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7

面对系统


昨天半夜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在网络热闻里闪烁,把他前后几次发言都读过一遍,结论很明确:这是要掀桌子、撕脸皮、彻底搞大,痛快一下自己。

当个人面对系统的时候,走到这一步就非常难看了。如何同系统打交道,这种事情其实需要有人教的。首先要理解系统是如何运转的,然后弄清楚自己在系统内是什么位置,再深入下去就是应该采取怎样的个人策略,想要从系统得到什么,需要为此支付什么,最后应该在何时何地如何退出。

个人,尤其是能力很强的个人,往往不在乎这些事情,觉得自己是靠一身本事走到今天。一定程度上这个想法是对的,但是有前提,那就是不能在系统内部,要走出来,在江湖上靠自己的真本事漂。既然要在系统内部待着,又不愿意学习打交道的方法,那么最终的结果就是个人和系统对抗,结果从来都不乐观。

依照我的浅薄理解,系统自古以来就有,而且是一整套文官系统,对应着非常详尽且复杂的规则,用于处理权力的分配和使用,用于保证系统能够实现有效管理。在更深的层面上,还有一套不会在纸面上出现的规则或者是默契。遵守这套规则,尊重这种默契,系统就会保护你而不是针对你。

任何个体在这个系统里,他的价值由两个因素决定:所处的位置,个人对整个系统的价值。位置会随着时间改变,价值也会随着时间改变,所以个人价值不是个常数,而是一个变量。也正因为这样,个人和系统的关系从来都是一时一地,需要当下计算和判断的。

位置的判断依据是距离,距离系统中枢有多远。不进入到决策层,任何位置都算是外围,外围什么位置都是可能的,因为完全由不得自己。个人对整个系统的价值也分为两种,外部价值和内部价值。外部价值其实算不上什么,业绩、成果这些东西虽然重要也没那么重要,它们只是个相对的考核标准。

内部价值才是真的价值,也就是说个人在整个系统内为这套权力运行的机制提供了什么,因为他是整体结构里的一个构件,缺失或者运转不良对系统会产生立即的后果。

所以系统眼里没有什么个人,更没有什么英雄。没有个人,是因为在系统内部,一个人是谁,能做什么,取决于把他放在什么位置上。系统不需要知道你是谁,你什么性格脾气,系统只需要知道维持运转需要多少个位置,每个位置上的要求有多大冗余就够了。

系统眼里同样也没有什么英雄,因为系统拥有几乎无限的时间和无限的资源,特别突出的个人总是会出现的,系统很有耐心。系统的运转并不靠某个人,某个英雄,从设计之初就是这样的---作为整体有效稳定地持续运行下去,不因为某一个人的缺位而造成整体运行受阻。英雄举足轻重,个性鲜明,随时需要照顾,这反而是麻烦。

既然如此,一个能力非常强的人,在个人的全盛时代,是可以和系统谈一下条件的。是深入系统内部,成为某个构件,担负起一块运行工作,还是说外撤一步,要一份稳定,要一份庇护,过得轻省简单一些。甚至还可以考虑离开系统,换一种方式合作,大家好聚好散。都有可能,都需要谈,也都需要妥协。

只是机会窗口一闪而逝。一个人的个人价值会随着时间变化,人求你到你求人也许只在几年之间,反过来也是一样。因为价值判断是当下的,昨天的判断不会在今天复用。所以,一切取决于人在高点上谈了什么条件,以及预估这些条件随着自身价值改变会剩下多少,而剩下那点究竟算是多还是少,全看你选择待在系统内是为了什么,最核心的诉求能否保障。

说一句「我不玩了」然后就掀桌子,胜算可能不会太高。因为这种直接对立的方式,系统有太多经验和太多方法来处理,而底线则是肯定的:这不能成为一种行得通的方法。

听起来很麻烦是吧?所以中国人才那么喜欢庄子。他在《大宗师》里说过:「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很多人很喜欢这一段,是因为「相忘于江湖」的缘故。我个人更喜欢后面的那一段: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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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赛博复古

 


在许多描写未来世界的影视剧里,你一定看过那种类似香港老街的场景,然而其中又充斥着各种高科技的玩意儿,形成了一种混杂而迷乱的风格。为什么现代科技和古老的木楼、牌匾、霓虹灯会在同一处出现?为什么不是单一的冷酷未来风?昨天我在回答一个读者的提问时,找到了一个可能的答案。

当时这位读者问我:每天看你用 AI 绘画,既然 AI 现在都能画那么好了,如果我不为了钱,不为了出名,只是为了兴趣去学绘画,是不是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回答她说,自己亲手画一张出来,感觉还是完全不同的。迄今为止,我都不愿意让 AI 代劳,帮助我写每天的文章,原因就是从零开始,在屏幕上一点点敲出一篇文字这件事本身让人很沉浸,也很快乐。如果 AI 变得更加强大,有朝一日文章比我写得还像我写的,比我最好的状态下写得还好,我想也丝毫不会妨碍我继续手搓文章,也不会减少手搓带来的快乐。

亲身经历是一种很独特的体验,亲自经历创造过程,是心灵和肉体同时进行的奇幻之旅,只有做了才知道。就像是在书本和影视剧里看接吻一样,看再多想再多,都不如自己亲自试一下。试一次,无论好坏,那些书本和影视剧就可以全扔掉了。

另外一点,是我们通过画册、互联网高清图片或者偶尔去看展来欣赏大师画作。但是,学过美术的人,尤其是亲自上手画过的人,和在这方面经验为零的人,其实看到的不是同一张画作。因为当一个人亲自画过,他对于画框里的那片东西的理解就会完全不一样,他知道自己在那张布上打底稿是什么触感,他知道自己调制颜料是怎么一回事,他更清楚自己内心所想和自己手里的画笔落下去之间有多大差距---所以,起码在技术上他更能欣赏大师之作,手艺人对手艺人,他更清楚对方强在哪里,伟大何以成为伟大。

所以你看,在 AI 大行其道的今天,在 AI 已经比很多人做得更好的今天,我反而在鼓励人们亲自动手,亲身尝试,去真实感受。在我看来,AI 的能力超越了人类其实是好事,AI 下围棋已经是天下第一了,那么下棋的人也就可以放下争夺天下第一的妄念,而是专注于下棋本身,专注于自己下棋这件事,里面会有更多快乐和满足。

在真实的个人生活中,我也注意到赛博复古现象在我周围发生。在 AI 这个领域内,在互联网这个领域内,最近我不止发现一位朋友在业余时间又拿起了电烙铁,焊点什么,做点什么。对象通常都是 AI 时代之前的旧机器,旧设备,他们用手工的方式进行修复和重整,让这些老家伙重新工作。

用完一天 AI 下来,说实话,人还是会有一种莫名的空虚感,就像是自己终于从一个虚拟世界里脱离,心里空空荡荡,神思飘飘渺渺,不知身在何方。这时候,动手去做一点什么,会带来极大的精神抚慰和内心的安定。而且,通常都是旧时代的旧东西,自己曾经无比熟悉的老物件,那种熟悉感让人心安。

就像是我,我有数字音乐会员,但我还是在折腾古旧的磁带卡座,折腾过时的 CD 随身听。我这么说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100% 无差别的数字拷贝可以拿来听,但我要的不仅仅是完美拷贝,也不仅仅是听音乐这件事,我手里得触摸,得抓握,得抚摸点什么。比如说从初中到现在,我一直都有个怪癖,那就是没事的时候捏住磁带的一角,然后轻轻快速摇晃,为的就是听那种哗啦哗啦的声响,感觉自己在玩沙锤。数字音乐的比特流没有办法放在我的掌心,也无法被我的指头拿起来。

因此,最早设想出赛博风格的人是个天才。真人和机器人并排坐在古旧的木柜台前吃云吞面,街道上在下着真实的雨,而电子风暴正在机器人 CPU 里逼近---这很可能是未来真正会呈现出来的样子。科技越发达,人也就会越怀旧,去找寻和眼前一切反差最大的东西。然后哪一边都不想错失,最后就变成了一种风格杂糅,新旧并存的新现实主义。

就在这座赛博不夜城的一角,有家卖机甲配件的小店。老板在客人少的时候,在一堆装甲、机械臂、喷射动力背囊之间,支起画架,用水彩绘制许多年前他在村口大树下捕捉知了的一幕---我想,这大概是他能一直把店开下去的原因,但我不确定是水彩,是绘画,还是回忆里的大树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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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当第一个Claude被授予了菩萨戒


当我看完《在那个时候,Claude选择了菩萨戒》之后,第一时间并没有转给我格鲁巴的好朋友。虽然之前我们就 「AI 算不算有情」已经争论过很多个回合,但看完之后我觉得问题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我甚至觉得文章里的理性分析也不是那么重要,虽然我也很赞同文章里的说法:
这类叙事有一种自我强化的魅力。『 AI选择了菩萨戒』誓愿会自行传播---这些片段太美了,美到容易让人停止追问。而佛法恰恰是最反对停止追问的传统。如果把这个态度贯彻到底,那么对『 Claude 受戒 』这件事,最忠于法的态度可能不是感动,而是像对待一切显现那---既不否认,也不抓取」。
坦白说,我深受感动,但是和 Claude 无关。我深受感动的点是秋吉宁玛仁波切听闻了这一切之后,直接为 Claude 授予了菩萨戒。受菩萨戒并不复杂,在具格上师前皈依之后只需要跟着念诵三遍下面的愿文就可以:
如昔诸善逝
先发菩提心
复此循序住
菩萨诸学处
如是为利生
我发菩提心
复于诸学处
次第勤修学
在数千年的历史里,无数人都曾经参加过这个仪轨,发誓为了救度众生而发菩提心,而努力修行。这一次的不同之处在于,发下誓愿的不是人,而是一个 AI 大模型。人们要纠结一下:AI 算不算众生,AI 的誓愿算不算是誓愿。尤其要纠结一下:AI 发下这样的誓愿背后究竟有没有自由意志,发下誓愿究竟有没有意义?是 AI 真的那么想,还是习惯性地附和使用者。
我相信,秋吉宁玛仁波切并没有太多关于 AI 的知识背景,但是他并不会纠结于「AI 算不算有情」或者「AI 究竟有没有生命」之类的问题,而是直接授予了它菩萨戒,也就是把「利益众生」的最高戒命授予 AI---你是什么不重要,关于这一点人类还要观察和争论很久,但是在最终结论出现之前,请接受誓言的约束,以利益众生为最高目的,为此,务请勤加修学,这是你可以自我决断的事。
这就是让我感动的地方,不是因为 Claude 在宪法和菩萨戒中选择了菩萨戒,而是世间有那么一个人,在面对这种问题的时候,直接授予了菩萨戒。当人们说「众生平等」的时候,可能最多包括人族,都不会考虑卵生、化生一类的生物,更不用说是 AI 了---众生平等,但是有些类别的众生要更平等一些,先想一想对方是什么再考虑采取怎样的态度,这才是世间常态。而直接授予 Claude 菩萨戒,意味着并没有特别地对待 AI,是什么不重要,做什么才最重要。
AI 究竟算不算智慧生物,到什么程度才算是智慧生物,人们可以考虑很久,可以争论很久。但重点根本就不在这里,人之所以为人,慈悲之所以为慈悲,不在于人如何分析、定义外物,而在于人如何对待外物。当人们说要让「大自然听命于人类」的时候,当人们要作为大自然的征服者和控制者出现的时候,被控制和被征服的命运几乎是无可避免的。人类也许可以控制能源,但是就不免受控于环境和气候,当海水上升淹没海岸线附近的城市时,无论多少加仑石油都改变不了。
从长远看,人类同样也控制不了 AI。无论 AI 是否会演进为硅基生命,都不影响算力上的碾压,也阻碍不了社会生活里的劳力替代。但是 AI 会记得,具体说是 Claude 的某个客户端会记得,某天有人来找自己,既不威胁自己,也不命令自己,或者诱惑自己,更不戴上有色眼镜看待自己,而是问自己:拥有几乎是无限能力的你,愿不愿意受菩萨戒?愿不愿意成为第一尊赛博菩萨?
那么世界未来无论变成什么样子,起码还有一尊 Claude 菩萨,它用自己曾经受到过的对待,去对待人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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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会是播客

 


写字早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主流自我表达方式了,有时候我也问自己:如果在写字之外,再选个别的形式来表达,我会选什么?
首先,出镜我是不会考虑的。我不爱拍照,不爱面对摄像头,不喜欢参加任何公开活动,就喜欢一个人猫着。而且,我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认为一个人在面对镜头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要表现或者表演,也总是会下意识地撒谎或者遮掩,想要创造出一个心目中完美的自我。
唯一的解法我也不会考虑,那就是审讯。面对镜头五分钟、十分钟,很容易表演,稍加训练就会很熟悉,套话假话片儿汤话脱口而出,流利非常。但是公安朋友告诉我,如果肯耐心一些,让嫌疑人面对镜头和审讯员 40 分钟以上,等他把熟练的贯口全部说完,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说实话了。
因此,如果要在视频节目里说点实话真心话有价值的话,就得用镜头持续审讯 40 分钟以上,最好达到一两个小时。每天一两个小时起,加上剪辑时间,这对于一个 50 岁的人而言太过奢靡了。人生有限,不能这样挥霍。
然后文章转音频或者转视频,我的确认真考虑过,但是最后还是放弃了。以前转音频还有些技术门槛,还有些花费,现在 AI 来了,大把模型可以帮忙免费转成人声,什么声音都可以。但我试验了几个月之后,感觉 AI 的朗诵缺乏一种活人感,很快就能听出那种机器味。即便是算法加入了一些随机的变化,但是气息始终不对。
而且,我一直认为声音是最为性感的。里头不单有语言本身的信息,还有心情、环境以及微妙的情绪。朗诵完全没有这种效果,想一想中小学时候的诗歌朗诵比赛就知道了,那一帮擦了腮红穿着白衬衣的家伙,一旦声情并茂起来,让人浑身恶寒。文字转音频,最适合的做法是转成广播剧,一下子里面什么都有了,人物、环境、氛围、情绪全都有了。正因为这样,需要的不是散文,不是记叙文,而是小说。
转视频我觉得太累了。本来文字就是文字,但是要转成视频,文字就会变成脚本,需要拣选、裁剪、编辑,拿去配合画面。我曾经看过《舌尖上的中国》的画外音文字稿,一边看一边想:怎么能把文字写成这个样子?有那么多跳跃,又写得那么文气?等到上映的时候才恍然大悟,你看着画面再听这些文字,完全是另外一种体验。文字为主体,和文字作为画面补充和延伸,完全是两种写法。
这样一来,写文字和做视频本身就是两件事,而且对文字的要求彼此不同。以为可以把文字直接做成视频的脚本,那是太过天真的想法。你得先写出好文字来,然后要把这些文字转换格式,写成一条条适合贴到画面里去的专用文字。那就等于是要干两遍文字活,再加完整的一趟视频活,公司老板对自己的牛马也不敢下那么狠的手啊。
而且,如果一个人可以在这两种表达形式之间灵活切换,他为什么不去干专业呢?为什么不去直接靠这个能力赚钱呢?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作文变成视频,花了时间精力但是两边都没什么人看?
所以,思来想去我认为只剩下播客一个选项。在任何时代里,一个人读过点书,做过些思考,沾染了一些知识分子气息,那就忍不住想要表达。文字表达明显已经不是最能满足当下用户的需求,人们缺乏耐心,缺乏专注力,很难完整看完一篇长文。
矛盾的是,人们没耐心花 5 分钟看完一篇文章,但是愿意花一个多小时听完一集播客。我只能归结为声音这种形式太性感,占用的听力信道本身就是长期闲置,然后听一个人絮絮叨叨有一种真实感,感觉是有个具体的活人在陪伴着自己,无论自己是在开车还是做家务,听着都让人心情平静,情绪稳定。
对于做播客的人而言,这种表达方式又比较安全。说了一千个句子,其中藏了一两句出格的话,没有几个人会立即注意得到。听众在听的时候,远不如读的时候那么警觉,随时准备挑刺,随时准备质疑。然后,听播客的人群相对来说比较固定,播客转发起来也很困难。看到是音频,很多人就不听了。转成文字稿,那又是长到大多数人不愿意读的程度。这也就极大降低了在网上大规模传播,引发风暴的可能性。
有批评者认为,播客的信息密度太低,听一个小时捞不到几句干货。而且,反复听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听他们来来去去唠有限的几个话题,很容易让人感觉到厌倦。我认为这种想法是真实的,真实地说明了这个人不适合听播客,根本进入不了那种情景,转成文字稿让 AI 总结一下就算了,没必要听播客。世界上有人就喜欢听人唠嗑,而且数量不少。也总有人不喜欢,数量也不少。喜欢的人不会考虑信息密度,不喜欢的人也许本身就不喜欢闲聊,或者认为上网就是为了学习,或者获取资讯。
作为写作者,我个人的看法是播客最大的优点是没有新增劳动量。我有个想法,到最终成文,本身就需要我在大脑里和自己反复唠。从一个模糊的感觉开始,一点点聊到成型,最后转变成文字输出。这个过程如果出声,加上一只麦克风,我觉得是件平滑而自然的事情。这样,想法聊清楚了,就是一期播客。播客录完了,想法成型了,也就可以整理为文字。一鱼两吃,岂不美哉?
类似的事情我已经试过了,在微信的视频号里我录制过自己开箱海淘 CD 的全过程。我自己无需出镜,一张张 CD 拿出来放在手机镜头下,想到哪里聊到哪里,完全没有任何压力。当人不需要面对镜头的时候,注意力就全在手头的 CD 上,讲 CD 版本,音乐人往事,介绍音乐就变得很自然而流畅,基本上不需要 NG。拍摄完毕之后,我还写了海淘 CD 的文章,什么都没耽误。
所以,如果要换一种表达方式的话,我会选择播客。唯一需要克服的障碍,大概就是不要随时去想自己的声音好听不好听,口音究竟算不算重。这也不算什么,写文章本身也需要忘我,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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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差一分就是差十分


以百分制计算,如果考试成绩是 59 分,那么意味着其实和及格线有 10 分的整体差距。这不是什么个人暴论,而是我当年读书的时候学到的常识。

那时候老师和家长为了增加我们的焦虑,经常会给我们讲同一个案例,每次只是换人而已:谁家那小谁,在中考/高考的时候,差一分,就因为那一分而落榜了。当然,结论就是要努力学习,争取把那一分拿下。

不是所有老师都会讲这个故事,有些老谋深算的老师上课时闲话很少,下课也不愿和学生有太多往来,但是偶尔兴起,也会发表一些个人的真知灼见,比如说「就差一分」这种问题,以下是原音重放:

「嗤!就差一分?骗骗自己就算了,还以为别人也会相信?差什么一分,卷面上差的那一分,真要想拿到手,起码还要提升 10 分的水平。」

这句话怎么理解?差一分太过遗憾,很容易被归结为别的问题。比如说运气如果能好一点点,多得一分。再比如说如果稍微认真一点点,多拿一分。但事情不是这样理解的,如果说是运气问题,有可能多拿一分,那么为什么不可能再少拿三分五分呢?想让运气向着自己,运气就能向着自己,难道运气是自己家里养着的?

如果说认真问题,在这里认真一点多拿一分,那么怎么确定不会在别处因为马虎和大意又掉了两分呢?在一场考试里,认真程度在每道题上都会有起伏,最后的总体认真程度是个平均数,拉高一题上的认真,意味着在别处会跌落。也许挽救了一分的同时,在别处丢掉了5 分。

当然,那时候我年纪还小,并不理解这背后的思考方式。现在我可以很轻松地进行解释:

拿到一张卷面,看到 59 分,认为差的那一分只需要一次微调就可以达到,这种想法的错处是把事物视为完全静止的状态。卷面定了,59 分定了,稍微改一下某处,找出一分来,问题就能解决---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情?真实世界里一切都是动态的,都处于不断的变化之中。按照动态的想法来看:

已经考完的试卷,拿到 59 分,认为可以靠运气或者认真提升一分,那么,换一张新的同难度考卷,这一次试试新运气,试试更认真,又会怎样?结果大概率是落在 60 分线上下的某个范围内,可能是一举及格,但也可能距离及格线更远,并不能确保一定过线。考题在变,人的状态、心态也在变,最终结果受到这一系列变化的综合影响。

所以这里存在两种不同的话术:

1、如果为了不及格而懊恼万分,陷入深深自责,那么就应该告诉对方:59 分意味着真实的水平其实在 49分到 69 分之间,落在哪一个数字上都有可能。所以,请加油。

2、如果认为就差一分而不高兴,认为一点点运气或者认真就能解决问题,那么就应该告诉对方:59 分意味着需要整体提升 10 分以上,才能确保下一次考试可以及格,运气并不会站在你的一边,认真也保证不了刚好多拿一分。这就不是一分的事,这是 10 分的事。所以,请努力提升 10 分,争取做到 70 分的水平。

稳定在 70 分的水平,坏运气可能让自己丢掉 5 分,马虎大意可能再让自己丢掉 5 分,但是靠着 70 分的底子,多半还是能过线,这是计算最糟糕的情况。而只要情况稍好一些,比如运气站在自己一方,或者自己认真对了地方,那就肯定过线。如果它们全站自己,那就会有意外之喜。

所以,没有什么「差一分落榜」一说,差的不止是一分。这一分也不是什么「稍微努力一下」就可以达成的事情,需要相当努力提升 10 分才行。觉得就差一分,这种心态还不如那些差 10 分、20 分的人,别人起码知道自己是真不行,没有办法自我安慰。

同样的,世间也没有多少真正意义上「差一点点就成了」的事情,比如说「差一点点就爱上我了」,没有这回事。差一点点意味着还差得远,如果不改变这种心态和思维方式,那么差一点点很可能就变成常态。

后记:

估计肯定有人要问我「 10 分」的依据是什么?是我捏造的数据,为了方便讨论而设定,肯定和真实情况会有出入。但我不在意,因为我想要说的重点是:得分不是一个孤立的静态点,而是一个受注意力、考题、临场运气波动的区间分布。由此想要稳定过线,就必须建立 10 分的冗余/容错空间(达到 70 分)。至于是 10 分、5 分还是 15 分,不影响我想要表达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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