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微信打击睡后收入

你如何理解事物，决定了你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比如我写公众号，我盲目地相信写作是一种表达，可以在我和读者之间建立起一种人际关系，最后形成一种网络上的共同生活。因此，我要每天写一篇，在这一篇文字里说点什么有意思或者有价值的事。我还要每天回复许多条读者留言，也要提防读者们相互争吵进入人身攻击。

总之，这是一场围绕人而进行的文字创作，也是一段穿越时间长流的漫长陪伴。

但也可以换一个角度：发了公众号就有人读，有人读就可以投放广告，有广告就会有收益，那么一切就是道数学题。可以直接写出解法---

爆款文章可遇不可求，那么就退而求其次做一批公众号形成矩阵。根据热搜和热门话题选择关键词，让矩阵内的公众号发布大量文章。单篇文章做不到阅读量 10 万+，那么就做 100 个账号每个发 100 篇文章，每篇有 10 个点击也是一样。然后，就可以坐等广告费，睡觉的时候钱都会自己落袋，就是所谓「睡后收入」。

这里不需要考虑人的因素，只需要考虑机器就好。不存在什么读者，读者也是机器，负责点击或者观看广告，算是生产工具的一部分。

微信最近开始打击利用 AI 批量自动生成、发布文章的公众号，手段是直接封禁。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回答了「如果 AI 替代人类会发生什么」这种问题。答案是：如果 AI 的自动生产伤害了人类的利益，无论是读者不满意，还是广告商觉得不满意，那么这种自动生产就会遭到人类的打击，这是可能的结局之一。

为什么说是之一？因为还需要考虑 AI 和哪一部分人的利益相结合，又和哪一部分人的利益相抵触。但是在公众号这个案例里，AI 和少部分人的利益相结合，伤害了多数人的利益，这一次多数人的利益得到了保全。然而在现实世界里，多数人的利益并不总是会得到保全，这一点大家应该都很熟悉。

从技术路线考虑，现阶段 AI 自动化生产内容遭到各家打击，我认为主要原因是内容质量低劣。许多 AI 自动生成的文章是纯粹的垃圾，它围绕某个热词展开，但是你通篇读下来不知道它在说什么，没有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反倒是充斥着各种错误和明显的胡说八道。

那么，随着技术进步，假设 AI 可以写出质量堪比人类的文章来，甚至水准远超一般，事情会不会有转机？人们是不是就能每天安然阅读 AI 创作的文章了？

这里其实是我习惯的思考方法---先把事情推到极端的程度，在这种极端条件下，回过头来思考事情本身，也许就能看得更为清楚一些。

站在我自己的角度上来讲，即便 AI 的文章写得非常好，我也没有多少兴趣去阅读。无论是通过文章读故事，看观点，还是学习思考架构，我最终都会被这些内容导向某个具体的人。问题永远是相同的：这人是谁？这人是怎么想出来的？

就像是我通过《黄金时代》找到了王小波，通过《玫瑰的名字》找到翁贝托·艾柯，《布鲁克林荒唐事》找到了保罗·奥斯特。然后我去找这些名字下的所有书来读，而不是找来一本类似《黄金时代》类似《玫瑰的名字》类似《布鲁克林荒唐事》的小说来读。

这里需要注意一点：在这种追寻的过程中，时常伴随着失望乃至于愤怒。随着对作者的了解，我过去的认知和期待会一次次被改写，很多时候我会发现作者并非如我之前所想，他们的作品并不是每一本都满足我。于是，我不得不接受一个更为复杂，更为具体，也更为陌生的作家---这和探索世界的过程是类似的。

AI 不同，AI 太顺从，太谄媚，太顺滑。再来设想一种极端情况：我很喜欢王小波，但是他太早就已经离世。因此，每一次整理出他的一些未发表文章或者书信的时候，我都觉得很振奋，觉得王小波又上线，又更新了。那么，假设有一个王小波专用大模型，花了许多时间分析和计算王小波的作品，最后能创作出堪比王小波水准的新小说，遣词造句、行文风格甚至思想深度都和王小波一样，那我会不会看？

现在我的处境有点危险，面临着被指认为十八年老板鸭的风险---全身都蒸烂了，嘴还是硬的。如果我说我绝对不会去看，这就是嘴硬，未来的事情谁能说清楚？但是等等，老板鸭的老有时候还是有点价值的---

不需要猜测未来，历史上类似的事情其实已经发生过了，老板鸭依然记得：25 年前，也就是 2001 年，一群喜欢王小波的写作者在网站「西祠胡同」上成立了一个专版，名叫「王小波门下走狗大联盟」[注]。然后，这群人的日常就是模仿王小波的风格和笔法，写各种各样的杂文和小说。

其中有人模仿得极像，我专门买过他们的文集来读，惊叹于人怎么可以如此惟妙惟肖地模仿一位已故作家？都不是文字像素级拷贝，而是灵魂指纹级再创作。

但正如一位中国当代舞台表演家曾经说过的那样：如何呢，又能怎？如果不是我今天提起，还有几个人记得这个走狗大联盟？还有谁在反复阅读他们的仿作？过去了，风一吹就全部过去了，连西祠胡同都变成了历史的尘埃，更不用说依附其上的大联盟。

你看，现在我能不能说「我不会看」四个字了？我是不是不算十八年的老板鸭了？事情推到极端情况时，你应该也看出了答案：像王小波就不是王小波，人们要的是王小波这个人，而不是像他写出来的东西。无论创作出来的作品是什么，人总是通过作品去连接另外一个人，人性让人们总是用一个灵魂去接近另外一个灵魂。

回到今天文章的一开始，还记得吗？我说「围绕人而进行的文字创作」。这是我的理解，基于这种理解我采取了我的行动。这里的「围绕人」不是单向的，我围绕读者而写作，也包括读者围绕我这个人而阅读。AI 带来了很多改变，我很高兴由人类组成的社会，依然以人为中心展开各种社会活动，这算是 AI 时代里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虽然我因此需要辛辛苦苦敲字，并且没有办法得到睡后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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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走狗」一说来自郑板桥，他极度推崇徐渭（字青藤），以至于专门刻了一方印章，写着：徐青藤门下走狗郑燮。这里，他们以王小波比徐渭，以自己比郑板桥，以「走狗」自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