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9

避高台

 


昨晚有新认识的朋友邀我回微博,我说我习惯了现在的网络生活,虽然不那么热闹,但是我过得还算自在,所以不如就继续保持现状好了。

不是传统套路,非要三辞三让一番,然后才勉为其难接受---我没有这种想法,也不玩这种套路,熟悉我的朋友从来不敢在餐桌上对我说「要不你把这点牛排吃了吧」,他们知道自己是假客气,而我则真的会吃,根本不玩回合制。

不去的原因有很多,这里我只打算写一下我自身的原因,免得看起来是一篇控诉小作文,要抒发胸中郁结。我心态很平和,并没有什么不满或者怨恨。但那么说很多人都不会相信,觉得正常人不大可能抵御那种诱惑。越是那么说,各种猜想也就会越是狂野。

其实,我个人并不喜欢在社交媒体上作为一条 V,为众人簇拥为粉丝拱卫的感觉。在我的公众号,有时候我放出一条相当桀骜不羁的读者留言,然后就有一群读者上去围攻,这种场景给我的真实感觉是尴尬,而不是觉得自己有力量。因为我习惯于自己干这种事,并不需要谁来帮忙,尤其不需要拉出一票人来摆阵。需要摆阵的是黑社会抢场子,我是斯斯文文的读书人,要倚多为胜干什么?再说了,我又不是老到自己不能提刀直接砍的年纪了。

除了我个人不喜欢,还有一些个人担忧,那就是人会渐渐沉迷那种被簇拥的感觉,自己随便讲一句话就有成千上万点赞转发回复的壮观。然后人就会觉得自己拥有了强大力量,相信自己拥有了所谓的「影响力」,是网络上举足轻重的「意见领袖」。

我所担忧的不止是这一点点自我认知失调---自我认知失调谁都有,谁自认为的尺寸都会大于真实尺寸,每个人的自我都有点点虚胖---我更担心的是社交媒体对人的反向塑造。

当一个人渴慕热闹,渴求力量,渴望网络影响力的时候,他在社交网络上说什么,怎么说,怕就不再是依据本心本性。数据才是指挥棒,如果某种特定观点,某种特定表达能够刺激跟随者,实现阅读、点赞、转发、回复上的爆发,那么当事人就很难避免因此而来的诱惑,专门去重复表达相同观点,重复使用相同表达方式。在这背后是什么呢?是这个人被数据训练,训练到娴熟地去那么想,然后去那么说。

这时候他还是他自己吗?我认为不是的,他已经被异化了,被数据、粉丝、平台所劫持。他在网上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件事,目的不是为了表达,也不是为了交流,而是为了制造数字,制造热闹。我不知道别人会是什么情况,对于我自己而言,我认为这是在损害心性。

钱亏损了可以再赚,恋人走散了可以再找,但是心性一旦遭受损害就很难修补。因为损害之后的心性会指引人做一系列糟糕的事情,这些事情会以倍数关系造成心性的更大损伤,直到有天发现自己面目全非。

我相信这个世界好人居多,我相信算法、平台的出发点都是基于善意,我也相信网络上所谓的粉丝也有良善的心地,不至于说是蓄意坑害谁。但我不相信自己,这是问题的关键。

如果我重回网络上最热闹的处所,回忆当初的玩法和规则,再次为人群所包围,目睹跳动的数字,和不断弹出的红色通知,我很担心自己会又一次在高台上起舞,全情投入到旧日的游戏中去。我这个人意志力薄弱,贪婪虚荣易腐蚀,通常都经受不住什么考验,随便给点甜头就跟着走了,哈士奇感极强。

正因为我非常清楚我自己是个什么货,所以我要竭力避免自己爬上高台忘情起舞的情况。没有那些热闹,没有那些声浪,我就可以在我自己的小世界里保持内心相对平静,脑后甚至有光渐渐放出,和头顶原先就有的光芒合为一体。

三十三年前,我刚上大学,买到一本李敖的书。李敖大部分的作品后来我都看过,但是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在第一本书里读到一个故事,它很可能是李敖杜撰的:

「在古代一个民族中,他们有一种奇怪的『养老』制度。他们为垂暮的老人,盖起一座漂亮的高台,在高台上,供奉着美酒和佳肴,请老人上去,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请老人喝酒。酒后,在管弦齐鸣中,请老人闻声起舞。老人在高台上,喝得醉醺醺地,且舞且转。当他在高台上转到边缘的时候,一个失足,便由高台上栽了下来,当场殒命。这时候,台下的群众,便爆发出最后一声欢呼,在欢呼声里,人们埋葬了老人。」

最近,媒体经常报道关于「崩老登」的新闻。看后我内心全无波澜,因为我早已年老色衰,不堪一崩。但如果给我搭一座高台呢?那说不得我又要支棱起上半身,对人大喊:「快扶我上去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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