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1

说话前先踩一脚刹车



昨天读者越过山丘 Kevin在留言中分享了一段伤心往事:

「我小学时候养了一只水鸟两年,每天喂它小鱼,从羽翼未丰到盘旋会飞,有一天放学回家,我妈告诉我被对门邻居拿走杀了煲汤给他老婆催奶了,他是我班主任,我不敢说什么,但我现在偶尔回老家见到他,依然对他带着恨意。」

其他读者看后纷纷安慰,其中有一位白小萌ᥫᩣ༠°说:

「抱抱🤗其实你的鸟还是你的鸟,你永远会记得他,这世上不大会有这么幸运的鸟了。」

从这条留言开始,事情就开始起了变化。针对这条软萌的宽慰之语,很多读者发表了反对意见。

比如说有极为简单直接的一条:「幸运啥?正好好的活着被人一刀宰了?

再比如说有展开阐述的一条:「不,存在本身比意义珍贵,哪怕主人再怎么刻骨铭心的思念或者痛苦,也不如存在本身珍贵。这鸟明明不幸,这不幸也不是小小的主人带来的,用幸运来安慰他,是对小鸟的欺负。」

这些留言我一条都没有放出来,原因是我觉得这些读者性子太急,说话太快,很容易造成没有必要的争吵。网上争吵本来也没什么,但是太急太快的话,也许发出异议只是因为自己没有足够时间去理解对方的原意。

的确,白小萌的那条留言看起来很像是网络上的那些心灵鸡汤,毫无力量可言。在留言中,就有读者很粗暴地说:「我认为,下次给他套麻袋,或许能让你舒服点。」我知道,这样看起来很爽,可以让情绪有个去处。但有什么意义呢?时过境迁,很难想象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个三十多岁的人用麻袋套住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用棒球棍暴打一顿之后,强行掰开嘴灌入 10升牛奶,最后,附在老头耳边轻声说:「这是来自鸟儿的问候。」

那是电影,不是生活。

读者白小萌的说法看起来很柔弱,听起来很鸡汤,但是如果你能仔细品一下,就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首先,她讲这些话是针对一个具体的人,目的是宽慰这个人的心情。我觉得这本身就很难得,如今在网络上分享一点个人遭遇,更多时候作者是为了激发读者的情绪,让他们代入自己,然后进入某种应激状态,于是就有了热闹和流量。在这种热闹之中,当事人早就被扔到九霄云外,参与讨论的人忙于发泄情绪,忙于表演自己的正义或者别的品质。所以我说白小萌没有失去焦点,始终关注当事人本身,关注当事人的感受,这一点很难得。

然后,我还认为她所说的「幸运」是一种难得的个人见地,和另外一位读者所持的「存在比意义珍贵」观点恰巧对立。在我看来,一切存在最后都会消亡,世间「一切坚固的东西最终都烟消云散了」,这是生活的常态,甚至可以说是世界的真实。

同样是那只鸟儿,也许会在某个春日响应本能的冲动,一去不返;也许会在某个雨后的黄昏走到生命的尽头,寿终而亡。鸟儿的消失是个必然结局,相对而言,被人捕杀算是非常糟糕的其中一种。而无论是哪一种,都会给人带来创痛,这也是必然会出现的个人处境。

在大结局早已注定的情况下,人不能改变历史,唯一能改变的只有自己的心,也就是如何面对这种失去,以及这种失去带来的痛苦。白小萌给出的建议是看到整件事里美好的那一部分,有价值的那一部分。

对于水鸟而言,绝大部分都不会得到人类的照顾,何况是长达两年时间,从幼鸟一直照顾到可以展翅飞翔的成鸟。和那些在残酷的野外生活的同类相比,得到照顾,得到关爱,得到成长,这不是一种幸运又是什么呢?

对于人而言,这同样是一种幸运。不单纯是在童年就驯化了一只野鸟,更重要的是当事人在当时拥有那样的一颗善良温柔的心,愿意为了一只鸟做出如此之多的付出。这样的心,和这样的付出,在成年之后大概很难重现了吧?所以,我说这同样是一种幸运。

即便不说这些,一个人一生中又有多少值得记住一辈子的人和事呢?曾经有过那样的一只鸟,可以时常回想,这不是幸运又是什么呢?

如今既然往事不可追,人如何才能不再意难平?白小萌给出的建议是多想想这件事情里幸运的那一面,也就是美好的那一面。当自己生命中有什么失去之后,这些美好的回忆才能持久地给人带来宽慰,可以淡化失去带来的伤痛。把心从失去上移开,放在曾经的美好上,本身也是很多人治愈自己的方式。

最后,我认为和喊打喊杀,叫嚷绝不放过的那些读者相比,白小萌是位有智慧的人。越过山丘 Kevin 为什么在多年后旧事重提?那些太快太急发言的读者,完全错失了重点:

因为他对自己的鸟儿有愧疚,他的内心有残缺。当他如此倾诉的时候,会让他感觉好一点点。然而,在更为深入的心理层面上,他需要对童年的自己有个交代---当他付出如此心血养大的水鸟,被一个他无法反击和报复的人以极为荒谬的理由击杀,这是对童年的他最大的否定。这个否定需要一个交代,需要一个答案,他的内心才会终于平复。在他心中的那个小孩子,多年来一直在等待有人说出那句话---

直到白小萌出现,她说出了那句久候不至的话:孩子,你没有任何错处,你做了一件极为有意义的事情,你让一只本来可能夭折的小水鸟活了下来,让它体会了展翅高飞的感觉,虽然不幸发生,它的一生短促,但是因为你的缘故,它是一只幸运的水鸟。

有了这份承认,有了这份肯定,「幸运」一说可以让那个一直在越过山丘 Kevin内心深处哭泣的小孩子停下来,擦干眼泪---缺憾到此封闭。

看到这里,我不知道那些当初立即反驳白小萌的读者怎么看?是我过度解读了吗?是我偷换概念了吗?是我强行大儒辩经了吗?当然,各位可以照样不认同我的解读与观点,但是,大家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另外一种理解,不是吗?听到之后,也许可以重新再思考一下自己之前的观点,自己之前的话语,以及,试着思考一下要不要那么快回复,那么快表达,那么迅速地判定「幸运」是个荒谬的,是个鸡汤的想法?

文章已经太长了,在结束之前,我还想请各位看一下白小萌的第一句话:

你的鸟还是你的鸟」。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小说《玫瑰的名字》里的一句拉丁文:Stat rosa pristina nomine, nomina nuda tenemus. 我曾经翻译为:昔日的玫瑰仅存芳名,陪伴我们的只有赤裸的名字。一般翻译为:日玫瑰以其名流芳,今人所持唯玫瑰之名。

很多年前,我在这本书的读后感《艾柯和他的空中花园》中写过:

第一朵玫瑰的名字,揭示了一切。它的意思是说,只要有了玫瑰这个名字,哪怕世界上根本没有玫瑰,或者玫瑰不再存在,玫瑰也依然存在,这一点不能被改变。

现在,我同样把这段话送给童年的越过山丘 Kevin。人在这个世间是柔弱的,随时有强横的力量侵扰,命运如同狂风中的烛火,但是,只要你曾经轻轻说出「我的鸟儿」四个字,你的鸟儿就永远存在,谁也无法夺走,谁也无法抹去。柔弱的人就是如此在这个世界上坚韧地活着,当有人追问存在和意义时,「玫瑰的名字」,「我的鸟儿」,它们就是全部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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