在今天,哪怕是老板对员工,也只会用更为中性的表达:眼里要有活儿。眼力见儿读的是脸,读的是心,读的是微表情,是仰望;眼里要有活儿读的是工作,是事情,是职责范围,是水平扫描。

再比如说「我教教你」这个表达,它天然就是上对下。预先已经假设了对方处于无知的状态,假设了对方需要教育需要救赎,然后自己是在下凡,授予对方珍贵的认知,从而解除对方蒙昧无知的状态。工作和生活里也有另外一种表达方式:我做一遍你看看。在这里,连「教」字都干脆地消失了。「你看看」,重点是你,你怎么看,你怎么想,你要不要学,学多少,那都是你的事。

让人不爽的是这种态度,而真正让人动怒的,是类似的表达之后没有任何具体的指引或者是帮助。如同一阵风吹过,在你眼中留下一个造型,一个姿态,然后就飘然而去。眼里要有活儿,那么说话的人,会具体指出活是什么。我做一遍你看看,那么说话的人真的动手,看他动手真能学到东西。是被迫参加他人的演出,还是和他人共同合作提升自己,区别就在这里。

人们这些年经常用一句话来形容年轻人:眼睛里闪耀着清澈的愚蠢。那又怎样呢?愚蠢就愚蠢好了,人都是那么过来的,人也总是能自己慢慢变得聪明起来,这和我就彻底无关。

尤其是对于我这种人来说,我第一不想和年轻人聊聊,从来就没这种想法。他们有他们的聊天对象,并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有一群年轻人围绕着我倾听,我自己有一群见面和我随便吵架的老登可以聊。站在我的角度,我觉得后面这种聊天方式自然舒服许多。

第二我不需要年轻人喜欢我,不需要年轻人接纳我,不需要年轻人认可我。我可以接受我老去,我也可以接受我过气,一点问题都没有,我不需要年轻人来给我续命,或者以此证明我还在,还硬,还猛。就我的本心来说,一旦要证明什么,那多半就已经彻底不灵了。

有天我会老到在飞机上抬不起行李箱,届时我会直接求助:「对不起,打搅一下,我实在是抬不动行李箱,你能不能帮我一下?谢谢你。」我不会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眼力见儿」,也不会默认「眼力见儿」下的我站在云端,更不会去教育别人什么是「眼力见儿」,要去告诉对方「什么是社会」,告诉对方所谓的「活法」。

我有我的活法,我的活法一直在告诉我:我很可能根本就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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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1

记一次发火


昨天我发了一次火,而且是在大街上。

这几年我自我感觉情绪相当稳定,尤其是通过和猫咪相处,她在绝大部分时间绝对不会顺遂我的心意,我因而学到了发火无用,发火的人本质就是懦弱。总之,我日常保持着一种不高不低,不好不坏的心态,心中暗自窃喜,觉得背后的光环和脚下的祥云怕是很快就会生出来。

昨晚我下车回家,穿着沉重的冬服走在人行道上。这时候我身后传来急促的喇叭声,我侧身回头看去,一个骑电驴的小哥风一般从我身边掠过。骤然一惊,我心头的怒火突然间腾起,朝着他的背影大喊了一声:这是人行道!小哥头也不回,在电驴上也大声嚷嚷了一句,内容应该是某种字母组合。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一股热流沿着我的脊柱如同烈火一般向上爆发燃烧,同时又沿着肋骨的方向从身后四下包围。虽然是在零下六度的冬夜,我感觉自己非常温暖而幸福。

温暖是我肉身上的真实感受,幸福感则要复杂一些,它更多是一种久别重逢带来的本能喜悦---那个消失很久的旧日的我,也就是那个狰狞恐怖的我带着满身烈焰重又降临在我的身上。我以为他早已经彻底消失了,遣除了,泯灭了,我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停驻在内心那片毫无起伏的无边海面上。所以,当他如旧时那般模样降临的时候,熟悉的燃烧感再次升起,我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

深吸一口气,肺部扩张到最大,我对着前面背影用半条街都能听到的声音破口大骂。骂声抵达那个背影时,我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即加速,消失在前方更深的夜色里。随着激烈的气流从我的肺里倾泻而出,当时我感觉有一股清凉的泉水从我的头顶流泻而下,沿着脊椎一路向下,一直流到脚底板,那种清凉的感觉带着我的愤懑、疲惫、焦虑,就那么一冲而尽,连一点点火星和硝烟都不剩。

后来的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这是怎么了?

发火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对一个忙于生计的人发火甚至会有业因此产生。而我在发火的那一瞬完全丧失了控制,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愤怒,也没有觉察到自己在发火,那就证明我之前的自我感觉良好完全不成立。在家这种封闭的环境里,面对一只猫咪培养起来的平和心态,换到拥挤嘈杂充满风险的街道上,它根本没有经受住更高强度的考验。事实证明,弹弓专家上战场的确不灵。

但奇怪的是,我又觉得这一切没那么重要。因为我的确感知到了温暖和幸福,我也的确感知到了平静和清凉。这种感受鲜活生动,而且无比清晰澄澈。也就是说,我看到了一个更为真实的我---和头顶光圈,脚踏祥云的我相比,那个头顶生角,鼻孔喷烟,张口喷火的我更真实。我和他一起待了一小会儿,我很清楚这一点,那种释然和放松的感觉不可能做假,当时也来不及做假。

从这个角度重新去思考,发火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我却因此认识到了之前的误区---因为太过在意内心的平和宁静,以至于自己持续地伪造出这样的一种状态来。在伪造的同时,又因为错误地认定愤怒不对不好,因此不断地压制克服愤怒。然而,当我终于打破了这一层伪装的壳,让怒火倾泻而出的时候,我发现这种愤怒的状态要比之前的平静更真实,也更自然。

多年来我性格暴躁易怒,所以我花了很长时间去针对这种情绪。而事实上,并不需要去针对,就像不需要伪装平和宁静一样,这两种做法都不正确,也都不自然,最后就会导致更大的问题。比如说昨天,我距离上社会新闻只有一线之隔,搞不好大家就可以欣赏我和小哥在街上厮打成一团的视频。

正确的做法是要愤怒就愤怒,要悲伤就悲伤,要阴郁就阴郁,有了什么情绪,那就让这种情绪自然流淌出来,显露出来。不需要去针对,不需要去压制,不需要去消灭,而是全程都能够意识且观察它的产生、壮大和消亡,就像是看自己内心里的一场电影。沉溺在情绪中,失去自主意识不好,但不等于是根本不允许让情绪产生,让情绪流动,这根本是两回事。

现在,我认为自己脑后有光圈,背上插双翅,脚下踏祥云这种景象怕是已经完全无望。不过我觉得也并没有这种必要,我可能更需要认真发火一次,认真难过一回,认真焦虑一趟,从这种真实里汲取到力量。所以,我很感谢昨天那位小哥,我也很感谢昨天我心头的那团怒火,我认为它们都是我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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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0

如何在微信里找文章

 


我有烦恼,心不得安。

我做了原创标记的公众号文章接近 3000 篇,然后经常有读者来问我:请帮我找一下某某文章,它是谈什么什么的,我现在找不到了。我也经常会分享一些文章,推荐一些文章,然后经常有读者来问我:你是不是曾经推荐过一篇文章?内容是关于什么什么的,当时我看了一半现在找不到了,请你给我链接。

这就让我很烦恼。让我在 3000 篇文章里回想某一篇,问这个问题的人能不能回想一下自己过去十年间的某一天自己做了什么?既然你做不到,为什么觉得我就能做到呢?

我推荐一篇文章,这已经是我本分之外的事情。是因为我的缘故,你知道有这样一篇文章。然后你忘记了,或者没看完,这是谁的问题?我已经做了额外的事,就因为这样,我反倒要负责到底,还需要做更多,这是什么道理?

不说了,说多了容易造口业,福德攒起来要一毫升一毫升攒,烧起来却是一吨一吨烧。

我想,既然每次一对一服务不是个办法,既然每天都有人在找文章,那我还是直接给出解决办法好了。就像是我小时候问每个生字的发音和意思,最后的结果是我得到一本《新华字典》,问题就此解决。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在微信体系里找到一篇自己错过的文章。别人的做法我不知道,这里分享一下我的方法:

1、如果我记得那篇文章的关键信息,能想起其中提到的几个特定中文词。那么,我就在微信的聊天列表最顶端,点击那个白色的搜索条,然后输入那几个关键词。
在搜索页面出现之后,在搜索条下选择「文章」类目。在「文章类目」下,选择「最近读过」页卡。如果关键词正确,而且时间间隔不是半年一年,那么多半都能搜出来。如图:


2、如果时间久远,那么只能直接用关键词在搜索引擎里进行搜索。或者,你也可以找 AI 帮忙。如果的确知道文章来自某一个公众号,那么你就进入那个公众号的账号主页,进行号内搜索。如果这个公众号自己开启了智能答复,那么你就和它的 AI 助理聊天,通过问答的方式一轮轮询问。如果你不记得来自什么公众号,那么你在公众号体系内可以问腾讯自己的AI 元宝。

3、 当你感受到以上方法带来的痛苦,那么你就有可能主动养成一个新习惯:当你阅读任何公众号文章的时候,如果觉得文章有趣但是你此刻又没有时间,你可以点开文章页面右上角的三个省略号,然后你就有很多个选择:


(1)你可以点收藏,这是最稳妥的办法。点了它,文章会进入你的微信收藏夹。除非原文被删除,任何时候你都可以通过:我---收藏,找到这篇文章。附带说一句,为了防止删除你也可以转存为图片,然后收藏这张图片,反正微信的收藏里支持图片搜索。

(2)如果你不是超级忙,想过一会儿接着读,你可以点「浮窗」,于是文章就会变成微信任何窗口右上的一个小浮窗。任何时候你闲下来了,点开浮窗,文章就在里面,你就可以接着继续读。还有个好消息:你可以把多篇文章收入浮窗。

4、如果你觉得浮窗、收藏、保存为图片等等功能太重,想要轻量级的操作,那么我这里就需要重复一下互联网名言:点赞,是一种美德。你很忙,你没时间,你匆匆一瞥觉得还不错,那你总有时间给文章点个赞吧?

你觉得点赞是你给出去了一点什么,没错,但与此同时你也有所得。

还是在微信聊天列表里点开「公众号」,在右上角有个半身像,点开它,你就进入了自己的公众号阅读页面。


在这个页面里,有一行是「赞、收藏和最近阅读」。


点开它,会出现「赞和收藏」、「最近阅读」两个页卡。只要你之前点过赞或者收藏,文章就会出现在第一个页卡下。如果你体力好,习惯了不断滑页面拉取,那么你也可以直接去「最近阅读」里一页页翻。


注意,这个页面的右上角有个搜索的放大镜。这个搜索针对的就是你最近阅读过的文章,你也可以在这里进行搜索,这要比我一开始介绍的方法 1 来得简单。既然有简单方法,那我为什么要放在那么后面的地方呢?因为很多人根本没耐心看完一整篇文章。既然如此,我认为没耐心的人就需要体力强,而有耐心的人就该得到嘉奖。

总结一下,那就是最佳处理方案是点赞。当你觉得一篇文章很有意思的时候,你肯定处在这篇文章的页面内,点个赞是最简单的操作,在同一页面内就能完成。点赞就在页面最下方的浮条上,不会随着文章页面滑动而有任何移动,直接点就行。
你要么养成点赞或者收藏的习惯,你要么后期耗费体力做搜索。很简单的事情,二选一。当然,有人会觉得当初在哪里发现,现在就回哪里去问,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问题是,别人没有这个义务,也未必有这个时间。不还有一个成语吗?刻舟求剑。

最后,我还是那个态度:你错过了,说明当初你就觉得不重要。既然不重要,就没必要回头再去找。过去就让它过去,只要你还没有养成一个好习惯,类似的事情还会重复发生。那为什么要让其他人为你的缺失而负责呢?为什么要寄望于他人愿意为自己额外花时间精力呢?

请为我止息烦恼,请让我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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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9

终于毫无波澜


在这一轮黄金狂潮中,我很高兴地发现自己内心毫无波澜。

以前并不是这样。牛市到来时,我看到其他人晒单,又看看自己蛛网密布的户头,忍不住内心惶恐,觉得错失了发家致富的机会。房价暴涨时,我看到别人利用杠杆买两套,两年后卖掉一套就能白得一套,忍不住撕扯头发,觉得我永远不可能在帝都有个自己的家。

比特币就更不用说了,单价超过 10000 美金的时候,我就已经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深渊。为什么一美金一枚的时候不买?你不是最喜欢新东西吗?我问自己。一世人只一次的逆天改命机会,你竟然就这么错过了?我痛斥自己。

幸好这一切都过去了。贪婪交织着恐惧的心,连带着因此而产生的焦虑、彷徨、紧张、悔恨、嫉妒、迷惘,统统都过去了。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我认为世界上大多数的事情和自己无关开始。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我认为绝大多数的事情都和我有关,即便偶有例外,那么哪怕是临时充值也应该要立即勾搭上。

为什么会觉得一切都和自己有关?我继续问自己。因为我觉得自己很特别,一个很特别的人对生活的期待就会有许多「应当如此」。因为我很特别,所以我应当可以去股市直接提现,用来改善我的生活才对---问题是,我屁都不懂,连有几种买卖股票的报价方式都不知道,明明长了一张 ATM 机的脸,凭什么觉得自己应该去别人的血肉战场上提现?

承认自己并不特别,痛苦。承认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和事和自己无关,很痛苦。承认自己对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和事一无所知,有所知也未必理解,能理解也未必有决心和资源去执行,非常痛苦。

在痛苦之中承认下来这一切,随后我的感觉就好多了,因为生活中再也没有那么多「应该如此」,也就没有了那么多内心的波动,自然也就没有了那么多情绪起伏。

几年前经常有人问我:你的朋友们不是比你长得漂亮,就是比你有钱,再不然就是比你有名气,请问你是怎么和他们相处的呢?我说,因为我脸皮厚这个答案可以吗?在我心里,这就根本不构成一个问题。因为我不认为一个人和什么人交往,就「应该」和他们一样。

没有这种应该,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如果我要觉得「应该」,就会产生比较,比较就会产生惭愧、嫉妒乃至愤恨一类的情绪。这样一点都不公平,他们只是做他们自己,按照他们的方式生活着,而我在一边却产生出种种想法,对他们产生种种情绪。如果我真那么做,和碰瓷又有什么区别?

从这个角度思考,我当初也是在碰瓷股市,碰瓷房市,碰瓷加密货币。它们都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是莫名其妙就背负了我发家致富的责任,我定居帝都的责任,我逆天改命的责任。换了我是它们,我也会觉得很无辜。


现在,当我再次看到那些曾经熟悉的概念从我面前划过:水贝市场、纸黄金、美元避险、货币体系重置、国际地缘冲突加剧,以及大妈进场判断顶点方法论......我的感觉是什么?我感觉我在看电影。大银幕上的明星我看过百次,千次,觉得熟悉无比,但是当我知道自己在看电影时,我很确定他们并不认识我,我也并不认识他们,我们是在一场虚幻的电影里相逢,我们都改变不了剧情,区别在于他们可以参与表演,而我只能坐着欣赏,因为我不是导演编剧,也不是剧组成员之一。

所以我觉得很高兴,因为我不会自己在心里产生波澜,然后用这波澜把自己摇到晕船,让自己受苦。我觉得我很高兴,还因为我确定我所知甚少,我的生活甚小。正因为这种少,所以我才有可能真正弄懂一点点;正因为这种小,所以我才能真正明白自己所需为何,而不是陷入简单的多寡对比。

也不是全然的高兴,中间依然有一丝苦涩。晚了,太晚了。我在这样的年岁才想明白,我在这样的年纪才终于毫无波澜。那些宝贵的岁月,那些美好的青春,那些充沛的精力机敏的头脑良好的胃口以及发自内心的情感,有多少都白白消耗在了无端端的自我内耗之中?又有多少白白浪费在了其实和我完全无关的人和事情上?

有时候我忍不住这么去想:

也许人生就是一场发生在自己和荷尔蒙之间的漫长战争,想尽办法折腾,一直要折腾到荷尔蒙终于耗尽,人才终于有机会可以安静下来,找见对于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生命真正有价值,真正重要的东西。

在那一刻终于到来时,人也才终于认清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电影院,而自己从来就不是演员,连龙套都不算,只是一个观众而已。然而在这一刻到来之前,人却毫无自我觉察地在电影院里上跳下窜,满场跑来跑去,觉得自己是电影当仁不让的主角,而且幻想着一定能够得影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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