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8

一夜文艺评论家


我可以装作没有打开今年春晚王菲的视频切片,我也可以装作没有看见她的妆容在奇怪的灯光下让眼角呈现出一个倒钩,我还可以装作没有摄影机冷酷地怼在她脸上去放大每一丝岁月的痕迹,我甚至可以装作没有发现她的气息和声线已经不如全盛时代一般充沛和空灵,以至于有些段落不得不去做补偿处理。

这些都没关系。因为我可能是错的,我太想看到她成功演绎 Zazazsu 的《百年长河不过是你和我经历着的一刻》,因为这份期待过于强烈,所以我的眼睛和耳朵就会变得过于挑剔,以至于没有福德去欣赏那些原本美好的部分,而是聚焦在遗憾上。

老王本身不需要解释,估计也从来不会在意。唱完歌走下舞台,这件事就算是结束,可以全然放下。那么多年来都是如此,她不在乎别人说她什么,尤其是她的演唱和台风,只要你别说她麻将技术不行就没事。

但是文艺评论家要解释,我看到其中最恶劣的一种说法是:歌本身不好听。

好听不好听是纯粹的个人主观判断,我不想也无法纠正谁,非要硬塞给他们一个观点。但我的确认为,一个人只有到了春晚才听歌,一个人只有到了春晚才变身为文艺评论家,这件事情哪里有些不对劲。

百年长河不过是你和我经历着的一刻》我个人很喜欢,整张专辑都很喜欢。我有这张专辑的黑胶版本,而且还买了几张分赠朋友。不过那是去年的事情,我不是在春晚第一次听到这歌,第一次知道 Zazazsu 这个独立乐队。

不止如此,Zazazsu 只是我去年听过的几百个乐队中之一,她们这张《第一千夜》专辑里一共收录了 11 首歌,而我去年听过近万首。所以,当我说「我觉得好听」五个字,是基于这样的一种经验。而且我还可以进一步说,去年我听了大量的爵士音乐,因此我不觉得《百年长河不过是你和我经历着的一刻》这首歌「很怪」,也不认为这类型的音乐是所谓「冷门」、「小众」。它是一条大河边的一条支流,如果你见过大河,那么就不会惊讶于它的任何支流。

我也去找了 Zazazsu 的全部专辑,从她们的早期作品开始,一直听到现在。独立乐队早期的那种挣扎,为了获得认可和知名度做的各种尝试,沿着年份一张张专辑听下来,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变化的脉络。在迎合和坚持之间,在诱惑和本心之间,所有的摇摆,所有的挣扎都很生动。最后,在 2025 年一首《爱河》火了,这里头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运气,还有一部分则是因为找到了平衡点,个人表达和大众喜好的平衡点。

那么,现在我可不可以问一句:简单评价说「不好听」,对于创作者而言是不是有点不公平?是不是有点太过草率?

我个人是觉得这件事蛮困难的。你去做一支独立乐队,多年没有一首传唱得起来的歌曲,那就是你没才华,没本事,你写的歌难听。你有一首歌终于万人传唱,响遍街头巷尾,那你就是口水歌作者,那你就是工业化机制音乐。人们慷慨地给出个人评价,但是极为吝啬地付出关注,并不打算去深入了解一下自己的评论对象具体是谁,做了什么,这些年是怎样走来的。

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不是只有赢家通吃这一件事?如果你是赢家,如果你是大赢家,那么无论你做什么,做成什么样,「自有大儒为我辩经」,可以找寻出所有可能的价值,可以提供所有角度的解读,然后人们还会心甘情愿地去做阅读理解,相信「我接受不了,我理解不了,那是因为我段位不够」。

只要自己还没有跃升到金字塔的顶端,那么迎面而来的除了挑战就是苛责。理由很简单,因为你不是最好的,因为你不是最强的,所以你本身就是错的,你本身就不行,你不值得浪费 5 分钟去深入研究一下。

当然,当然,时间需要投入到更重要的事情上去。听音乐肯定不是,起码一年三百六十四天里不是。只能给一天,具体说是一晚,在这一晚大家听音乐,做文艺评论家,飞快地做出判断,打上标签,然后流利而娴熟地赞或者踩。只有春晚才会听歌,才会看小品,才会听相声,才会看舞蹈,正如每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布第二天才会读书一样。而如果这一晚没有任何流量,我猜一年里连这一晚都没有。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这样说:也许人们喜欢的不是音乐、表演、文学本身,人们在乎的是它们出现的那个舞台?所有的评论都是空气中泛滥的浮沫,在那浮沫下人们其实在对着舞台膜拜,因为舞台本身就代表了赢家,就代表了胜者,就代表了强力者,就是成功的象征?而评价行为自身,也就是围绕着舞台的共舞?

那当然是要献祭掉很多东西,否则无法成全舞台的神圣。

我很高兴去年自己听了很多音乐,很高兴自己终于进入了爵士乐的水系,很高兴自己从一条支流去到另外一条。以前我不理解非洲的动物为什么要在草原上大迁徙,现在我认为是因为草原没有中心,没有高台,所有动物可以追逐水草,在草原上随心所欲地浪游,感觉每一根草都有自己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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