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写什么更重要

昨天的《和同龄人聊几句》属于我不愿意写的文章。一是我不大喜欢怀旧，如果可能的话，我选择尽量向前看。二是这种一旦涉及到家国情怀一类的文章，吸引来的读者我并不需要，而且我非常清楚这种人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果其不然，很快就有人留言发了一张截屏。内容是一段和 AI 的对话，对方把我文章的题图扔给 AI 问：「请分析这张图片中的倭风。」然后 AI 回答说：完全正确，这张图片有强烈的倭风，充满了日本元素。

对于 AI 这种马屁精来说，根据提问分析意图然后顺着对方讲下去，这是它们的本能。于是，我也试着玩了一次：

AI 毫无意外地在同一张图片里发现了泰国风格，泰式重彩美学。这事能有多难？

这就是我今天在一开始说自己不愿意写的原因，因为会有这样的人前来，因为这样的人会带着放大镜和手电筒。他们不关心你写了什么主题，表达了什么想法，他们的本意是要禁止一切和「旭日」相关的东西，如果不是棉衣太重太贵的话，他们本可以把太阳都一并禁止了。而我要讲清楚 AI 的工作原理，讲清楚我的创作意图，我的图片 Prompt，需要耗费好大的精力，而对方只需要一句「这是倭风」就够了。

我有很多不愿意写的主题，因为今天的网络世界不是个讲道理的地方。

发现了吗？电影观后感我早就不写了。为什么？因为如果我赞美一部电影，留言区里不喜欢这部电影的人就会说我收了脏钱；如果我批评一部电影，留言区里喜欢这部电影的人就会说我收了黑钱；如果这部电影里有什么小鲜肉，我赞美电影那么文章就会被莫名其妙转到四处去，转发理由不是电影质量好，而是「和菜头也点赞我家哥哥了」。反之，那就是一堆人疯狂在留言区里痛骂，你个老不死拿黑钱不怕没命花吗？

细心一点的读者可能也已经发现，我不会评论任何有关著名企业的话题，正面反面都不谈。以前我作为消费者，因为产品的缘故可以和企业进行网上正常的互动。但是自从内卷开始，企业的沟通主要靠法务部和律师函进行。而且，在网络上稍微有一点点动静的人，关于企业和产品发表任何观点，都会被默认为两种身份：要么是水军，要么是黑水军。

两种身份对应的待遇差异非常大。判定为黑水军，有法务部和品牌忠粉伺候。判定为水军，有竞争对手品牌的忠粉伺候。

所以如你所见，我会聊一部根本不被引进的电影，一本根本没有中译本的书，我也会介绍小众偏门的产品，无品牌无名气但是有实用价值，而且一眼就能看出背后的企业根本没钱做营销和广告投放。坏处是大部分读者需要在很久之后才发现它们的价值，多数时候试都不愿意试一下。好处则是少了很多麻烦，少了很多纷争，这在一个一切都已经粉丝化，一切表态都需要站队的时代里，能带来很多清净。避免了那些不得不去讲道理，并且根本没有人要听的尴尬局面。

许多人盛赞我的每日更新，我一方面很感谢，但另外一方面我又觉得没有评在点上。难的不是每日更新，而是我在极为有限的主题里做到每日更新，做到试图写一点实话，讲一点道理。

关于网络写作我写过很多，大部分都是入门级的经验分享。如果要谈稍微进阶一点的经验，我认为我能说的是：和写什么相比，不写什么更重要。因为在我看来，今天网络写作的核心是精准控制，而不是什么获取流量，获得影响力。

精准控制分两个层面，一个层面是控制写作者自己，控制自己的倾诉欲，控制自己的表现欲，控制自己的自我边界，凡事都要点评，自己全知全能，这是失控。应该多想一想，我自己是不是可能想错了，我自己是不是信息不全，我自己是不是太过自信太过片面，我自己是不是太想追求完成作品之外的东西？

另一个层面是控制文字，从而控制可以触达的读者。获得可理解，可交流，可预测行为的读者极为重要。在今天，一下子涌入 100 万新读者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事，有可能是 100 万种潜在的麻烦甚至是风险。哪怕你是每天写钩针编织，来的人很少，但每来一个新人都能和你谈一谈编织这件事，而不是别的，比如说「你为什么钩出了太阳和光芒的图案？」。

热闹没那么重要，火爆也没那么重要，写作者真正需要的读者群是那种可以在思想、品格、审美、爱好、生活情趣上相投的人群。数量本身没意义，适配的读者才有价值。如此，文字可以滋养读者，读者的反馈也能滋养作者，创作也因此能够进入良性循环，可以持续下去。

我当然可以什么主题都写，当初我也是什么主题都写而闻名。而我觉得自己的网络生涯中最为幸运的一点，是没有为名声所累。从表象上看，你可以说我可以坦然地接受不被许多人喜欢，或者说我对于维护个人形象毫无任何心得。从内里来说，那我也可以说我做了很多坚决的选择，我说了许多不，我做了许多种拒绝。从什么都写开始，慢慢变成大部分都不去写，但是要确保要写自己想写的字，然后最好让愿意看的人看到。

这么做是不是太慢了一点？对此我是这么想的：如果你决定要一直写下去，那么和一生的长度相比，没有什么是真正慢的。但只要你有退休计划，那么什么都会慢到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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