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9

和同龄人聊几句


棋圣聂卫平去世,我有感触,但没有写悼念文字。因为我对围棋的确不熟悉,当年的确看过电视转播,也的确买过《围棋天地》、《新民围棋》,甚至还照着报纸上的棋谱按照数字顺序打过谱。但那算是一时风尚,家家如此,不独是我。围棋从未真正走入我的生活,我个人在棋道上一直是个初学者。如果我这时候突然声情并茂地写一篇文字,我也会怀疑自己在干什么,是个什么人。

聂老这一下本来很快就能过去,无非是看到曹薰铉已经白发萧然的样子,再次听闻小林光一、大竹英雄这些曾经如此熟悉的名字时,觉得恍惚之后只余唏嘘,一切恍若隔世。没想到转天过来,梁小龙师傅又来了一下。两下冲击接踵而至,心情就有些激荡,忍不住想要写一点什么,不然自己原地晃得实在难受。

接下来的话我想大概只有我的同龄人能够理解,也只有各位才能感同身受。

在今天,无论你我都很难向更年轻的世代解释清楚,为什么围棋作为那么小众的一种体育项目,曾经会在国家级的电视台转播赛事,为什么会成为席卷全社会的一种风潮,引发各界如此深切的关注。也很难向他们解释清楚,为什么会有全国民众集体收看同一部电视剧这种事情,而且是功夫类型的电视剧,千万人传唱粤语主题歌,每天小孩子们在院子里用嘴配音噼噼啪啪打个不停,甚至连小偷都会选择在电视剧播放时暂时休息。

我唏嘘的不是一位围棋棋圣的离去,或者是一位功夫大师的隐没,而是一种共同生活的消失,一种共同经历的结束。在这里,我并不是在怀念电视机只有个位数频道的时代,也不是在缅怀所有人同时看一部电视剧的生活,而是想说,此刻当我们因为著名人物逝世而回望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过去发生的这一切塑造和改变了我们的今天。

无论是聂卫平以「铁门」的姿态一人对抗整个日本围棋队,还是梁小龙以陈真的形象出现对抗日本武士,这些叙事背后都有同一套逻辑,而这一套逻辑促进了国民对国家的认同,国民彼此之间的认同。甚至可以这样说,它们加速了中国转变为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国家。否则的话,一个前现代国家的民众只知其土,不知有国。

包括比围棋更容易理解和欣赏的女排,作为一种新民俗出现的春节联欢晚会,都是这个「我是中国人」进程的一部分。当然,这是一种宏大叙事,和普通人以及普通人的生活关联不大。需要再等上三四十年,等到网络技术终于成熟之后,个人化的叙事开始普及。人们通过直播和短视频,才得以相互窥视不同的人们在县乡一级地理概念上的生活、风土、文化、人情,其中的异同之处增进彼此之间的了解和相互认同。

但凡事都有个开始,不是么?

因此,聂卫平、梁小龙的接连去世带给我的情感冲击,并不是对青春逝去的感伤,也不是对旧日时光的缅怀,更多的是对世事变迁如此剧烈,生活变化如此迅捷的感慨。在感慨之外,我还有一些个人的怀念。

我个人经历过人们为了围棋,为了功夫片,为了气功特异功能,为了股市房子疯魔的时代。今天的小朋友应该比我小时候幸福,他们拥有更多,无论是物质还是选择,无论是眼界还是知识。但是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有,那就是从无到有的经历,从匮乏到丰饶的经历,从封闭到开放的经历---不能怪他们,那是伴随时代而来的礼物。

用今天的目光看过去,全民一起看围棋转播,一起看《霍元甲》《陈真》,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点傻气。谁现在不是点播?谁现在不用倍速?可我认为重点就在这里,回顾往昔我认为当时存在着一些极为珍贵的东西:近乎天真的乐观,和由此带来的信心和快乐。

在匮乏的生活里,当时的人们乐观地相信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乐观地认为需要向前走,哪怕不清楚前方究竟有什么,只管走就对了。与此同时,人们甚至可以在围棋如此抽象的项目中找到快乐,当时不止是围棋,人们还迷恋诗歌,人们还迷恋小说,甚至连演讲都迷恋过一阵子,都在其中找到了巨大的快乐---它们在今天无一例外都属于枯燥和小众的爱好。

今天你可以说这些都是老套的,都是有限的,都是简单的,但重点并不在这里,重点不在于新潮、无限、复杂、精美,而是在那个时代里,你周围的人都拥有那种近乎天真的乐观,和由此带来的信心和快乐。你生活在那样的一个时代,你被乐观、信心和快乐四周包裹。为此,人们南下深圳,留洋插队,挤爆股票营业厅,发自内心地敞开心胸,迫不及待地拥抱变化拥抱世界拥抱陌生,然后毅然决然地走入明天。

那样的一群人,那样的一颗心,那样的一种心态,回想起来让我感受到一阵阵来自过去的冲击。如今聂圣中盘投子,围棋回归小众;梁师傅重归大化,武侠影视式微。旧日的那颗心在我胸腔里再次猛烈地跳动起来。面对着今日繁华而空寂的世界,我对这心跳声心存疑虑,所以我写下这篇文章问一声:你们都还在吗?还能听见吗?还能记得很久之前的天真、勇气、热情和快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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