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1

让人伤感的塑料片


当我在网上淘 CD 的时候,看到满坑满谷的全新未拆封 CD,想到它们当初被压制出来之后,迅速就变成了垃圾,然后按照垃圾的价格买卖。以至于多年之后,它们被翻出来,分门别类整理,在电商平台里上架。那些珍稀的初版 CD可以卖到天价,那些著名歌手、乐队的 CD 可以卖到小几百块钱,但那些都是少数,大多数的 CD 都来自籍籍无名之辈,按照几块钱一张的价格抛售,价格甚至比几十年前的发行价还便宜。

然而换一个角度想一想,哪一张 CD 背后不曾站着一个心怀热情和音乐梦想的人呢?哪一个这样的人不曾投入过无数时间精力乃至金钱,认为发行一张自己的作品是一件人生大事呢?想到这一点,让我觉得有些伤感。

宽泛地说起来,我也算是一名内容创作者。要我说的话,创作这件事情太他妈难了。

难就难在一切都不可控,创作过程不可控,创作结果不可控,然后受众也不可控。最要命的,是创作者本身---如果他越是投入创作,那么他自己也就变得越发不可控。情绪稳定,人际关系良好,拥有幸福美满人生的创作者极为罕见。即便一个人投身于创作之前的确拥有这一切,漫长而痛苦的创作过程也会缓慢而坚决地摧毁他们。

不可控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这个行当最大的问题是残酷。世界上很少有什么行当像是创作一样,大部分参与的人注定是炮灰。就像是那些当做垃圾引进的 CD 碟片一样,很多专辑在发行上市之后就没有卖过几张,听众完全没有兴趣,市场完全没有任何反馈,正如那句俗语说的一样:扔进水里还能听个响。更多专辑可能根本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发行,只是左手收费,右手拿 CD,事情就到这里,结束。

许多行当的人员结构是金字塔型,人们的确很辛苦,很努力,但总归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层级,然后待在那里。有些人还待得很舒服,在他的那一层里挖洞,建起一套三室两厅住着。所有和创作有关的行当都是图钉型,有一个硕大扁平的基座,然后稍微向上一点就开始缩成了一根针。所有的著名作家、著名画家、著名歌手、著名演奏家,都在那根针上往上爬,因为每往上爬一点点,名声和收入都会发生质变---也许作家是个例外,作家要很努力地爬到针尖那部分才行。

考虑到基座和针上人数的绝望对比,创作者的天真和勇敢应该是惊人的,不然不可能去参与这个爬图钉游戏,就像是参加装了 5 颗子弹的俄罗斯轮盘赌。

很多年前我曾经总结过,这些人和冒险家一样,都属于人类社会的「必要溢出」。总体上来说,人们不应该以从事冒险为专业,世界上不需要几亿名徒手攀岩家。社会运转需要稳定,需要大量情绪稳定,行为可预测,内心保守,循规蹈矩的人。但为了保证社会必要的活力,保证人类这个种群的各种可能性,总需要一小部分人去做那些高度不确定的事情,需要让他们去探索,去冒险,去执行炮灰任务。万一没有变炮灰呢?那么就多了一种新的可能。

想一想看,人类里最先吃螃蟹的那个人,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再想一想看,人类的可食用蘑菇名单是怎么来的?这个名单本身不算什么,重点是之前有人吃完蘑菇已经当场挂了,但他只是鉴定出一种毒蘑菇而已。后续的那些人,当他们跨过尸体,换一种蘑菇继续塞进嘴里去嚼时,究竟是怎么想的?我觉得这要比突然决定吃掉一只全身都是甲壳的丑陋螃蟹困难多了,因为螃蟹是冷的,而尸体应该还是温的。

当我在文章中建议读者说「不妨用文字记录一下自己的生活」之类的话时,应该很少有人能听出这句话背面的意思:不要上来就想着用文字去创作,不要参与这个游戏,能记录一下自己的生活就好。但凡你想要创作一点什么,你很快就没有生活可以记录了。而如果你的生活居然成为了自己创作的素材,那么你就已经在用自己的肉身测试未知的蘑菇了,那种生活的前景不会太乐观。

有时候我也很钦佩自己,就一点点,不多。钦佩自己把写作变成了一种习惯,如果把标准放到最低,那么也可以说我把创作变成了一种经年累月的习惯。难度不在经年累月上,而是在经年累月和高度不确定性打交道上,和种种不可控日常相处上,努力把它们变成低风险,可受控状态,然后稳定地输出每日文章。最后,是让自己保持着一种还过得下去的寻常生活,没有活成自己的创作素材。

设想三十年后,四十年后,我写的这些文章大概率会是那些 CD 的命运。不对,甚至不如那些 CD,它们起码还是实体,可以作为垃圾进行销售和二次利用。而比特构成的文字,只是暂时栖身在服务器上,如同文字写在水面上。

因此,我唯一的宽慰是一个很简单的念头:那些满坑满谷按斤称的 CD,无论它们此刻是什么状态,无论人们对它们是什么态度,但是每一张 CD至少有一个人曾经很认真很投入地唱过上面的每一首歌。毫无疑问,当时他是幸福和快乐的。

我想,我应该解决了继续吃蘑菇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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