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4

场面人


「场面人」这个词是很多年前宁财神教我的,想来应该是上海话。但宁财神是闸北人,后来闸北也没有了,他还算不算是上海人这件事目前存疑。

当时我们闲坐扯淡,谈到某个人的时候,他突然来了一句:「那是个场面人。」听到这三个字,我就觉得如闻晨钟暮鼓,心头一时明亮了起来。刚刚北漂的我,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什么都觉得有趣,心里一股脑塞了很多感受,一时间又说不清楚。宁财神说出那三个字,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去了很多场面,见了很多场面人,听了很多场面话。

多年之后,我遇见一本海明威的欧洲大陆回忆录,看到他用「流动的盛宴」来形容巴黎时,我脑海里立即蹦出一个书名:《北京---不眠的场面》。

此时我早已经远离了场面,从江湖里销声匿迹。但是场面里怎么可能缺少场面人呢?这件事的有趣之处在于视角,当我还混迹其中时,站在里面四下打量,我不觉得这是场面,也不觉得自己是场面人;等到我跑出一段距离,站在远处往回望,清清楚楚就是场面,来来往往都是场面人,我自己当年就是其中之一,土里土气的山里人正一头往圈子里扎。

场面人得随时在场,随时在场这件事很累人。要有风趣的谈吐,要有柔软的身段,要有善解人意的玲珑心,要有得体的姿态和灵活的站位,而我那时候福报不足,整天想的就是吐槽,见了谁都想火力侦测一番,根本顾及不上这些事。

有朋友说过我几次:「你怎么能这样?」我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在罗马就得像个罗马人那样走路。痛定思痛,我就决定再也不去了。

因为我判断,如果自己做到场面上所需要的一切,终于如鱼得水,这件事本身也没什么意思。从中我学不到什么,除了八卦不会得到什么真正的资讯或者知识,然而我的时间却白白消耗了。我来罗马并不是为了做个罗马人,也不是为了争取罗马人认同我也是其中一员,我能来只是因为我就是我,那我最好还是按照我惯常的方式走路。根据书里所说,邯郸学步学到最后是用爬的,这个隐喻就有点深了。

但场面是好看的,场面人是有趣的,尤其是年复一年看下来,当做是一出连续剧或者真人秀来欣赏。我看到很多比我当初更年轻的人,比我当初聪明得多的人,经年累月在场面上混,在镜头下说那些无害的、优美的、似乎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话语,可以非常便当地裁剪下来,马上就可以变成一条条语录,一句句心语。


然后我就发现,他们身上很难看到有什么变化。说起场面,大略可以理解为小型舞台,而每一个场面人在场面上都有固定位置,固定角色---有人负责讲,有人负责解,还有人负责鼓掌。每个人各安其位,不好越位。这样一来,十年二十年下来,每个人反复练习的都是自己那一窠,技巧日益纯熟,但罕见变化,更不用说发展变化。

有时候我觉得场面是个很残酷的所在。你得很努力,很特别,才能挤进去找到一个座位。而你一旦坐上了那个座位,就要接受约束,一直那么演下去,最好不要乱想乱说乱动,免得毁了场面,让大家感到不悦,让主办人觉得丢了面子---

在离开之后如果要做任何评论,我想做到这个程度就差不多了,否则就有失厚道。在场面的这些年,如果说我真正学到了什么,或者是触及到了什么真相,我觉得只有一件事:

在一场局接近尾声,场面人纷纷起身道别的时候,总有个人会去埋单。这个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召集人,主持人,一整晚所有人围绕自己说话,享受众星拱月的感觉,结束时内心最为满足的一个。

另一种人只会最后去埋单,但全程基本不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看。这种人的行为很难理解,是很多年之后我才醒悟:他是来看剧的。他既不愿意在家里待着,也不愿去小剧场电影院商 K 夜总会,更不是很在乎一顿饭的钱,所以他办一局,自己坐在角落里看一整晚真人秀,并且觉得很有趣---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在场面里。

最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在场面上一切都是泡沫都是幻影都是转瞬即逝的欲望,唯有埋单才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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