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7

诺兰访谈的小集结

 


诺兰导演前往中国宣传他的新片《奥德赛》,行程中有一项是接受学者兼播客主播仲树的采访。访谈内容很深,起码和普通娱乐新闻的访谈相比要深,是真的在讨论创作,讨论作品,讨论历史和人文。

海内海外由此引发一轮热潮,这次访谈被海外网友评价为「诺兰最好的一次访谈」。国内许多作者、播客主播、电影人也很振奋,我看到文章发了一轮又一轮,都在谈严肃内容,都在批判算法,批判轻浮浅薄的流行文化。还有的人则在乐观地欢呼,声称这次访谈的巨大成功暗示着网友对浅薄内容感到了厌倦,预示着严肃内容将在网络世界里王者归来。

我有点不以为然。

访谈我看了,看完我就开始担忧:这让大多数电影观众怎么接受呢?完全在他们的兴趣和经验之外,而且可能根本插不上话,也没有办法搬运到饭桌上作为谈资。当然,很多人看到这里估计非常乐意打我的脸,纷纷去找 B 站和海外网站上这段访谈的播放量,让我见识一下什么叫百万级,千万级的热潮。

但我不会因此而改变我的态度。

今天的互联网已经是全民互联网,不再是三十年前的少数教育阶层的秘密花园。整个网络世界里,最流行的是俗文化,目的是为了满足大多数人,这是网络内容上的第一层改变。

说是满足了大多数人,这里的满足也和过去不同。过去是同一个内容满足上网的大多数人,今天人群数量级上涨,但内容却是分众的,很少再出现全民级的共同话题。而且这种趋势越来越明显,抖音、小红书、微博、公众号每天的热点都不大相同。

单看数据,每一条都热度极高。那是因为中国人口基数大,随便分一部分人对某个内容感兴趣,那随便也有几百万上千万人。但放在整个互联网的图景里,10 亿量级的网民,如果真正有什么人人都关心的话题,流量绝对不止是千万级别。

我想说的是,诺兰的这一次访谈之所以很成功,访谈内容和方式当然是首位的,但从传播角度来看,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诺兰这个人,因为诺兰的新片,因为仲树的访谈方式,成功集结起了全世界比例很少的那些读书人。虽然书呆子比例在人群里极低,但是全球范围里攒一攒,攒出一千万人并不奇怪,毕竟全球 80 亿人口呢。

现在是大众俗文化占据网络的时代,读书人,智识阶级在群众中,状态就是完全淹没。人数少,极度分散,各平台算法不青睐他们和他们的内容,导致大家都住在各自的孤岛上,而且是各自发声,七前八后,稀稀拉拉,于是平常就没有什么声量。

诺兰来了,带着荷马经典来了,带着最新电影作品趁着暑假来了,这三个非常强的要素加在一起,等于是在互联网的茫茫大海上临时建立了一个强大的电台,开始向全海域发送信号。仲树编写了信号内容,大体意思是:来啊,都来啦,散落在各地的读书人,这次咱们要和诺兰聊点硬核的东西。

信号正确,信道正确,信号强度正确,信息编码正确,召唤成功,全世界那点读书人一下子就集结在了诺兰这个名字之下,在这次访谈之下。但是成本呢?

为了在互联网上出现一次严肃文艺访谈,需要诺兰这个级别的导演,需要《荷马史诗》这个级别的作品,需要电影工业耗费数亿美金数年时间制作成片,需要一个刚好合适的采访者,一个勇敢的女学者,完全无视算法和流量因素,只考虑问出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然后才有的这次集结。

那么,在这次集结之后,下一次是几时?是因为谁?有人能回答我吗?在这次集结之后,网民对严肃内容的态度改变了吗?会增加相关内容的消费吗?有人能回答我吗?

我认为基本面根本没有变,我认为集结一次的成本太高,这就是我理解的现实。我甚至还认为,这次访谈的成功局限在同一类人群里,根本没有坐上小餐馆的饭桌,也没有坐进发廊的理发椅,算是一小群人的狂欢节,因为他们听见了自己想要听的声音,也看到了自己人的规模,这的确让人感觉到幸福,感觉充实,感觉到世界依然美好。

但明天起来世界并没有发生变化,严肃内容并没有回归,电子垃圾和电子噪音还是充斥着整个赛博空间,而且是超量供应。你创作严肃内容,因为你的发射功率太小,因为算法和平台不喜欢你的内容,所以你还是待在你的小小岛屿上,往哪一个方向看都是茫茫大海。不过这一次,你心头多了一次访谈,可以在未来反复回想当初的美好。

曾经小集结,人间小团圆,这不也挺好的么?



学者仲树与导演诺兰对话(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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