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听齐秦

对于新世代而言，齐秦是个极遥远而陌生的名字，有那么一点点印象都是来自于歌唱综艺节目。但他的歌我从小学一直听到大学---等等！好像这样说没有任何用处，反而让人觉得越发遥远，越发古代起来。同时，也越发强烈地提醒读者我是个多么老的家伙。

老家伙也有一点好，那就是可以分享一点新世代无法感受的体验：齐秦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是如日中天的流行歌星，和新世代现在追逐的歌星没有太多区别。当时我对齐秦的感受，和新世代现在对自己心仪歌手的感受没太多区别。然而，新世代现在没法做到以五十岁的年纪，重听一遍当初喜欢过的流行歌曲，观察一下自己的感受有什么变化。

但我可以。

最近我沉迷玩 CD ，在批量进货的时候，随手选了一张齐秦早期的著名专辑《狼》加入购物车。于是，我就有了一次怀旧之夜。按照时间顺序，先听了甄妮、罗文的《铁血丹心》，我小学时代的回忆；然后是齐秦的《狼》，我中学到大学时代的回忆；最后是张学友的《吻别》，我的大学一年级学校广播电台的午饭音乐回忆。

其实是听不大下去的，当初的编曲，当初的唱法，和今天大相径庭。相互对比之下，明显觉得糙和土。当年我背着书包走在昆明老城的狭窄暗巷里，边走边唱，觉得浑身热血奔涌的《狼》，在今天重听，感觉不会是那种我会反复翻出来重听的专辑。

就像是我早已经不看武侠小说，曾经的武林故事不能让我内心再起波澜。也像是失去了听情歌心情的我，听到「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时，本能地想到附近必须要有摄像头，不然事情将来说不清楚。

虽然心情已经完全改变，但是齐秦还是有些不一样。我听着他的那些老歌，感觉不是那么入耳，也不是那么好唱，但在一闪念之间，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当时不会是在做原创吧？

因为只有一个音乐人在做原创的时候，作品才不是那么圆熟流畅。当初的港台歌手唱红了许多歌，但大多来自翻唱日本和欧美已经验证成功的流行歌，或者唱一些仿作。那些流行音乐也确立了某种确定的风格，重温过去的时候，听到类似的风格我就会觉得顺滑亲切。齐秦的《狼》明显不是，里面有太多和当年记忆格格不入的东西，生涩的东西，凶猛的东西。

我去查了资料，果然如此。

齐秦的《狼 I》《狼 II》专辑是他早期的个人创作专辑，有部分翻唱，但大多数都是他自己写，或者与词曲人合作完成。尤其是《狼 II》，甚至进入了台湾地区的百大唱片---这就完全说得通了。

然后我就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既然齐秦是创作型歌手，为什么后来却从我的音乐播放器里消失了？似乎到了某一天，我突然就不听他的歌了，Winamp 里不再出现他的专辑？

我又去查资料，发现齐秦有过一次重大转型。在写《狼》的时候，他是创作型歌手，而且是摇滚类型。随着他的原创歌曲走红，当时的唱片公司对他进行了改造。因为齐秦的嗓音对女性听众有特别的吸引力，于是在后续的音乐类型上，唱片公司让他转去唱情歌，从摇滚改为流行音乐，从一匹来自北方的狼改成一条哈士奇。

那些情歌在当年取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但在同一时期，也就从我的音乐播放器里消失。我不想听情歌，我要听那些更有意思，更有性格的音乐。之后的那些年里，我干脆忘记了他。甚至我最近看到王祖贤在加拿大开中医理疗店的新闻时，都没有联想起他的名字---而在当年，他们不仅是相互锁死，而且把钥匙扔进了太平洋底，就像是一对天生的连体婴儿。

看完所有这些资料，CD 还在旋转，但我又感觉自己可以继续听下去了。

当我还是个小朋友的时候，只是单纯去听音乐，从未想过是什么音乐，这些音乐是怎么做出来的，音乐人在创作时想要表达什么。喜欢，那就追着买专辑。不喜欢，那就换另外一个人的歌继续追着听。之所以有这种轻慢随意的态度，只是因为自己当时还没有走入社会，也还没有真正体会过做事是什么感受。

如今我已经五十岁，重听齐秦的《狼》专辑时，为了回答自己的问题，找出这些老歌为什么不甚入耳的原因，去专门查了资料，然后就陷入了无限唏嘘：

类似的事情太多，也太熟悉了。假设齐秦坚持《狼》的原创摇滚音乐路数，也许很快就没有后续了。这样灵光一现然后就消失不见的新人，在乐坛上出现过无数次。大众会慷慨地接受一点新东西，但要持续掏出真金白银支持，还得是为他们真正喜欢的，真正熟悉的音乐。

我个人的喜好在这里无关紧要。我当然可以说，李宗盛对林忆莲的改造是大失败，但与此同时我也不得不承认，按照林忆莲当初的路数唱下去，也许她一辈子都是个小众歌手。

包括李宗盛自己在内，在他所有的专辑里，我最喜欢那张木吉他为主要乐器的《生命里的精灵》；在他所有的歌曲里，我最喜欢那首平实如话的《和自己赛跑的人》---后续他那些脍炙人口的歌曲，我一首都不喜欢，觉得丝毫没有他早期的真诚和思考，只有完美的技巧。

但《容易受伤的女人》才能赚尽每一个女生的零花钱，《山丘》才能让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掏钱买演唱会门票，《大约在冬季》才会让中老年旷男怨女在卡拉 OK 里举办的同学会上执手相看泪眼。不是么？也只有这些歌，才能让几千人几万人在演唱会上挥舞荧光棒大声合唱。

《倾斜》没法那么做，《和自己赛跑的人》根本就不适合大合唱，《狼》也是一样。

完全坚持自我走下去，同时又有观众支持的好运，这样的歌手有，但是太过稀少，大部分都会在路途中陨落。放弃大部分自我，张开双臂拥抱市场，这样的歌手会红火很长一段时间，但其中很多人也会被人们很快遗忘。啊，观众就是那么反复无常，就是那么容易变心。

一张 CD 播完，功放的蓝灯不断闪烁，提醒我它还在等着。我依然觉得不好听，但是我的心中满是感激之情，感激齐秦曾经写出了《狼》这样的专辑。世事总有许多变化，大部分变化都不会尽如人意。人要做许多现实妥协，做很多自我改变，未必能坚持自我到底。但是人也的确努力过，不是么？的确尝试过做音乐，而不是快速出唱片赚钱，不是么？的确想要表达点什么，而不是只考虑听众喜欢什么，不是么？

回过头来，说到「品味独特」的我自己，如果没有那么多品味庸俗的人掏钱买专辑，创造出庞大而兴旺的市场，哪里又会有我喜爱的音乐人的一席之地呢，哪里又会有资源给他们的作品出专辑呢？而且，这种「独特」本身又有多少是发自真心，又有多少是带着表演的色彩呢？又有多少自我装扮的成分呢？

总之，在五十岁重听旧日专辑的时候心情很是古怪---我的耳朵说听不下去，而我的心却坚持让 CD 机继续播放，因为它认为此刻听到的并非只有音乐。当音乐人把自己的生命灌注于一张专辑之中，哪怕过去许多年，你还是可以在音乐中听见他们的生命在盛开，在探索，在冒险，在放声歌唱，一切可能才刚刚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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