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7

听了一夜音乐



除夕的傍晚,北京有非常美好的晴空和落日。我坐在窗前,人靠在躺椅里,腿搭在圆凳上,听着音乐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也看着环线上的车越来越少,车距越来越稀疏。


当天光变得昏暗,天空转成深蓝色时,归家的鸟儿突然出现。有时候是几只,有时候是几群,朝着西边飞去。我看两只鸟儿在空中上下翻飞,追逐嬉戏,渐渐落在鸟群最后。有那么一闪念,想要起身用手机拍下这一幕。然而音乐还在继续,天色还在缓缓变化,我又何必做这些多余的事情?日光、云彩乃至鸟群终究消失,天空始终澄澈透明、空无一物。

等到太阳完全落下去,我并没有开灯,摸黑打开了我的卡座录音机,开始循环播放林忆莲的老歌。那是一台 40 年前的机器,除了闪烁的红色指示灯之外,磁带仓里还点着暖黄色的一小团。唱歌的林忆莲那时候还年轻,歌曲都是讲述都市人的心情,如果是让今天的人来听,大概又要说「不好听」吧?

不止是不好听,我按下播放键就回到窗前继续看这座城里的夜色,因为我没有办法切歌,我没有办法选歌,我是在听一盘实体音乐磁带,必须按照制作人的排序,一首接一首听下去。严格说起来,歌曲的顺序也属于作品表达的一部分。那时候我们不单要接受歌手的演绎方式,接受编曲和配器,还要接受顺序。许多专辑 A 面的第一首歌,会专门做成一段不到 60 秒的序曲,为整张专辑定下基调。

今天的人喜欢倍速,喜欢按下遥控器选择。所谓一次完整的过程对于他们而言是一种毫无疑问的折磨,因为没有快进,无法直接跳到自己喜欢的部分,也没有办法一次次重播那一小段。旧时代的世界就那么冷酷,就那么坚硬,毫无服务精神。你要么全部接受,要么就走开。

因此,像我这样欣赏一次完整的日暮是奢侈的,从头到尾听完一张专辑也是奢侈的。今天的一次日暮会被切分成无数个小碎片,中间要插入手机上弹出的各种信息。今天的一张专辑同样会被无限打断,一次次快进,一次次切歌,一次次选定后循环播放。然后人们说风景没意思,人们说歌曲不好听,人们只要精华中的精华,一遍遍重复华彩段落。

追求有目的性地生活,追求有选择性地生活,人们可以操控的部分越多,似乎满足反而越少,快乐也反而更少。

我从林忆莲年轻时候的专辑,一直听到她年老。听她声线的变化,听她气息的变化,也听出她的年纪,听出她的思考。我很清楚,随着年龄增长,歌手的声线不会像十几二十岁那时一样稳定,气息也不可能和那时候一样充沛绵长,许多时候需要用经验和技巧去补,去补那些在全盛时代里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完成的升降和转折。
但我并不是单纯听音乐,我也不是选择最美好的那一部分,我在听一段生命历程,听一个生命的缓慢变化。我的个人偏好没那么重要,就像是日暮时的归鸟,我想要看到鸽子,看到燕子,看到鹰隼,甚至是凤凰,但是在北京的冬天,天空里只会安排灰喜鹊和乌鸦。鸽子是天空的一部分,乌鸦也是,我不能把天空当做是生日蛋糕一样进行切割,只要带着奶油玫瑰花的那一部分。

和过去二三十年一样,除夕的夜晚我没有打开电视机,没有看春晚直播,甚至也没有上社交媒体刷大家的评论。以前我那么做的时候还会感到焦虑,焦虑自己和大家脱节,担忧节后相聚找不到话题。现在我早已经习惯,在一个美好的日子里,我想要看一次完整的日暮,那我就去看日暮。我想要听一夜音乐,那我就去听音乐。

一直到了晚上十点半我才起身关机。整晚猫咪都不要我抱,也不愿躺在我的腿上,而是选择躺在距离我半步之外的地板上。等我关机直起腰来回头去看,猫咪早就跳上了躺椅,躺在还有我体温的坐垫上蜷成一小团。我试着再次播放音乐,她躺在那里动都不动,显然是等待这一刻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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