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梦不如做个超大号的

有读者建议我，试试用 AI 改变生活，让它负责安排我每天的日程，小到做菜，大到日常事务，都交给

AI。

说实话，看到这个建议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先是觉得这个想法有点绝，但又不是那么绝，因为隐隐约约之间有点熟悉，不够超凡脱俗。再想了一会儿，我琢磨过滋味来，好像上一次那么干的是那群在田纳西州摘棉花的黑人朋友们，从早到晚做什么都有人安排好了。不干的话，还有皮鞭、猎犬和步枪伺候。

我能理解这个建议从何而来，它建立在几个假设上： 1、一定存在着一种更好的，更科学的，更有利于自己的生活方式；2、是人就应该去追求这种生活方式；3、但通常自己不知道这种生活方式是什么，知道了也不容易去执行，所以应该用工具来帮助自己。

问题是，我只支持假设 1，一点都不赞同假设 2，对于假设 3 内心也充满疑虑。而且，我也不赞同这些假设背后的那种想当然：AI 比人更聪明，适合指导人们如何生活。它都没去过一次公园，吃过一顿街边摊，你让我如何相信它？

也许 50 年之后世界的确就是这个样子的，AI 负责安排一切，大家都躺在营养舱里脑后插着管子等着 AI 下指令。但我不想提前到今天，同样的，我也不想要什么更好的，更科学的，更利于自己的生活方式，只要不是我自己的选择，再好我也不想要，更不用说有什么高于我的存在安排给我。

我知道，一旦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玩到最后人类的天性就是会朝着自己身上招呼。AI 辅助设计，辅助思考，这些玩厌之后，干脆让 AI 接管自己的生活，下一步可能是接管自己的身体，拴上一根狗链什么的，人类又不是没有这么玩过。

相比较而言，这种想法算得上是狂野，起码比用 AI 解决几百年来积压的数学难题更狂更野。但我想，既然要做梦了，为什么不干脆做个超大号的？

既然觉得需要工具帮助自己的生活，那么我也可以反问一句：是什么限制了你的生活，是什么局限了你的生活？如果不借助工具，你自行解开这些东西，完全按照你的本心去生活，去行事，这岂不是更为狂野一些？

比如说今天早上你穿上一件外套出门，你选择它不是因为它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如何，也不是因为它的款型颜色符合社会规范，更不是因为你觉得这么穿才是对的、才是好的、才是美的、才是科学的，而是简简单单因为你就想穿它，一秒钟都没有考虑过上述的种种缘由。

你穿上这件外套出门遇见个人，你和他闲聊两句。那么，你是否可以不根据对方的性别、地位、名望、相貌、亲疏程度来选择话题，选择语气，而是直截了当说出自己内心自然产生的话语？说出自己长久以来真正想对他说的话？做不到吧？大部分都做不到吧？用上任何 AI 也都做不到这一点吧？

但是，人类这些年是怎么放下一切，承担一切风险，走上前去表白的呢？去直接说「我喜欢你」，这是一句内心真实且自然的想法。因为你极度在乎对方，在乎到你放下一切的程度。而在路上遇见的那个人，你并不那么在乎，所以你不值得为他那么去做。

反过来说的话，如果你的生活可以托付给 AI，那我个人的理解是你并不是特别在乎这种生活，甚至并不那么欣赏或者喜欢这种生活，所以你可以拱手相让管理权。那么，要不要一并托付表白时分，结婚典礼，或者自己和新生儿的第一面？让 AI 去安排，听 AI 的话，AI 说可以牵手了，你就开始行动，被拘留也在所不惜？

每天都看到人们讨论更好的生活，更美的生活，更科学的生活，更有效率的生活，更多自我提升的生活......全都是形容词，形容词前面全都是比较级。那么，你当下的生活算什么呢？你当下的生活如果完全按照你自己的心意去过五分钟，又会如何？很多人会吓得发抖吧？

发抖不就对了吗？说明它足够狂野。让 AI 安排今天买什么菜，你会发抖么？你遵循内心指引，去写辞职报告，去当面拒绝一个人，去做一件拖延很久但是一直渴望的事情，你才会浑身颤栗。

然后我们再讨论生活的比较级，我觉得这样可能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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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培养收纳习惯的有效方式

按照稍微宽松一点的标准来说，我现在算是有收拾家的习惯了。不时会主动归置归置物品，整理整理各处台面，完全背离了我之前四十多年的天性。

我天性喜欢乱丢乱放随手扔，多年来被无数人无数次挽救过。但是没有用，举再多名人的例子，我也总是能找出无数名人反例，他们垃圾堆一样的书桌，他们无处下脚的书房，诸如此类。

感谢脱不花，是她改变了我。考虑到我已经年过五十，很快要进化为纯花岗岩脑袋，这种改变就显得尤为珍贵。

她听我抱怨家里东西多，空间小，以及什么云南山里人渴望大空间一类纳粹德国一样的呓语，终于有天忍不住了，就很严肃地正告我说：和先生，我看您需要试用一下日式收纳，北京如今有许多专业收纳师，她们带着您归置一回，以后我保证您自己就能收纳。

既然她拉下脸来那么严肃地跟我说，意思很明确，那就是「要么听建议去做，要么咱以后就不要在同一个问题上反反复复抱怨了」。我等于是被她架起来了，而且，我也很好奇，几十年都养不成的习惯，怎么来个收纳师，我就一次学会，从此改变了？

的确一次见效。

我下了单，来了两个妹子。从下午两点一直收拾到凌晨一点半，终于大功告成。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走开，不能去看书，我得站在她们边上。头六个小时负责回答她们的提问「这是什么」、「你用来做什么」。后六个小时负责回答她们的提问「它们放一起行吗」、「放这里你顺手吗」、「你平常一般怎么用，多久用一次」，以及「你还要吗」。

基本上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过了一遍，逼迫我思考几个哲学问题：这是什么？这有什么用？我拿它到底有没有用？接近十二个小时里，我不得不重复做这件事，一次次回答，到了晚上十一点半左右，我已经接近崩溃，无论她们再问什么，我的回答都是：是的，我招了，是我做的 ，这个扔了吧，扔吧，扔。

除了精疲力竭之外，这个过程还给我带来一种很强烈的感受：很多东西其实我并不需要，放在家里就是因为贪婪，最后的结果是根本不用，纯占地方。当然，偶尔也有惊喜：哇，我找了三年，没想到是在这里啊！

收纳师的主要工作是整理所有物件，然后按照屋主使用习惯，重新分区，重新收纳，然后把东西放进去，最后再贴上标签。我找的这一家很贴心，每收拾好一箱东西，要拿手机拍照。这样未来一个月里我一旦找不到什么东西，可以去问她们，她们直接用照片回复。

对于我来说，我是被迫参加她们的工作。然后重新温习了我有多少东西，重新理解这些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最后按照收纳师的整理，重新接受一套这些东西的放置逻辑，相当于是重新理顺一遍日常生活的逻辑，学会了一种活法。

听起来是不是很科学？其实这些都不重要。真正的药效是在凌晨一点半发生，收纳完毕，拖着我一样样检查和确认完毕之后，妹子们清扫打包，带走所有垃圾。临出门的时候，非常客气地和我说：先生，最后再麻烦您把账单结一下。

当时我已经精疲力竭，有如一条死狗，只想送走她们赶紧倒头就睡。但是只看了一眼账单上的金额，我顿时就精神了起来，一直精神到了今天。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关于收纳的最深奥秘密：为什么我现在不随手拿随手放随手扔了，因为在我伸出手的一瞬间，脑海里就会立即出现一个金额，让我感觉到火辣辣的烙伤，于是就会慢下来，放回原位，原样放好。

看着到处整整齐齐的物件，我现在对这种整整齐齐有一种纯粹的敬畏之心。因为它们是靠钱才变成这样的，如果我要破坏这种齐整，那就需要反复思量一下，于是再不能像以前那样释放天性，为所欲为。更何况那两个妹子说了，三个月内可以免费家访，帮我再归置一次。一想到她们要领着我再来一遍，我就浑身胃疼。

什么是不喜欢收拾家的天性？我现在对此有了新的理解：不喜欢收拾家，是因为妈妈免费收拾，太太免费收拾，因为免费所以可以维持这种不喜欢，甚至觉得每次收拾都是给自己添麻烦。直到有一天，自己掏钱请人来收拾一次，知道了妈妈或者太太的真正时薪价值，天性就不药而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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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在丰富里

我家里买重复的东西有很多。当然可以简单解释为记忆力下降，但我自己对此有另外的想法，那就是我根本记不住我究竟拥有多少样东西。于是，曾经拥有的经历就变成了重新购买的理由---我依稀记得这样东西很好，值得拥有一件。于是我多了很多两本同样的书，两盘一样的 CD。

以前的生活不是这样的，记得我四岁的时候和我父亲住在他们基地的单身宿舍里。那就是一间房而已，家具我现在都能直接数出来：一床、一柜、两方凳、一书桌、一台灯、一煤油炉、一洗脸架和两个盆，以及一些餐具和调料，最后房间对角线上拉了一根铁丝，用来晾晒衣服。

在这样的一间房里，不存在什么「找不到东西」这种事情。东西少，数量有限，而且几乎全部都是肉眼直接可见的，除了玻璃球滚到床底一类的例外情况。

现在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当初那间房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做了专业细分。比如说那时候我们只有袋装的固体酱油，用的时候切一小块下来在热水里化开。而我现在的厨房里最起码要有生抽老抽各一瓶，以前我还热爱做饭的时候，还需要专门的红烧酱油。不止是酱油，所有的东西都在变得很复杂，数量在不断增加。

搬家能够暂时缓解这种增长，但是很快还是会抵达某一刻：从那一刻之后，你不能记住自己究竟有多少东西。自然，你也就不记得它们每一样都放在哪里。于是，重复购买也会随之出现。有很多时候我甚至知道我有，但是因为我不知道在哪里，也没有勇气去找，那么最简单的办法莫过于再去买一份。

不止是物品，注意力也是同样。我想，我们每天获取的信息早就已经超越了自己所能处理的极限。以前是信息极度匮乏，无法做出好的决策。现在则是反过来，信息极度丰富，远远超出每个人的真实需求，于是同样让人无法做出好的决策。就是说，我们根本没有时间认真处理每一条消息，然后我们也可能根本没有时间为信息做优先级判断，原因是我们的注意力在面对极度丰富的信息时被无限稀释，每一条信息上只能分配到极为稀薄的一点点。

如果你也承认这是个事实，那么我们可以合理推断：因为极大丰富，大家都过着一种极度耗散心力的生活。拥有的东西虽然多，但是每样能分到的关注很少，于是，人能获得的享受也就相应减弱。获取的信息虽然多，但是每条能分到的思考时间很少，于是，人的理解和认知能力反而会变得薄弱。最关键的，是一个人的心每天都处在这样的耗散过程中，在不断地撒花椒面式地一样来一点点，导致很多情绪问题和心理问题就得不到及时关注和处理。

感觉自己焦虑，连看三十篇所谓「干货」，连着开了十个提升自我的学习计划，结果是焦虑究竟因何而生，自己究竟在意和担忧的是什么都没有弄清楚，但是方法已经淤积了，行动计划已经溢出了。

而当我住在十几平方米的一间小屋时，每天独处几个小时是强制任务，把一张报纸从头到尾连带中缝广告全部看完是强制任务，遇到一个问题就坐在原地慢慢想，牢牢抓住不放，一直想到力竭为止也是强制任务。因为没有多少选择，不待在房间里，出门只有荒山。不看报纸，就没有任何新鲜内容可以读。不反复思考某个问题，马上就要被无所事事所折磨......

当然，我并不是为这种生活唱赞歌，又说些断舍离一类的话。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今的生活过于丰富，以至于我们很容易迷失其中。问题的重点从来不是丰富，而是如何避免迷失，如何避免内心消耗，以及如何恢复和自己独处的能力。

遗憾的是，我自己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我现在也不得不面对那些一模一样的书和 CD，还在想办法怎么去解决。虽然我也一次次尝试把心收束起来，一次次尝试维持专注力持续下去，但效果不是太好。今年的统计数据显示，每天我看手机的平均时长在 12 小时以上，比去年稳中有升。我想，如果真有什么值得购买的网络课程，我希望是可以教授我系统性应对丰富的办法，或者是降低生活复杂度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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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了，就能找到

 

每次我在网上分享一点什么新入手的小玩意儿，后台就会有很多读者询问：去哪里买？

在五年前，这的确是个问题。但在2026 年的今天早就有了答案，而且可以说是一种网络生活基本常识，就四个字：以图搜图。

但凡你在网上看到有人分享什么东西，多半是图片。即便是视频，你也可以截屏变成图片。然后在几个主流的网络购物平台上，无论是淘宝、京东还是拼多多，无论是在它们的APP里，还是微信小程序里，在页面的最顶端有一个空白条，平常用于输入商品、店名、品牌名进行搜索。就在这个空白条的最右边，一般都有一个照相机📷图标。

点开它，就是以图搜图功能。如果你是见到了实物，可以选择用手机摄像头拍摄，然后让购物平台进行搜索。如果你是在网上看到图片，可以先把图片存到手机，然后选择从手机相册读取图片进行搜索。

这几个平台基本上已经包罗万有，什么商品都有。再加上这几年以图搜图的功能各家都已经做得很好，所以一般用这个功能很快就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得到它的名字。接下来就是输入名字，几家比价的事情了。

当然，也可能有例外。一些纯手工，或者偏门小众的东西未必能够搜到。那么，你还可以选择去闲鱼，用闲鱼的以图搜图功能。只要是量产的，只要是市售或者曾经市售的商品，在这几处以图搜图基本上都能找到。

所以我在今天的标题里说：你看到了，就能找到。

此外，现在还多了一个新方法，那就是把图片直接扔给 AI，让 AI 分析图片，告诉你它是什么。一旦你知道了它是什么，你就可以去搜到。有些时候，AI 要比以图搜图还要聪明，可以通过文字、纹理、条码、SN 号等等细节，更快地锁定目标，而以图搜图那边可能还在按照颜色、形状找相似。

现在是 2026 年，掏出手机来以图搜图，掏出手机来喂图给 AI，这应该成为每一个人遇见陌生物品时候的新本能。就像是大家上小学的时候一样，语文老师有一句话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遇见不认识的字，不要张嘴就问，先去查字典。以图搜图，询问 AI，就是这个时代里所有人的字典。问别人是靠不住的，学会自己搜你就总能自己找到，这也会成为你的本事。

你花了那么多钱买了那么贵的手机，你下载的那么多 APP，以至于你要花更多的钱去买更大存储空间的手机。但你不能善用你的手机，你花的钱没有为你带来便利，要等着一个网上的陌生人有时间有心情回复你，这岂不是一种巨大的浪费？

请容忍我稍微「爹」一下：

请你一定要记住，你的手机不单纯是一个通讯工具，一个娱乐工具，一个网购工具，点餐工具，它其实是你眼睛的延伸。一定程度上来讲，你的肉眼看到了是不够的，还需要你的手机也看到，它用摄像头比你看得更准也更细。而你手机上的网购 APP，搜索 APP，以及各个 AI APP，则是你大脑的延伸。它们和遥远的数据库相连，可以帮助你思考，帮助你找寻，帮助你分析。当然，它们也是你四肢的延伸，可以伸手去到 2 公里之外帮你叫车或者点菜，甚至是几千公里之外买时令水果。

你在手机上看到什么，然后留言去问发帖人哪里能买到，那么，你这样相当于活在几十年前，把手机当做某种报纸或者杂志在用。而你在手机上看到什么，第一时间存图，然后以图搜图或者询问 AI，这意味着你是个现代人，用上了外挂的眼睛、大脑和身体，用数字方式和世界相互联系在一起，于是你获得了空前的便利，也意味着你榨取了手机的大部分价值。

我相信很多人看过这篇文章之后又要说那句话：这谁还不知道，值得专门写一篇文章么？当然值得，我甚至认为每过五年就应该出一版手机上网指南，或者网络生活基本常识。对于一部分人是常识的东西，永远有另外一群人根本不知道。而曾经是常识的东西，在五年之后同样也需要更新，因为新工具和新方法总是层出不穷。

稍微展开一点说，即便是每个人每天都在用的工具，不同的人对工具的理解也不相同，更不用说是理解的深度了。于是，因为认知差异，加上个人的习性，就会带来各种各样的盲区。同样是一部手机，有的人在上面跑大模型，而有的人每天刷 12 小时抖音或者短剧，区别就在于前者认为手机有 CPU，是一台微型电脑，而后者认为手机有屏幕，是一台微型电视。

最后，也是写常识的人最可贵的一点，那就是我会在结尾这么说：虽然以图搜图很方便，但是也不要忽略另一种可能---它会把你频繁引入购物网站，然后在上面不知不觉浏览了太多商品，下了太多订单。

说教味还是太浓烈了一点？

其实我只是想说：你看到了，就能找到。这是你已经拥有的能力，记得去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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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PPT

 

从昨天到现在，我看了很多遍二代特斯拉 Roadster 的视频。中间还抽空去调戏了我的特斯拉车主朋友：话说你的车子能飞吗？然后收获了很多关于马斯克画饼成瘾、跳票惯犯的花式抱怨。

随后我又看了很多行业分析，说这车几乎没有什么实用性，完全就是为了那空中的几秒钟做出来的道具车，然而却让续航、安全和合规性上的风险变得极大。

但我还是很喜欢视频里的样车演示。

就算马斯克是为了画饼，为了骗人股市充值，为了圈一波忠粉订金，我还是觉得他割得挺有诚意。别家都是播放 PPT，他让工程师硬生生搓出一台真车来，然后让这台真车做了一场充满视觉冲击力的表演，可以说是一份极为昂贵的超级PPT。

反复看过很多遍之后，我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心旌摇曳，甚至动了去买一台电车的念头。这让我大惊失色，赶紧盘坐下来检查到底发生了什么。结论是：我被马斯克的实物 PPT 蛊惑了。

Roadster 的视频不单纯是视觉冲击，它很有效地传递出了一道信息：那就是未来的车子，那就是未来。于是，一辆车子就不再是车子，而是通往未来的门票。这让人产生一种幻觉：如果我能拥有一辆这样的车子，我就掌握了未来。

以前的豪车带来的是另一种幻觉：如果我能拥有一辆这样的车子，我就成为了这个社会上的人上人。但是这些老钱想法和价值过气了，和做人上人相比，进入未来让人更加向往。

这又是马斯克的另外一个本事，他擅长让同时代的人们从现实生活里抬起头来，去眺望一下远方。现在的世界不是二战后的黄金时代，人们早就不把眼光投向太空，投向月球。而马斯克说，既然要梦想，不妨就想个大的，我们去移民火星吧。

历史上如此善于蛊惑人心的，我就知道拿破仑一个人。他在 28 岁率领法国大军入侵埃及时，曾经对军团这样说过：「士兵们！从这些金字塔的顶端，四十个世纪的历史正在注视着你们！」然后，那些原本是法国农夫、牧羊人、手工业者的士兵就热血沸腾，心怀对不朽荣光的渴望，冲向异国他乡的战场慷慨赴死。

马斯克的车子是另外一种形式的金字塔，潜在的车主们则是他的忠诚战士，老马在他们耳边发出恶魔一般的低喃：跟着我，跟着我去未来。

最后，我也得承认，马斯克搞的那些东西对于宅男而言有一种致命的诱惑。每一样东西出来，感觉都是那个和你从小玩到大的玩伴设计出来的，你们一起看过科幻小说，你们一起做过各种模型，你们一起打过电脑游戏，然后这个哥们长大了，有钱了，他把大家小时候喜欢的东西带到了现实世界不说，而且统统升级为超大号的，把当年躲在其中玩游戏的房间扩充到了整个星球。

搓个大号火箭是一种，造一台会飞的车又是一种，都存在于宅男的幻想世界。本来藏在抽屉里死去的童年突然出现，呼唤你交一下订金，我们一起回到美好的时光，再一次，从过去直接跃迁到未来。

所以，重点从来不是 Roadster 能不能量产，几百公斤的气罐会不会爆，中国美国欧盟会不会批准上路，而是很简单的三个字：它会飞。用可行性实用性反问，问就是「那是未来」，「未来一切都有可能」。不给面子接着问下去，那答案就是「无数人无数次说过他做不到，但他都做到了」。

我想大家纠缠的点只有一个，那就是都同意把目光抬高放远的人里，关于是不是由马斯克来引导目光，存在着很大的分歧。而我多少对马斯克心存感激，以前每次看他回收火箭都让我内心激荡不已，现在看到车子在空中翻转 180° 同样如此。即便这一切都不成功，但是作为一种盛大的表演，把人们的心神吸引向未来，让人们重又振奋激动起来，恢复对生活和明天的激情，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成就。

更何况，他每次的 PPT 都很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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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值得

她站在舞台正中说：

「生命中有各种各样的变化，有的会令人期待，比如今天站在这里拿这个奖，有的变化也可能是无法承受的悲伤，我想告诉大家要拥有面对这种变化，一定会转向正面的信心。」

我个人理解，说前半句话的是著名演员周迅，说后半句的是普通市民周女士。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 2012 年 11 月之前，我看到的都是在银幕和封面上的演员周迅。在那之后的近十四年里，我更多看到的都是生活中的普通市民周女士。有时候提着一根叮呤当啷的手机链出现，有时候则抱着个养生保温杯出现。

作为演员，出现在镜头前都是不朽的，每一位演员都是这样，因为他们正在工作，要给公众和媒体最美好最光辉的那一面，这是一种义务。作为普通市民，则要承受行业的起伏波动，要承受韶华逝去的打击折磨，也要承受爱恨别离生老病死的人生变化，这是每个人的共同处境。

娱乐圈要特殊一些。观众可能是深情的，但转眼之间也可能变成多情的、薄情的，甚至是无情的。行业也是如此，永远两手准备，永远进退自如，而且这种变化从来都快。于是，演员生涯也就总是在起起落落，人人看到的都是登顶时的风光，但只有自己清楚之前的低谷有多深，有多长，有多难捱。

做演员只是人生中很小一部分，做普通市民才是人生的主旋律。风光只有一瞬，落在演员的身份上。低谷很漫长，全部都要靠普通市民自己去扛。

女演员还要更为特殊一些。在职场上，投了很久简历连一次面试机会都没得到，这会很打击人；工作多年，自己曾经的下属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这也会很打击人。在娱乐圈， 女演员到了一定年岁，某天自己身边会变出一片工作真空，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又有某一天，终于有了片约，但是角色从之前的演女儿变成演妈妈，而且好像从此所有人都默认如此。

「生命中有各种各样的变化」，这是一句很简单平淡的话。但如果你亲眼看见这些变化落在你身边某位朋友身上，看着这个人如何承受，如何挣扎，如何释然，这句话就像是雷声一般在自己耳边回响。然后你再看那朋友站在那里，笑语盈盈，就不会联想到「成功」、「折桂」一类的美好概念，而是会强烈地想起「淬炼」、「幸存」这些残酷的单词。

然后再听到「有的变化也可能是无法承受的悲伤，我想告诉大家要拥有面对这种变化，一定会转向正面的信心」一句时，在一起看直播的朋友们都深受感动。因为大家目睹过这个人如何行过人生的深谷，如何接受生命中那些难于承受的变化，如何继续自己的事业。而当她走出深谷时，第一件事情是告诉所有人：要有信心，一切都会转向正面。她相信她的话语，因为她自己就是这话语的证明，而她希望更多人也能得到鼓励，希望更多同样在人生路上跋涉的人们能保持一份珍贵的信心。

人们盛赞她的美貌，赞美她的灵气，称许她浑然天成的演技，但我更想赞美的是她的这颗心，这颗普通市民关照普通市民的心。所以当她站在舞台正中的时候，我的心中只有纯粹的喜悦。不仅仅是为了一座奖杯，而是为了这个人，为了她的所有经历，为了她今天成为的这个样子。多么美好的一个人，多么美好的一颗心。

她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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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绍两位歌王

最近在网上偶然遇见了两位殿堂级歌王，选 CD 的时候看到他们的专辑封面，让我感觉到一种诡异的熟悉，但我又的确不认识他们。

一位是Mikhail Bennett，灵魂歌王，面相非常沧桑的一位美国西部老人，拥有一把老烟枪嗓子，主要是弹唱乡村歌曲，内容多为讲述他破碎的一生，什么儿子死了一类的事情。

另一位是Morgan Luna，蓝调歌后，一位黑人女歌手。其歌声忧郁伤感，像是在午夜的小酒馆讲述自己失恋、分离、孤独的心情， CD 专辑介绍说是开口就让人心碎。

我就有点奇怪，这俩人怎么我一个都不认识？按理说不应该啊，美国唱乡村歌曲的白胡子老头我认识很多，真没见过这位。蓝调女歌手我不敢说都认识，最著名的那几位我是知道的，但这位歌后是谁？

好吧，既然是歌王歌后，又是开口心碎，直抵灵魂，我就找来听了一下，看看究竟是破碎还是粉碎。一听之下我就惊了，这是什么味精音乐？人声已经被修到人类的嗓子根本唱不出来的程度。而且，非常像我在 Youtube 上听到的各种 AI 音乐---我是 Google 的什么会员，开通后赠送一个 YouTube Music Lite 会员资格，结果我去了整天就给我推荐 AI 音乐专辑。

做家务的时候，我随手点开一个播放作为背景音乐，所以我对这种音乐很熟悉。又因为家务做得多，所以 AI 音乐也听了不少。怎么讲，用一句大连的民间智慧谚语来形容，那就是「两个鸡儿炒菜，一个鸡儿味道」。不管是人声，古典乐、爵士乐还是乡村音乐，全都是一个调调。乍听很不错，稍微听久一点就会发现小作坊敢下料，各种效果开到最大。人一张口，一整部管风琴的所有声部都出来了。

虽然有所怀疑，但我也不敢确信，一个过于自信的老登是社会灾害。所以我去专门查了一下资料，果然，Mikhail Bennett 和 Morgan Luna 是这两年在YouTube、Spotify、Apple Music、Tiktok 等等流媒体平台上极速蹿红的 AI 歌手。我看了一下国内，网易云和 QQ 音乐也有收录，而且有些还是 VIP 歌曲。

说是这些歌曲虽然是 AI 创作，这些歌手也是 AI 制作，但是这些小曲儿很伤感，主要讲述情感问题，加上声音下料足，让大众觉得唱功好，于是就很容易引发听众共鸣。结果跟贴一大堆，许多活人跑来分享自己的人生故事和听歌心情，算法发现互动数据非常好，就大加推荐。最后，火到我去买 CD 的时候，商家专门为他们出了专辑。而我那种诡异的熟悉感正是从这里而来，我用 AI 画了那么久的插图，专辑封面是一望而知的 AI 绘画风格。

根据我查的资料，类似的 AI 歌手还有很多，背后的公司是在做虚拟歌手矩阵，然后去占领流媒体平台。真人唱还是 AI 唱，对应的分账是一样的钱，真正的美金和真正的人民币。如果我现在打开流媒体，让它随机推荐歌曲播放，还真不知道几人是歌手，几人是 AI。可能 AI 会更多一些，因为算法背后是机器，AI 背后也是机器，机器和机器是一家。

我个人还是喜欢真人演唱，而且是那种不加任何味精的歌曲。歌声不会那么完美，不会那么丰满，但是有宝贵的人味。就像我喜欢的歌手老去，如今再开演唱会就需要降调那样---我不在乎降调，我在乎他和我同样在老去，于是回忆和青春就更加珍贵了。当然，能够强悍到和林忆莲一样那就更好，但这种事情强求不得。

省了两张专辑的钱，我觉得自己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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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害豁免

 

我又发现了一个年龄增长带来的好处：对网上的伤害豁免。

新世纪初，我才上网写字不久，自然很在乎这件事。我上网经验也少，不知道匿名制会放大人性中的恶，不理解为什么人会如此刻薄恶毒。因此，看到有人贬低我的文笔，把我的文章说得一无是处时，我心里还是会觉得难过，偶尔甚至会自我怀疑。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我暗自发誓要写出惊世名篇，把他们震到全身失禁。

年少时的想法如今想来还挺可爱，七窍呲水这种场景如果自己不足够中二，真的很难想象。一转眼我在网上已经写了快三十年，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我的内心已经不会再起波澜。

一个原因是我见识过了各种人，也见识过人性的光怪陆离，他人说什么都有可能，尤其是在网上。如果要追问「为什么」，或者是「凭什么」，那是自己麻烦自己。是人就会上网，上网就会释放恶意，无非是谁不幸作为那一刻的对象。我在网上说话多，目标大，被选中的机会就要更大一些。

另一个原因是我对自己的评价趋于稳定。年少的时候渴望外界认可，对自己没有多少信心。但是随着年岁和阅历增长，人就变得越来越专注于自己内心的声音，越来越不在意外界的声音。尤其是「我是什么人」这种评价性的问题，自己会有一个越来越稳定的认知，外界的各种说法力量会越来越弱。对此，我有一句话可以总结我的想法：他人认可还是不认可，我都得自己掏钱买盒饭，所以，我最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选盒饭吃盒饭。

第三个原因是知道了自己的限度。自我提升这种事情是有极限的，就拿写文章来说，写到一定程度人就会很清楚什么是好的标准。接着朝着这个标准前进，再写到一定程度人就会很清楚什么是卓越的标准，并且确认自己能否做到。这件事不会因为你练习得多，你耗费时间多，你个人积累多，就能突破极限。人力有穷时，90 分之下可以靠努力，90 分之上的部分靠老天，那样的人如同妖魔，不像人类。

既然我有限度，这就不是一个无尽提升成绩的游戏。于是，可以回到游戏本身---虽然我头顶有天花板，但是不妨碍我在天花板下玩耍，又不是必须追求攀爬高度。前路断绝，人才会找乐，就像是人必有一死，于是人间才那么热闹有趣。

最后一个原因是我没有那么多在乎的事情了。在乎身材，在乎相貌，那是年少时候的事情，迟早有一天学会接受自己不怎么样这个事实。在乎收入，在乎地位，在乎头衔，那是年轻气盛，还在拼搏时候的事情，等到撞见形形色色的透明天花板，等看到共同攀登的人如同雨点一样下落，这些心思就自然淡了。

而且，中年多半会发生一件生命中很重要的事情：爹死了。这就意味着家里的顶梁柱断了一根，而无论自己认为自己是什么材料，这时候都得戳在那里撑住。很多人经历过这件事之后都性情大变，就像是赫拉克勒斯从阿特拉斯那里接过天空扛在自己肩膀上一样，自己真正扛一回，心态就完全变了。

生活里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哪里顾得过来？真正值得顾的又有几样？人在这时候就会问自己这种问题。结论不出预料的话会极为有限，大多数人和大多数事在这个时候会被判定为「无关紧要」，无论自己之前多么在意。这很好理解，当自己扛起整个苍穹的时候，自然是重量越轻越好，星星越少越好。

回过头来，网上的陌生人对我善意还是恶意，这件事很重要么？需要自己去背起来么？他要伤害我，就要选择他以为我很在意的地方下刀，可我有那么多地方让他选么？甚至他认定是一把刀的玩意儿，在我眼里未必都能算是一种武器。

人到中年，日渐老去，也不全然是坏事，并不是只有失去和分离，偶尔也有所得，比如说伤害豁免。关于这一点，我有件事印象极为深刻，最后分享一下：

卡扎菲倒台之后，被民兵抓住，很快我就在新闻里看到了他的末日---一群持枪民兵尘土飞扬地走在路上，用绳子拴了双腕押送卡扎菲前往处决地点。在所有的镜头里，他身后都有一个民兵紧紧跟着，一会儿弯下腰去，一会儿又站起身来，面色严肃，目光凝重。

后来看新闻综述才知道，当时那个民兵是在不断试图用一把小刀捅进卡扎菲的屁眼，据说是当地惩罚人的一种风俗。但是卡扎菲被拖着前行，每次都扎不准，所以那人只能不断弯腰，不断起身，全神贯注地做这件事。卡扎菲本人面无表情，似乎毫无觉察。这也正常，他在前往刑场，不知道马上要面对火烧还是油炸，哪里还会在乎身后这点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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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能贼着我一个人薅吧

如果日更压力太大，我个人建议要么别更，要么写短文写句子。没必要硬写，一定要硬写，也不要整天贼（zēi）着我一个人，我更新什么主题，看完自己也更新什么主题。贼也就贼吧，但其实只是把我的文章拿去，用自己的话重新再写一遍，这就没多大意思了。

倒不是小气，我那么说完全是基于个人经验。以前还流行写时评那会儿，我在这个领域算得上是国内数得着的好手。有些写手觉得自己找话题，自己做分析太累，看到我勤快量又大，就开始写《驳和菜头XXX之论调》之类的文章。我写一篇，他看一篇，然后转手轻轻松松驳上一篇，这一天的更新就算是交代过去了。

到了今天，虽然我很少写时评，但是偶尔出手点评一下当下热闻，依然可以轻松过十万➕。然而，那些专门写驳论的哥们呢？早就把自己给写没了。

为什么？因为他们想的是如何完成更新任务，如何把一篇文章对付过去，于是要找轻省的办法。而我当初是个敬业爱岗的网络喷子，看到热门新闻我就兴奋，就想开一篇文章喷一下，内心都是激情和冲动。而且，每次开喷之前，我都有一条自我要求：一定要和别人喷得不一样。

这样一年年下来，我硬硬的还在，而那些为了完成任务的人则被媒体和读者所抛弃。读者能不能读懂文章也许存在疑问，但是他们见过牲口干活，出不出力还是能分辨清楚的。

贼着我一个人薅，每天原文复写，我认为是一回事。当一个人那么干的时候，我能看出三件事：1、太希望从写字这件事里得到点什么。2、认定连更是得到点什么的前提。3、连更让自己精疲力竭。

要我说的话，如果写文章让自己精疲力竭，那最好还是停下来吧，因为它已经变成了一种纯粹的个人消耗。人在其中，既不能感觉到快乐，也不能感觉到满足，而是在拖死狗，所有的挣扎只是为了完成更新这件事而已。如果事情到了这一步，为了更新而更新，这样的文章于人于己都没有任何价值。

更何况，把更新当做是每日打卡的话，打卡的方式不止文章一种。

如果换成是我，当我某天不想写新文章，想着找篇旧文发一下算逑的时候，这个念头才一动，我就会非常警觉。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想要偷懒了，偷懒只是个表象，其实是我失去了创作的冲动和欲望，保持日更记录这件事变得比「我有话要讲」重要。长此以往，应付就会成为习惯，那我就不能再写作了。所以我得立即想办法转一转心境，换一换念头再去写，写一篇全新的文章。

写文章就会承受压力，这是个事实。都说倚马可待，下笔千言，千言就对应着千言的压力，不会全无压力。从写作者的内心来说，维系内心的压力平衡是一项长期工作。创作需要一定的压力才行，但是压力过大变成消耗甚至痛苦也不行。我个人的经验是分配注意力，在「我想写点什么」上多分一些，在「写作真痛苦」上少分一些，在「我是不是江郎才尽」上尽量一点不分。

注意力很奇妙，它专注在什么上，什么就会被放大很多倍。如果可能的话，还是放在积极一些的方向上，如果做不到的话，起码多放点在那些可以产生真实行动的方向上，哪怕是想着吃顿美味呢？

最后，我想扯一点和今天文章主题无关的蛋：

就是说，社会的流行价值和流行观念会在不经意之间塑造我们，改变我们的认知模式，进而改变我们的行为模式。我们现在处在一个怎样的时代和怎样的社会里？绩效时代，绩效社会，这是我个人的答案。

绩效主义挂帅，那么在不知不觉中我们会把生活里的一切事情都加以绩效化。对于写文章而言，这就很糟糕。你本来只是写着玩，想要表达一下自己，但是你很快套用社会流行模板，不自觉地给自己的写作套上 KPI，什么日更，什么阅读量，什么新增粉丝数。做不到也就罢了，一旦能做到，还能看到数据反馈，立即又给写作绑上OKR，达到多少多少粉丝，达到多少多少阅读，达到多少多少广告收入，然后就去看房看车了。

所有这些东西都给人增加了额外的压力。之前说过，写作本身就有压力，再加上这些人为的压力，那人很自然地就按照工作上的习惯，转入完成任务模式，转入应付模式。这时候就不再是创作，甚至都不是写作，就是纯粹的痛苦。

贼着我薅只是个症状，真实原因是绩效病。写着写着就忘记了自己是为什么而写，所以我说不如停下来，先休息一下。在休息期间，去找一找自己，因为你已经为了完成任务把自己给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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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艺术家

这个周末，我把我的公众号搞得有点像是小红书。先是发了一条贴图：《老登冰箱贴》，发现留言区里有很多读者展示了自己家的冰箱贴，于是又专门发了一条征集贴：《看看大家的冰箱贴》，这下子看到了琳琅满目的私人收藏。

我个人很喜欢读者朋友分享的这些内容。当我看到各种各样的冰箱门或是磁力面板上贴着冰箱贴，无论这些冰箱贴是购自博物馆、风景区、网购平台，还是自己手工制作，我都会把这些装点自己冰箱门的读者视为和我一模一样的创作者---我用文字和图片创作，他们用现成品做拼贴，同样也是一种创作。

也有读者不能理解冰箱贴，甚至看轻这种拼贴行为，其实，只要自己真正从事一点什么创作就能理解这背后需要些什么。在一个大平面上，如何安排不同颜色、形状、材质、内容的冰箱贴，怎么处理它们之间的关系，以及最后布置完毕之后呈现出怎样的一种视觉效果，这些事情一点都不简单。

更别说这些年渐渐流行结构更为复杂，甚至是立体造型的冰箱贴，这就让整件事从处理二维平面的图片，变成了处理三维空间里的相对关系。我一张张照片看过，看某一位读者具体的处理方式，说实话，我感觉并不比我设计一篇文章的谋篇布局轻松多少。

一说到创作，很容易想到写文章，写词曲，绘制图画这些事情。但它们都有门槛，出于中国人羞涩内向的天性，即便突破门槛做了尝试，多半也不愿意分享。冰箱贴是一个很好的入手点，它是现成品，可以像是当代艺术一样做成拼贴作品，里面同样有个人表达。重点在于，它的门槛很低，而且分享起来没有太大心理压力，于是大家的参与度会很高。

在日常生活里，人们创作一点什么的机会很少，所以冰箱贴值得珍视。

无论是把冰箱贴整体做成神龛形态，还是做成个人旅行地图，又或者是自己的爱物收藏展示，这都是个人表达。它里面首先有热爱，一个对生活失去兴趣的人，多半不会装点自己家的冰箱，除非他在审美上是个极简主义者。

然后是理解，每个人在购买冰箱贴的时候，很清楚自己买的是什么，也很清楚自己喜欢的点是什么，许多人写了一辈子文章，未必知道自己究竟写了些什么。

最后是用心，有些人家的冰箱贴密密麻麻，有些人家的冰箱贴疏疏落落，但都经过了精心安排。而且从留言区来看，许多人还会定期不定期更换和整理冰箱贴。所以，有些人家的冰箱门其实是一张动态的画作，一直在持续更新。写文章连更很难，但是重新设计冰箱门很多人却能自然而然做到。

除此之外，我个人还非常珍视冰箱贴的额外用处：家庭共创和交流空间。在很多读者发来的图里，我看到要么是有孩子收藏的冰箱贴，要么是专门在冰箱门上开辟了一块属于孩子的空间，可以让孩子写写画画，张贴作品，或者是做个留言条。也有的读者是夫妻一起装点冰箱门，各自张贴自己的爱物，最后慢慢变成一幅完整的作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要我说，这远比逼迫伴侣给自己的文章点赞或者打钱好得多。

我个人最喜欢的一点，是人们在千篇一律中创造出了不一样来。比如说景点都提供冰箱贴，但是所有的景点都大同小异，同样的商店，同样的商品，同样的灯光污染，同样的打卡方式，以至于人们旅行多了就觉得厌倦，感觉不如家里好。但是，这些读者朋友搜集各种旅游景点的冰箱贴，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自己的眼光，混搭其他主题冰箱贴，最后在冰箱门上拼贴出一件作品时，我没见到任何两扇一模一样的冰箱门，这些门之间的区别比景区的差异可要大多了。

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如果是换成我，相当于让我从各种名著和畅销书里摘抄句子，最后拼成一篇完整的文章，对此我没有任何信心。然而很多人用冰箱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创造力自然流淌，手下不停，一切安排妥当。对此我并不觉得嫉妒，但我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因为他们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靠直觉和本能就完成了一次创作，而且成果如此丰富，如此多变。而且，我猜想，他们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全神贯注，内心应该很是放松快乐。

有一句老话，说作家要观察生活。这篇文章就是我的个人观察，它是来源于观察力么？我不那么觉得。当我逐一浏览那些照片的时候，除了好奇之外，我更多是在试图体会对方当时的心情，猜测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设计，理解最终呈现出来的图像是为了表达什么。

我并不是用眼睛去看，所以我观察到了许多艺术家，冰箱艺术家也是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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