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9-07

昆虫记

                               

我看给少年儿童开具的各种书单里,一般都少不了法布尔的《昆虫记》。当然是一本好书,我人生中第一次写作开悟就是​源自它的启发。当时我还在念小学,读完​它之后我就突然会写记叙文了。《昆虫记》教人如何观察,一旦学会观察,那么就再也不用担心作文写什么,如何写满​两页作文纸这样的问题了。
然而我很好奇一件事:​今天的小朋友去哪里观察昆虫呢?
人和人的生活经验是不同的。在我小时候,​昆虫是生活的一部分。墙角门缝里永远有蚂蚁在忙忙碌碌,撒一点糖在地上,就能看到蚂蚁​兵团​拉出长长的一根散兵线。下过雨,蜗牛和蛞蝓就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顺着阴沟​慢慢地爬。蛞蝓又叫鼻涕虫,​是没有房产的蜗牛。
我在路灯下见过蝼蛄倾巢而出,大摇大摆地​爬满了水泥路,破坏力惊人的一种昆虫。蝼蛄也叫蝲蝲蛄,东北有俗谚形容勿听人言叫做:听喇喇蛄叫,还不种地啦?我也见过白蚁破开自己精心建设的蚁巢,让长出翅膀的公蚁和蚁后飞出去交配,交配完毕它们就脱去翅膀,​亮晶晶的翅膀铺满了整座雨后的山坡。
我还在家附近的水沟捕捉过蜻蜓,用棉线套着脖子​任由它在天空四处乱飞,那是我最早的宠物。我还学会在黄昏时倾听振翅的嗡嗡声,然后用巴掌把起飞爬升过程中的金龟子抽落在地,用棉线卡入脖子和胸甲之间的缝隙任由它在天空四处乱飞,又或者是让它在桌子上低头猛冲,推开我​堆好的火柴盒,那是我​的另一种宠物。


有段时间流行气功,我中了民间传说的毒,伸出胳膊站在家门外,等着蚊子落​下来吸血。然后我相信如果我真气修炼一旦有所成,就可以收缩皮肤,把蚊子的针管给牢牢夹住,看它惊慌失措,​怎么挣扎都没法起飞。可惜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我就看着花脚蚊子落下,很快肚子就膨胀起来,最后吸满了血,变得透明,就像是一​颗很小的石榴,晃晃悠悠飞入空中。
哪怕是等我上了中学,也受人蛊惑,​乘坐公车去远郊捕捉蟋蟀。据说有的蟋蟀可以在花鸟市场卖上大价钱,同学们在周末就跑去农田和墓地​勤工俭学。农田里的蟋蟀多,​容易捕捉。​墓地里的蟋蟀少,但是战力强。我站在野地里,身上都是草割开的伤口,汗水流下来,​伤口就火辣辣地疼。​我一动不动,忍着,等着蟋蟀重新开始鸣叫,然后再走几步靠得更近一些---这样的经历在我成人之后再也​没有过。
昆虫是我童年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是我熟悉的人和事。法布尔写了一本书,对于我来说,那就是我的熟人们有了一本传记,有作家很严肃地为它们写了生平事迹。我当然能读得进去,而且读起来有别样的情感。
今天​好像一切都已经不同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昆虫​就像是野草,从城市生活里悄然撤退。人们遇见昆虫的机会不多,只有邻居经常在小区群里声嘶力竭​地尖叫:​有蟑螂!然后整个群就陷入集体歇斯底里,以怒骂物业,物业承诺​次日请人来喷药除蟑作为结束。人们并不喜欢和昆虫相遇,人们喜欢​杀虫剂更甚于《昆虫记》,但是又喜欢买《昆虫记》​来送给小孩子。就像是把生活的那碗汤全给泼了,​但是又坚持要送空碗底给对方说是补一补。

怎么可能呢?见过蚂蚁搬家和读过蚂蚁搬家是两种人。看过蜻蜓照片,和感受过金龟子尖锐的脚爪紧抓着自己手指头​,也是两种人。在8K 画质下观赏微距拍摄的纪录片,这种感受永远也不可能和自己手拿一只蜻蜓,和它相互对视,在它一千只复眼中看到一千个自己时产生的眩晕相比。人家在白垩纪的时候,就已经那么振动翅膀悬停在空中。
我记得我在书本上学到螳螂之后很久,才终于有机会​亲眼见过一次。并不容易,因为螳螂是绿色的,​当它躲在草丛里的时候,你很难把它分辨出来。​一旦分辨出来,又会觉得非常震撼,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精巧那么精致的存在?或者说,怎么可以​纯绿色做出这样一种存在?
当我伸手去捏螳螂的肚子的时候,它疯狂地挥舞两把大刀,在我手指上留下徒劳无益的白色划痕。那肚子瘪瘪的,​和它疯狂输出所需要的能量完全不成比例。法布尔没说过这件事,它只发生在某一个下午的长草丛中,​只发生在我和一只绿色的螳螂之间。我松开手,它振翅极速飞去,就像是一小团绿色的雾,划出一道倾斜的曲线,一头撞入草丛​就此消失不见。
即便在深圳的时候,我家里也没有任何蟑螂药。有时候我和蟑螂会在洗手间偶遇,少部分时间​我会慢慢弯下腰去摸自己的塑料拖鞋,大部分时间我们互不理睬,各自忙自己的事​。我没有厌恶,也没有恐惧,甚至不会觉得​蟑螂闯入了我的生活,而是认为是我们​在亿万年后,用水泥盒子入侵了昆虫的家园。
​我认为,像我这样的人才适合读《昆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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