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8

的确做不到亲切友好


看到有人批评我说:和菜头即便在留言区也端着、拿着,和读者交流的时候一点都不亲切,一点都不自然。

我想了一下,还真是的。好像我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有让几个人觉得我亲切过,觉得容易相处过。记得我在国企时,我的上司有次专门找我谈话,说我身上「读书人气质太重」,和别人打交道时态度过于「冷、清高而且说话总是咄咄逼人」。那时候还不流行「情商」两个字,要表达相同意思就得那么啰嗦。

说什么我都承认,我总不能说别人的主观感受是错误的,我也没有办法去一一纠正。说我的人太多了,各种说法也太多了,有些我认同,有些我不认,有些我喜欢,有些我厌恶,但总体上来说,我认为和我关系不大,爱怎么想,爱怎么理解都是他人的个人自由,不应该成为我的个人困扰,尤其不应该起心动念,要去「维护」某种针对我的「正确理解」,那和试图捕风没有多少区别。

由得它去,这是我的基本想法。在这基础之上,我还进一步认为自己无需去努力成为一个亲切友好的人。假设我很努力地改变自己,每一篇文章都让人看了觉得舒服,每一句回覆都让人读了感觉妥帖,然后就会有很多人因此喜欢我---可我并不需要这种感受。

感受良好不是我在意的东西。在我的成长路上,通常是那些让我感受不那么好的人和事,丰富了我的人生,提升了我的头脑。作为理科生,做证明题一卡就是几小时,感受良好吗?习惯被卡住就好,然后思路终于通畅的一瞬间会有极大的快乐,也会感觉到自己的能力正顺着毛孔往外滋。一小会儿而已,接下来的大部分时间还是依然会被卡住,习惯就好。

作为写作者,其实最快乐的一刻只存在于想出来要写什么的那几秒钟之内。诚实地讲,一旦开始想接下来我还得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敲出来的时候,我并不高兴,只觉得这样麻烦又低效。但多年来我还是那么做了,因为我意识到想和做还是两回事,肉身真实去经历会带来微妙的反馈,说出来可能很多人不信,我认为手指敲击键盘的时候它们自己也会思考。遇见不好不恰当的表达,手指自己都不愿意敲下去。

你看,这里其实存在着一条分界线:只有人才会对你产生观感,而所谓的观感很多时候对于现实毫无用处。证明题不会有所谓的观感,即便有,它对我的观感好坏,丝毫不影响我需要面对的难度。

人不同,人有观感,而且这种观感会随着时间变化。人们对你观感好,世界和生活是那么难。人们对你观感好,世界和生活依然是那么难。然而,一旦动了念头,想着要让人们「改变对我的观感」,要让尽可能多的人「喜欢上我」,我认为,那就会出现一份全职工作,然后你就要同时做两份全职工作。

让人喜欢是一项全职工作,相当专业。西方政客在选前和选民握手,一整天下来整个手掌都会青肿破皮,心中再不情愿,也要接过民众递过来的肮脏小婴儿大口亲下去。明星偶像需要随时和路人合影,然后每张照片上看起来都笑容可掬,亲切随和,但是把类似的照片全部集合在一起,你会发现所有的笑容,所有的表情都如同克隆过一样----这个笑容,这个表情能最大程度上让人们感觉到亲切。

这就是专业。

我不认为我有能力做到这个水准,我也不认为我需要去做类似的事情。题目解不出来,我可以接受。生活卡在某处动弹不得,我可以接受。命运不利于我,一次次摧毁我的任何努力,我还是可以接受。相比之下,有人不喜欢我,对我不满意,甚至是对我有所谓「误解」,又算得了什么?我为什么不能接受?

对了,没有误解,所有的误解都是正解。人有眼就能看,无论有脑无脑、有心无心,只要有嘴就能说,说了就是正解,因为每个人认为自己说的就是正解。然后正解和正解之间相互打架,最后形成彼此对立的几派正解,又或者是出现统摄一切的正解,但那都是别人的事,别人的游戏。

「做个讨喜的人会不会活得更好」,年轻时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后来我找到了这个问题的解法,答案很简单:人都是要死的。

一个人在死亡前一刻,肯定会回顾自己的一生。「我把一生都努力奉献给了让更多人喜欢我」,这种遗言肯定不应该从我嘴里说出来。「我最大的骄傲就是人人都喜欢我」,这种总结肯定也不应该在我脑海中产生。不喜欢就不喜欢好了,看不上就看不上好了,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事,可以整天关心他人的观感。

如果在那一刻到来时,我回想过去,觉得自己勇敢追求了自己想要追求的,勇敢成为了自己想要成为的,一直遵循自己的心意活着而不是因为外界或者他人的要求、期待,那么我想我可以坦然等待四大依次分离,业风吹起将我送入中阴,但自己却并不担心会在其中迷失。
事情就是这样,我的确做不到亲切友好,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对此我并不难过,也不觉得羞愧,更不觉得应该改变一下。我是这样一个人,对此我完全能够坦然接受。而且依照我的个性,「喜欢上我」这个说法里,我理解有两个动词存在。

我不会发出这种邀约。



------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

近期热门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