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而不读

 

最近我通过观察留言区，发现人们的阅读理解能力又往下滑了一大截。也不是说以前就很好，以前也有很多言不及义、支离破碎的留言，但现在的新问题是很多人经常性地反向理解文意，感觉是大脑里接反了正负极。

我认为这些人应该是看了原文，但可能并没有真正去读，文字就像是水过鸭背，从大脑里一滑而过。这让我感觉很困惑，如果换成是我，即便我要主动去做到这个效果，估计也很难和大脑里的自动分析自动理解过程相抗衡，而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分析原因，我认为很可能是因为整个中文互联网的文字结构有问题。在过去的十到十五年间，中文互联网的文章一直在追求「降低门槛」。手段包括但不局限于：用俗语、打比方、大量配图、结论前置、每行强制分段、黑体加粗/五颜六色强调、小标题预先提炼内容......

直接结果是让文章不像是文章，而像是一份使用说明书。它的确消弭了很多误解误读的可能性，但同时也让读者的阅读理解能力直线下降。间接结果是让很多读者习惯了在看完标题和第一段之后，就已经对文章形成了某种先入为主的预期，随后的阅读只是个验证过程，最后由读者决定释放强烈赞同或者强烈反对的情绪。在这个过程里，理解和思考是没有什么位置的。

我觉得这个分析可以解释为什么如今很多读者会频频反向理解原文文意---因为他们看完文章标题和开头之后，就娴熟地建立起了对文章主题的某种个人预判。一旦建立起来之后，后续的阅读基本都是无效的，无论看到什么内容，他们都会自动解读，强行让内容符合自己的预判。然后他们还很能写，经常写很长的一段话来反驳我文章中根本没有表达的观点。

所以我说，他们的问题是看而不读。

读的意思是不带任何个人成见，不带任何个人预判，先保持开放的心态完整阅读原文，理解原文之后，再进行分析或者辩驳。看的意思是在瞥一眼的时间里，就要迅速下一个结论，然后带着这个结论去阅读，这就有点有罪推定的意思了---你怎么说不重要，我一早就决定了要弄你。为了弄你，勉强加一个了解和裁决的过程，但不管过程如何，最终肯定是要弄的。

这一切的肇因是一个古老的互联网概念：注意力经济。这个概念认为网上最珍贵的资源就是人们的注意力，只要你能吸引人们的注意力，你就能够得到流量，得到影响力，也就控制了金钱的开关。这个概念一直存在，是互联网世界的公理，它最新的变体是「黑红也是红」，说的还是一回事。

既然大家都如此推崇「注意力经济」，就很自然地推导出了那条著名的互联网内容创作的神圣法则：无论是文章还是视频，头三秒钟内你不能吸引住观众，你的内容创作就失败了。

很多人可能并没有留意，践行这种法则最早是在微博，由此专门产生出了所谓「微博体」。微博体是什么？就是说即便已经短到 140 字了，人们并不因为篇幅短小就愿意阅读全文，所以需要创造一种新的形式去写作。

回想一下，是不是当年微博很流行一种情绪反应前置的写法？传统上来说，人们会按照时序去记录和分享自己的生活小事，比如说以「今天早上我出门」开始。但微博体不是这样的，它的开头经常写成「姐妹们，今天我简直气疯了」，或者「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又或者是「呜呜呜呜哭死我算了」，直接把一个人遇见什么人什么事之后的情绪反应提到最前。

这样一来，它就满足了三秒定律，人们更有可能继续读下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把博主给气疯了，是什么让博主「笑尿」了，又是什么如此深深打动了博主。

从这个角度看，是不是能够理解为什么后来整个网络都是「震惊体」标题？是不是能够理解为什么现在哪怕是 2 分钟的一段视频，都先要把最具冲突性的内容剪成最短的预告片放在开头？

而微妙的变化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当你在开头看到「气疯了」的时候，是不是已经预先埋下了种子，准备在后续的文字找寻具体的冲突？找寻具体的坏人？你再想一想，文字、视频内容全都如此，且不是一天一条，而是每天 N 条，从年头到年尾，这就是一种阅读训练，训练到所有人结论先行，训练到所有人不去理解后续内容，而是习惯于在后续内容里找证据支持标题或者导言里明示的情绪反应？

站在我的角度，我认为这就是我能给出的解释：为了最大化吸引注意力，导致互联网内容的结构发生了变化。而这种结构上的变化，导致了网民阅读方式和理解方式的变化。现在有了 AI，事情就变得更加糟糕。

人们嘲笑 AI 给出的中文答案经常有「稳稳接住你的问题」，「不废话，不兜圈子，直接给你答案」之类白痴已极的套话。它们哪里来的？是 AI 自己创造出来的吗？当然不是，这是人类做的海量垃圾内容污染了 AI。而你自己去观察这些表达方式，哪一个不是营销号的标准话术？哪一个话术的目的不是为了骗读者继续看下去？

然后看了 AI 答案的人类习惯了这种表达，上网也同样如此说话，AI 大模型再次收录，于是，一种全新的人体蜈蚣式的新文体就被确定下来。目前的影响还仅仅是读者反向理解我的文意，按照这种趋势进行下去，所有不符合所谓「互联网标准格式」的文字，未来大概都很难获得读者。因为没有兴奋点提前，没有预先总结归纳，因为没有所谓的降维讲解，这样读起来让人感觉太过吃力，会直接选择放弃。

所以现在我认为，阅读一整本书可能算是这个时代里最为护脑的方式，因为它会让读者不得不保持长时间的专注，而且在这个过程里一直开启理解模式。而不是像在互联网上那样，没有专注只有切换和跳跃，大脑全程开启的是验证模式。这种差异，决定了究竟有没有思考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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