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3

怨偶天成

 


昨晚和朋友夫妇吃饭,餐厅是那种很拥挤的卡座,每一排卡座其实很长,中间简单用个帘子垂下来做区隔分成两桌帘子只到桌子,下面空了老大一截,所以低头甚至可以看到隔壁的腿。

这顿饭吃得相当不愉快,不是因为我和我朋友,或者和他太太有什么问题,完全是因为我们隔壁的那一桌。一共四个人,两对夫妻,其中一对夫妻坐下来之后就开始吵架,相互问候对方老妈,以及老妈的器官。吐词流利,声音高亢,我坐在那里活活听了一小时。

期间店家过来反复道歉,过去反复请求他们放低声量之后无果,只能给我们换了一桌,但是接下来的半小时,虽然已经调换了座位,但依然还是可以听到吵架直播---空间狭小的餐厅,本身就自带混响,在和平年代会产生一种低沉的嗡嗡声,让人感觉很亲昵,人气很旺,很中式餐厅风格。战争时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按照郭德纲郭师傅的说法:不用麦克风,全凭一张嘴,我也能把每一个字儿都清清楚楚送到门口等位的客人耳边。

吵架其实我也能忍,哪怕是战力超强,续航时间极长的吵架。因为在我这种粗人看来,吵架也是语言艺术的一种,其中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我忍受不了的是「求见证」环节,就是说一边吵,一边要拉其他人来做个见证,给自己评评理,把自己家里的那点事都拿出来摊开,谈一谈为什么自己问候对方老母的器官是合情合理的一件事。

这是个人私隐,在公共场合公布个人私隐,而且是连喊带叫地全餐厅直播,就会让我感觉到异常尴尬,像是被人强行拖进了小黄片拍摄现场。不过我也能理解,求见证,求做主,这也是一种传统民间项目。但多发生于村落,尤其是村口大树下,本村打谷场,或者某人家门口。在城市里就很少见,城市里有律师,有警察,然后城市里还有办理离婚手续的民政局。这里陌生人太多,见证无效,无法形成任何有意义的社区道德压制。

忍受了一个半小时之后,我看我朋友一脸苦笑,就安慰他说:「其实我觉得这两口子非常般配,应该永远在一起才对。」朋友听完很是困惑,我于是向他解释说:

这两口子里没有一个是我们凡人。你听他们彼此轮流问候对方老母的器官,而且是每一句都带上,说明他们在日常生活里就是如此,所以任何时候都可以脱口而出。你再看看时间,两口子吵了一个半小时,没有一方停嘴,这说明双方战力旗鼓相当,找到势均力敌的对手可以尽情发挥,这在人间是非常难得的事情。

你最后看一下,他们两口子对于自己在公众场合大声吵架,对于公开自己的私隐,找人做主这种事情毫不在意,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歉疚之意,对于自己行为没有任何自我觉察的迹象。把一座城当做他们村,把一家店当做他们自己家,我觉得这是婚姻生活中最为难得的事情---双方拥有共同的基础价值观,共同的行为习惯,完全就是同一类人。

这时候我朋友有些摇摇欲坠,拿不准我到底是不是在说反话,于是我用反证法加上最后一击:

想一想看,这两个人如果没有在一起,而是散落在社会上,各自找了个别人。那么结果多半是摧毁了两个家庭,害了两个无辜的人。现在他们在一起,等于是一场拯救,减少了多大的社会危害?因此,如果他们真要离婚,我会呼吁发起请愿,请求民政局不予批准。不仅不批准,最好弄个铁笼子把他们俩给塞进去,扔了钥匙,用铅封彻底封闭锁孔,让他们一生一世须臾不可分离。

我问朋友,你有没有打过一种休闲小游戏,叫做「消消乐」的?我对朋友说,这个社会也需要混蛋消消乐。

昨晚我心头的怒意只闪现了几秒钟,大多数时候我的感受是悲哀。虽然隔着帘子看不到对方,但我通过声音和帘子下的衣物可以猜想,这是一对三十多岁处于盛年的夫妇,打扮应该很精致,生活水准也应该不低,甚至双方都应该受过完备教育。

重点是,我相信他们曾经彼此深深相爱过,那种爱情的浓烈程度和昨晚他们之间的熊熊怒火并无差别。他们的嘴唇也应该紧紧触碰在一起过,吻得那么深,吻得那么甜,如今从中倾泻而出的各种污言秽语,想尽办法增加的锋利和尖锐,也同样出自这四片嘴唇。

佛经里说的世间八苦,其中包括爱别离和怨憎会。以前我觉得这是两项,不得不和自己深爱的人分离,这是爱别离;不得不和自己憎恶的人在一起,这是怨憎会。昨晚我有了新的个人理解,也许所有怨憎会里看一眼都嫌多的人,当初都是爱别离里稍微远一点就让自己感到心痛的那个人,这就是无常的奇妙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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