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照样记不住

五年前，我向读者们推荐过一本科幻小说《<挽救计划>读后---可能是年度科幻小说》。当时我不仅把它提名为 2021 年我的年度科幻作品，同时也很明确地写过：「它更像是一部科幻大片，而不是一部小说。或者我可以这样说，这部小说就是奔着拍成电影而去，等的就是诺兰来当导演，主演还是马修·麦康纳」。

在今年这个春天，这部小说改编的电影正式上映。

重点不在于预言成真，而是我看到有些影迷看完电影之后，出来大发感慨：当年我还在和菜头那里看过原著小说介绍，怎么现在我连一丁点情节都不记得了？这样的人为数不少，言语之间有怅恨自责之意。

难过什么呢？我也照样记不住。

对，它是我的 2021 年度科幻小说；对，我完整阅读了小说还专门写了读后感。又能如何呢？五年过去，我照样记不住。重新翻看了当年的文章，我的记忆才一点点复苏。而且，复苏的部分并不是具体的情节，而是当初小说带给我的感受。

为什么会是这样？

我这么说当然不是想通过比烂的方式，帮大家解除对自己记忆力的奢望。不是说连当初介绍小说的人都不记得情节，所以你不记得也情有可原。事情不是这样的，接下来的话，你暂且看看，然后再想一想，思考一下是不是有点道理：

每天我们要面对要处理的信息实在是太多了，如果每一件我们都要牢牢记住，每一桩我们都要深深感触，那么我们大脑的硬盘早就爆了，我们内心也早就不堪重负。所以，正如我曾经说过的那样：遗忘是一种赐福。

但遗忘程度却有不同。比如说大多数人都会记得初恋，最后一次因为新近发生也能记住。然而，三恋四恋就有些过路情感的感觉，未必能够一下子想起来。这就有点像是在一个家庭里，老二的存在感最低一样。

能记住收官之恋，这是记忆的特性，总是能记住最新的事情。能记住原初之恋，则是因为那是人生中的第一次，它提供了极为新鲜、强大、不同寻常的情感冲击和内心感受，可以穿越重重屏障，直接写入记忆内核的最深处。

那么小说有没有类似的能力？

大部分小说没有。你回想一下，你还能想起来的小说情节，是不是和你阅读时的年龄有关？年纪越小，小说越精彩，你记得越牢？随着年龄增长，再有类似精彩程度的小说，你读了也就读了，但印象远不如当年深刻。为什么？因为你有了阅读经验，你已经见识过类似程度的精彩，所以，你对故事的要求随着时日流逝，会变得越来越高，打动你的难度也越来越高，那么，想要让你专门去记住某部小说的情节，也就变得越来越不可能。

回到小说上来，可以把小说简略地理解为故事。故事首先是以情节取胜，它们提供了生活中罕见的事物走向。比如说《基督山伯爵》中，主人公利用裹尸袋偷梁换柱这种情节，再比如说《连城诀》里，把尸体砌进墙里的这种情节，又或者是《香水：一个谋杀案的故事》里，用少女萃取世间独一无二的香水这种情节，就会让人难以忘怀。如果阅读的时候年纪还小，估计能记住一生。

情节又叫桥段，这个世界的历史那么长，讲故事的人那么多，到今天大部分的桥都已经有作家走过了，而且不止一次。当你读的故事足够多，那么每一个桥段在你眼中都有所本，你完全没见过的桥段只会越来越少。因此，单纯靠故事情节能给你留下深刻印象的小说，你会越读越少。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除了新鲜独特的情节之外，小说带给你的独特情感体验同样可以直抵你的内心深处。是的，你已经无法记得一本小说的情节，甚至对主人公面目的记忆也早已经模糊，但是小说当初带给你的情感体验还在。这些小说有强设定，但未必有强情节。

比如《英国病人》你还记得什么，有什么很特别的故事么？再比如说前几年的那本《你当像鸟飞向你的山》，你又记得什么情节，什么桥段？但是你大概率能记得它们带给你的感受，前者让你想起一个人完全封闭自己内心给你带来的震撼，人和人之间无论生还是死都存在着的巨大孤独感；后者让你不断地想起逃离这个主题，想起成为自己这个主题，想起终于获得自主自在和自由的畅快感。

诉诸情节，我认为是故事的简单写法。诉诸感受，我认为是故事的进阶写法。当你得到了感受，但忘却了故事，我觉得很正常，因为故事在这里就是个工具，是一条桥梁，是一艘小船，你到了对岸就可以放下，得鱼忘筌这个成语就是那么来的。

因为你内心中那些细微的情感，幽微的体验，微妙的理解已经被激发了起来，你可以感受到作者通过故事所要表达的深意，于是你自身的感受力和鉴赏力也得到了提升，重点并不在于故事情节本身，你和作者合作，在故事之上遥遥握手。

所以，遗憾什么呢？怅恨什么呢？你既然已经吃掉了鱼，随时可以回味鱼的滋味，你还要问那个捕捉鱼的鱼篓做什么？阅读又不是中小学语文考试，需要考你能否复述原文内容。

在情节、感受之上，我认为还存在着另外一种形式，那就是通过小说表达思想，传递思想。这种写法能够抵达一个人内心的最深处，甚至可以改写一个人的基本操作系统。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用言辞直接说出来的，人们甚至找不到合适的字句去清晰表达，于是作家要借助故事的力量。

想一下《堂吉诃德》，如果它真的是一个妄想狂的冒险人生，它如何会成为经典？为什么没有成为一本三流讽刺小说？再想一下《在路上》，作者以如此狂暴和特别的书写方式，讲述一个上路的故事，为什么要选择这样做？为什么不直接写成记叙文？还有《玻璃球的游戏》或者《玫瑰的名字》这样的小说，它们真正想要表达的真的是个人成长或者侦探故事吗？

故事只是皮，通过故事想要表达的思想，作者对世界的观察和思考才是重点。同样的，作为读者一旦接收到了作者想要表达的思想，那些难以用言辞讲述和传递的想法，故事本身还重要吗？堂吉诃德老爷是在什么地方冲击的风车重要吗？驾驶一辆凯迪拉克横穿美国大陆的重点是驾驶或者是旅行吗？成为玻璃球游戏的顶尖高手真的是字面上所指的竞技游戏吗？找到修道院里的疯狂杀手，重点是破案还是各方根深蒂固的思想观念？

为什么我记不得看过的小说情节？以上就是我给出的解答。能够看到这篇文章的人都应该是成人，我想，作为成人不能再继续用学童的要求继续要求自己。在成人世界里，记忆力从来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感受力和理解力才是。当你从一本小说里已经获得了如此之大的收获，这时候还在纠结自己能不能记得故事情节，我认为这毫无必要，而且错失了重点。

还是那句话：我也照样记不住，又能怎样？而我可以通过翻阅旧文的方式唤醒记忆，这唯一的区别说明了写作和记录的价值，也说明了参与创作自身的力量---这个世界是由无数人一遍又一遍书写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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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皮套

可能是因为我的个人资料已经被彻底标记，所以平常接到的营销电话现在向我推销假牙、校外培训以及老年公寓。网络电商平台也一样，首页默认推荐商品中的保健品占比越来越高，心肝脾肺肾一样都不能少。

我有个商业上的假设：如果我能在电商平台寸土寸金的首页上看到某样商品，又和我的喜好和需求并不符合，那多半说明是投了广告的。既然投了大钱做广告，那么产品本身分到的研发、制造经费怕就不会是很充足。

出于个人的恶趣味，有段时间我很认真地记下那些推到我面前的保健品品牌，然后跳到 Google，用英文搜索一下它的品牌和厂商，看看在海外的平台上有没有销售，当地用户的评价又是什么？

结果证明是我想多了。这些保健品大多声称自己是海外什么国家生产，有什么获奖的科技论文支撑，一查英文资料，要么根本没有网站和工厂信息，要么英文官网一望而知是中翻英。至于说真实销售和真实评价，根本就没有上架，哪里来的这些东西？

换句话来说，它们中很多其实就是中国厂商制造，然后套上一张洋皮，伪装成一家海外公司，主要针对中国用户销售，有些产品连进口的文件和单据都懒得伪造一下，直接生卖。

一再验证之后，我就整天搓着手暗戳戳地笑。

事实上，不止是保健品行业，这两年我在玩音响，同样存在大量相同的案例。全世界的 Hi-Fi设备都在走下坡路，很多名声很大的家族小作坊逐渐活不下去，而中国广东是全球音响设备的代工基地。于是，好一点的中国厂商去买下一个知名洋品牌，然后继续在广东生产，但是对外依然宣称是「英国血统」、「法国血统」、「德国血统」。

还有一些真的跑到海外开了公司，注册了新品牌，伪装成一家本地公司，官网连中文都不支持，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不对大陆销售。等到在海外有了些名气，再正儿八经招全国总代，从广东出口，然后全国各省再进口。

为什么？为什么要套上洋皮？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卖得上价。进口货和国产货，价格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那这里需要再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消费者对国货的信心不足？我认为的确存在崇洋的心态，但那只是问题的一小部分，真正的问题是对品牌的信心不足。而信心不足又是什么原因？因为很少看到一直做同一件事，而且还做得挺好的厂商。这里的「一直」，是说最起码得做个十年吧，于是大家承认有你这么一个字号，对这个字号也渐渐有了信任。

市场上的流行做法不是这样的，赚快钱才是追求。做品牌很麻烦，耗时太久，那就套个洋皮，然后把大量资金花费在广告和营销上，很快就能冲榜，销售量很快也就能起来。感觉一直都存在着一种市场逻辑：什么火就做什么，疯狂往前冲，疯狂赚快钱直到翻车，然后换个皮再来一次。

有没有赚慢钱的厂商呢？十几年，几十年如一日，专心做一件事，做到被市场和消费者承认，这样的厂商有没有？当然有。只是有一点，市场和消费者通常不会奖励这样的厂商，奖励大多给了赚快钱的公司。十几年、几十年好容易熬出头一个，大家感动一下，鼓掌一下，最后还是掉头离开。

我并不指望所有消费者和我一样做功课，我也不指望所有消费者都像我一样算计营销和研发费用对比，我甚至都不想做任何科普或者说服工作。作为个人，我选择去买这种赚慢钱公司的产品。比如说在音响设备上，我买了许多产品，它们大多来自那些在深圳深耕多年的公司。造型土是土了一点，包装糙是糙了一点，但是好用就行，只要一直顶着自己的中文品牌名就成，哪怕就叫「闰土」都可以。

个人觉得「闰土」很好，比一串英文法文德文拉丁文要好。人是闰土，名字叫闰土，这要比自称亚历山大，来自欧洲，像个北京话的「串儿」一样谈什么血统要好。有人问我，为什么买 9块 9 的原道耳机？因为它叫原道，很多年一直在卖 9 块 9 的有线耳机，质量还可以，音质也能听，而我欣赏它的专注。对，它也是代工起家，赚过小钱，赚过快钱，但它做了自己的品牌，而且活了下来，甚至有了自己的专属网络文化。

写了那么多，并不是为了表现自得：看看，我就没有买到披着洋皮的国产保健品。我的用意是想请大家多关注一下闰土们，多支持一下闰土们。如果市场不奖励它们，如果消费者不支持它们，那么包括我在内许多人还是会一次次栽倒在洋皮套上---我也无法保证自己每一次都去查证，我还不是会经常看到广告就怦然心动。

我想说，人不能一边宣称自己是个长期主义者，然后一边不断支持短期行为。如果自己不参与种树，哪里会有放心的果实可以吃？同时，人也不能总是等到别人结出了果实，然后才去鼓掌欢呼，热泪盈眶。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为自己的价值观做点什么，这叫做种福田，受益的人绝对不只是自己。

反过来讲，正因为有人购买了假牙、校外培训以及老年公寓，所以我才会不断接到这种推销电话。我坚持不接，坚持不听，坚持不交易，但我势单力孤，对方还是会源源不断收到钱，可以拨打出更多垃圾电话。对此，你不需要抱歉，但我希望你想一想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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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饭、面子和冷启动

 

事情从零开始做到 1， 说难也不难，不难是因为总有办法去做到，用了就可以；难是人在心理上不愿意接受这些方法，会有很多奇怪的顾虑。

我建议写作新手在文章最后加上一句鼓励读者关注自己的话，有读者回复说「抹不开这个面子」。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在乎面子就是一种奇怪的顾虑。

在互联网上，一件事从零开始做，做出初步的成效，获得最基础的用户，有个专门的说法，叫做「冷启动」。很形象的说法，人在开始只有冷锅冷灶冷车，需要先启动起来，把它们加热，然后才有后面的事情，该炒菜炒菜，该开车开车。

冷启动很难，做事都很难。如果一个人真心想去做，那么这里的面子一文不值。如果是你要开一家餐厅，想必第一时间就不断邀约各种亲友去试菜，然后趁大家吃得正高兴，吃得正嘴短，就恬不知耻地提出要求：能不能帮忙带朋友来吃饭，把人气先炒起来？只要是自己人我都给打五折。

五折也是钱，不是不要钱。你让别人专门来你的餐厅吃饭，来这里交钱消费，那你为什么不觉得你是在当街乞讨，向他人索要钱财？怎么写文章、做视频的时候，最后请求观众加关注就是丢脸了，就是公开要饭了？

哦，是因为做了菜，别人吃了菜，为了菜品和服务付费天经地义，那我懂了。如果是这样想，意思难道是说你写的文字一文不值？读者不值得为这些免费文字做点什么？所以要求读者做什么，就相当于用空气换真金白银，约等于互联网要饭？

那我在这里想说一个观点：当你在网上发布文字时，无论你是为了抒发，还是为了记录，又或者是展现才华、获得收益，都不能改变一个基本事实---你的一篇文章就是一个互联网产品，交付给你的读者使用。没错，它是免费的，它也是由一个普通人写的，但并不改变它是一个互联网产品，用内容向读者提供了服务这一基本事实。

既然你做了产品，你免费交付给读者取用，那么你请求读者帮助你冷启动，无论是点赞、收藏、转发、关注，作为对你的文字的支持，有任何问题么？这是互利互惠，和要饭有什么关系？你又没有堵着别人的门，唱着莲花落要求别人打赏几个大子儿。

我当然理解，读书人、写作者都有些莫名其妙的清高和自负。什么都还没做出来，没做明白，气节先拉到满，相信「酒香不怕巷子深」一类的鬼话。觉得只要自己写出来，读者就会自动从千里万里之外飞奔而来，纳头便拜，哭喊说：「先生终于更新了！」---想什么呢？什么酒能把人醉成这个样子？

这是自我认知上的偏差，你我他无非是几千万个网络写作者中的一员，没什么特别的。而且，正因为有几千万人，每天提供几千万篇文章，所以我们的文章都处于被淹没的状态。那为什么会幻想什么「酒香不怕巷子深」，尤其是对于一个需要冷启动的新手而言，怎么了？觉得一出手就一定能写出洛阳纸贵的文章了？

在我身上，类似的自我认知也有过，被朋友一次电击治疗就好了。

当时，我由于一直没有发情繁育迹象，已经濒临种群灭绝。朋友雕爷专门来找我谈心，很坦率地说了一段话：「菜头，你看你自己的相貌，不会真觉得帅吧？你看你自己的身材，不会真觉得棒吧？你看你自己的发量，不会真觉得茂密吧？你好好看看自己，你觉得你在妹子眼里会有一毛钱吸引力吗？不会吧，菜头，你不会真以为会有妹子因为你的才华而喜欢上你吧？」

听完我觉得自己被 200 万伏高压电打到变成一条通身明亮的「人烛」，自我认知当场就恢复正常。此后的一二十年里，每当我正打算因为文章或者文名的缘故翘一下尾巴，雕爷那句话就会如同雷鸣一般在我耳边爆响：「菜头，你不会真以为会有妹子因为你的才华而喜欢上你吧？」尾巴瞬间放平，而且情不自禁地夹了起来。

为了面子，为了气节，为了读书人的清高而不肯做那些基本的冷启动操作时，请回想一下我这段往事，然后平静地问自己一句：你以为你是谁？

当初我想明白了我是谁，把自己放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有的位置上，因此，所有的公众号作者都欠我一句「谢谢」。我不认为我很特别，我也不认为我的文章很特别，但我的确认为我的文章算是一种互联网产品，因此我理应得到报偿。于是，我成为公众号里最早在文章末尾贴收款二维码的作者---加个「之一」好了，客观一点---多少人在当时嘲讽我想钱想疯了，说我是互联网要饭。

今天，每个人都可以用公众号的赞赏功能，读者可以很方便地点击按钮私人赠予一小笔钱给作者。这时候没人说想钱想疯了，也没人说互联网要饭了，那是不是应该对我说一句「谢谢」呢？谢谢我想明白了自己是谁，做了很多人内心想做但是「抹不开面子」去做的事呢？谢谢我的不要脸在前方为自己开路的同时不经意间为众人也开了路？

我是那个贴二维码的作者，我是那个在文章里卖菜的作者，那你猜我对于那些抹不开面子请求读者关注自己的人会有什么想法？

在互联网社交平台上冷启动新号，到处点赞留言，请求互相关注，我认为是可以的。当年写博客的时候，大家就是那么交换博客链接的。在互联网社交写作平台上冷启动新号，在文章结尾贴自己的账号名片，我认为是可以的。在文章结尾请求读者关注自己，星标自己的账号，我认为是可以的。换成自己的公众号账号，跑去大号下发表高质量留言，增加自己公众号曝光率，为自己导流，我认为是可以的。盯着微信指数，去写那些和快速增长的关键词有关的内容，争取文章进入流量池，获得系统流量补贴，我认为是可以的。

我不单认为是可以的，对于冷启动的新手而言，我甚至认为这是规定动作。这些看似法术，看似机巧的动作，和你在文章中想要表达的内容，和你想要通过文章塑造的自我形象没有关系。因为你不做，文章再好没人看到，你在网上就等于是不存在。理想主义的花朵不可能盛开在虚空中，无论你对泥土是什么态度，你总是需要现实主义的泥土展开第一步，你得在泥土上开花。也需要一种不偏不倚的圆融态度，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真正想要做什么，但前提是知道应该如何着手开始才能做成，二者不可偏废。

面子不在这二者之内，是个废弃选项，是自我的盲肠。

最后，则是不要忘记常识。常识就是：如果你不说，别人就不会主动做。很多人看了你的文章，内心也觉得文章很好，你这个作者值得信任和关注。但这和他们点一下关注完全是两回事---还是那句话：你以为你是谁？---你究竟做了什么，值得别人为你专门动一下手指头？

但是缘分已经具足，只差一个契机。你写上一句：「如果你喜欢我的文章，还请你点击下方名片关注，这样就再也不会错过我的更新。」有了这句话，读者看到这句话，就有可能采取行动。你不说，别人就不会产生行动，大家永远是有缘再见的关系。

常识就是那么朴素，然而自我的盲肠却会让人对此视而不见，就像是根本不存在冷启动这件事一样，于是也就永远不知道冷启动是可以有方法解决的，哪怕方法放在面前也视而不见。那么，究竟是谁限制了你，是谁束缚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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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而不读

 

最近我通过观察留言区，发现人们的阅读理解能力又往下滑了一大截。也不是说以前就很好，以前也有很多言不及义、支离破碎的留言，但现在的新问题是很多人经常性地反向理解文意，感觉是大脑里接反了正负极。

我认为这些人应该是看了原文，但可能并没有真正去读，文字就像是水过鸭背，从大脑里一滑而过。这让我感觉很困惑，如果换成是我，即便我要主动去做到这个效果，估计也很难和大脑里的自动分析自动理解过程相抗衡，而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分析原因，我认为很可能是因为整个中文互联网的文字结构有问题。在过去的十到十五年间，中文互联网的文章一直在追求「降低门槛」。手段包括但不局限于：用俗语、打比方、大量配图、结论前置、每行强制分段、黑体加粗/五颜六色强调、小标题预先提炼内容......

直接结果是让文章不像是文章，而像是一份使用说明书。它的确消弭了很多误解误读的可能性，但同时也让读者的阅读理解能力直线下降。间接结果是让很多读者习惯了在看完标题和第一段之后，就已经对文章形成了某种先入为主的预期，随后的阅读只是个验证过程，最后由读者决定释放强烈赞同或者强烈反对的情绪。在这个过程里，理解和思考是没有什么位置的。

我觉得这个分析可以解释为什么如今很多读者会频频反向理解原文文意---因为他们看完文章标题和开头之后，就娴熟地建立起了对文章主题的某种个人预判。一旦建立起来之后，后续的阅读基本都是无效的，无论看到什么内容，他们都会自动解读，强行让内容符合自己的预判。然后他们还很能写，经常写很长的一段话来反驳我文章中根本没有表达的观点。

所以我说，他们的问题是看而不读。

读的意思是不带任何个人成见，不带任何个人预判，先保持开放的心态完整阅读原文，理解原文之后，再进行分析或者辩驳。看的意思是在瞥一眼的时间里，就要迅速下一个结论，然后带着这个结论去阅读，这就有点有罪推定的意思了---你怎么说不重要，我一早就决定了要弄你。为了弄你，勉强加一个了解和裁决的过程，但不管过程如何，最终肯定是要弄的。

这一切的肇因是一个古老的互联网概念：注意力经济。这个概念认为网上最珍贵的资源就是人们的注意力，只要你能吸引人们的注意力，你就能够得到流量，得到影响力，也就控制了金钱的开关。这个概念一直存在，是互联网世界的公理，它最新的变体是「黑红也是红」，说的还是一回事。

既然大家都如此推崇「注意力经济」，就很自然地推导出了那条著名的互联网内容创作的神圣法则：无论是文章还是视频，头三秒钟内你不能吸引住观众，你的内容创作就失败了。

很多人可能并没有留意，践行这种法则最早是在微博，由此专门产生出了所谓「微博体」。微博体是什么？就是说即便已经短到 140 字了，人们并不因为篇幅短小就愿意阅读全文，所以需要创造一种新的形式去写作。

回想一下，是不是当年微博很流行一种情绪反应前置的写法？传统上来说，人们会按照时序去记录和分享自己的生活小事，比如说以「今天早上我出门」开始。但微博体不是这样的，它的开头经常写成「姐妹们，今天我简直气疯了」，或者「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又或者是「呜呜呜呜哭死我算了」，直接把一个人遇见什么人什么事之后的情绪反应提到最前。

这样一来，它就满足了三秒定律，人们更有可能继续读下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把博主给气疯了，是什么让博主「笑尿」了，又是什么如此深深打动了博主。

从这个角度看，是不是能够理解为什么后来整个网络都是「震惊体」标题？是不是能够理解为什么现在哪怕是 2 分钟的一段视频，都先要把最具冲突性的内容剪成最短的预告片放在开头？

而微妙的变化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当你在开头看到「气疯了」的时候，是不是已经预先埋下了种子，准备在后续的文字找寻具体的冲突？找寻具体的坏人？你再想一想，文字、视频内容全都如此，且不是一天一条，而是每天 N 条，从年头到年尾，这就是一种阅读训练，训练到所有人结论先行，训练到所有人不去理解后续内容，而是习惯于在后续内容里找证据支持标题或者导言里明示的情绪反应？

站在我的角度，我认为这就是我能给出的解释：为了最大化吸引注意力，导致互联网内容的结构发生了变化。而这种结构上的变化，导致了网民阅读方式和理解方式的变化。现在有了 AI，事情就变得更加糟糕。

人们嘲笑 AI 给出的中文答案经常有「稳稳接住你的问题」，「不废话，不兜圈子，直接给你答案」之类白痴已极的套话。它们哪里来的？是 AI 自己创造出来的吗？当然不是，这是人类做的海量垃圾内容污染了 AI。而你自己去观察这些表达方式，哪一个不是营销号的标准话术？哪一个话术的目的不是为了骗读者继续看下去？

然后看了 AI 答案的人类习惯了这种表达，上网也同样如此说话，AI 大模型再次收录，于是，一种全新的人体蜈蚣式的新文体就被确定下来。目前的影响还仅仅是读者反向理解我的文意，按照这种趋势进行下去，所有不符合所谓「互联网标准格式」的文字，未来大概都很难获得读者。因为没有兴奋点提前，没有预先总结归纳，因为没有所谓的降维讲解，这样读起来让人感觉太过吃力，会直接选择放弃。

所以现在我认为，阅读一整本书可能算是这个时代里最为护脑的方式，因为它会让读者不得不保持长时间的专注，而且在这个过程里一直开启理解模式。而不是像在互联网上那样，没有专注只有切换和跳跃，大脑全程开启的是验证模式。这种差异，决定了究竟有没有思考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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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是个性格强硬的人

有读者要我聊一聊张雪，说他的人生是个极好的「鬼火少年」励志故事。我觉得做不了，因为我的确不了解这个人，也不了解机车这个行业。尤其是在别人成了之后临时才去锦上添花，我总感觉这鲜花里有什么亏欠，远不如大家识于微时，都一天天、一步步成长起来，然后我站在人群里欢呼鼓掌。

对于我这种不热爱机车的人而言，张雪横空出现，感觉是现实世界发生了跃迁，跳入了另外一个平行宇宙---这完全可以理解，因为之前完全没有关注过，事情突然发生，于是在这一秒钟才发现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群人，在某处开发着大马力机车，而且全情投入，乐在其中。

人们喜欢好故事，希望不同的人一遍又一遍重复讲述，丝毫不会因此觉得厌倦。贫家少年，一无所有，但是爱上了一项他根本无法追逐和拥有的游戏，最后九死一生，居然逆袭成功，这是个好故事。人们需要从中汲取力量，获得信心，以及让自己内心深处埋葬多年的青春梦想松松土。即便自己今生再无实现的机会，看到别人能做到也可以随喜一番，修补内心遗憾。

但我不想复述故事，我想问一问此刻热泪盈眶的诸位一个小问题：

以张雪表现出来的个性，如果他当初不是投身自己最想做的机车事业，不是投身于他梦想中的创造新机车，现在又会是什么情况？

我想，也许这种强烈的个性会在许多年里持续作用于他自身，不断针对他，不断腐蚀他，不断消耗他，今天他能做出多大的成果，他的个性对他同样能做出多大的伤害。你问我能够从张雪的人生故事里看出什么，这就是我能看到的东西，它不止是针对张雪的解读，我认为这有可能是每一个人的现实处境。

表白某个人，做某样东西出来，过上一种自己喜欢但不被众人看好的人生，在所有人的回忆里都应该有那么一两件吧？这些事情终究是没有发生，于是这些年来它们一直会默默消耗内心。

包括我在内，很多人应该感谢自己性格不是那么强硬。正因为不是那么强硬，这种消耗始终在可控范围之内，也始终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类似的事情，哪怕是最好的朋友，我也不会开口询问。只怕自己问了对方就再也撑不下去，有什么情感会汹涌而来，把他和我一起淹没。

借着张雪的机会，我想每个人都可以重新翻阅一下自己的记忆，找一找有什么事情是当初没有做，却在不知不觉之间对自己造成持续的内心压力。流年似水，时过境迁，你走了那么远的路，经历了那么多的人和事，现在可以回头想一想，当初选择不去做的理由是否还成立？理想、梦想、幻想，它究竟应该归为哪一类？

也可以想一想，因为这件依旧敞着口的事情，多年来你一定为自己做了其他的补偿，有些甚至决定了你此刻的人生道路。那你自己怎么看？你对此是否还算满意？还是说，一切不过是一种对抗自我消耗的方式？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认为一个人偶尔那么想一想是有意义的。重点不在于获得与错失，梦想和妥协，已经做下的选择也已发生，无法改变，但是此刻每个人手头还有今天，依然还有选择。过去发生的事情，对于此刻的选择是否有什么参照意义？也许，每个人都需要问一问这个问题，问问自己还信不信曾经自己给出的理由？

在这个世界上，性格强硬的人想到就去做了，但这样的人是极少数。大多数人会想很多，但是基本一件都没有做。然而它们并不会因此而消失，在很多年里会一再造访，逼迫你思考在选择的另外一个分支上会发生什么，这是相当消耗人的一件事情。

因此，我的意思是第一：既然你现在背得动，说明你还可以继续背下去；第二：虽然你现在背得动，最好未来不要再为自己制造更多背负，否则迟早会超出你的极限。

我不在意机车制造集群，我也不在意制造产业升级，大型叙事我不懂。我在乎一件小事，譬如说一只小象，从小就用一根绳子拴住，然后就慢慢习惯了这根绳子的束缚。等到小象成长为巨象，哪怕是铁棍都可以轻松一挥而断，但是用一根绳子还是能把它老老实实拴在原地。

看到一个励志故事当然很好，不过我更想问你一句：今天的你会不会就是那头巨象？如果是的话，也许你可以径直起身出发了，不是因为张雪成功了，你也同样可以做到，这样的逻辑未免太过廉价。这么说是因为我的想法从来都没有变过：

你的心应当得到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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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王阳明判断一个人

 

王阳明和他的心学，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位读者在留言里提及、介绍甚至是向我做推荐。但我从未谈过他，不止是他，对曾国藩也同样如此。他们都是儒家的标杆式士大夫，后世评价中几近圣人，但我有我自己的看法。

不谈论他们，但我认为他们是评判人的好标准，尤其是王阳明。

如果一个人上来就是大谈王阳明心学的义理，大谈龙场悟道的神奇，我要么认为这是一个天真的人，要么认为这是一个虚伪的人。我对王阳明的心学没有什么研究，但我略微看过一点历史。历史中有很大的篇幅介绍王阳明知识分子的一面，但也有一部分篇幅介绍他在龙场悟道之后演变为实用主义者的那一面，堪称下手狠辣、杀人如麻、兵不厌诈。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对于我来说，我把王阳明的心学和他的政治、军事实践视为一体。如果很不严谨地简化一下，心学算是王阳明的理想，而用兵平叛则是他的实践。因此，只谈心学的一面，尤其是义理，我会觉得这个人可能天真得不可救药。只看到书生手里的书卷，却看不到书生骑在马上，手持利刃。觉得单靠书卷就可以行得天下，格物和悟道才是一等一的本事，完全忽略了是杀人的手段给心学做了背书。

如果是明知道王阳明的另外一面，却依然大谈心性，我认为这就是一种虚伪。单纯的心性有什么意义？从「我心光明」到杀人盈野，伪造公文书信等等阴暗的机变诡诈手段，一个人对此如果能够从理路上说得通，那么他的确可以谈心性。否则的话，那就是刻意隐瞒了这一面，避而不谈就是虚伪。同样的，无法做到理路通达而大谈特谈，那就是在谈自己根本不理解的事情，用心学给自己贴胸毛，这同样也是虚伪。

还有一种人，他们很清楚地知道王阳明的两面，依然对王阳明推崇备至，那么我会尽量避他们远一点。因为这里的推崇并不是因为所谓的「知行合一」，更可能是看重王阳明在精神和世俗两个层面上的成功。这样的人不会是真正的心学爱好者，跟随者，信仰者，而更可能是一个马基雅维利主义者，或者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用王阳明给自己找借口，所以要尽早避开。

这么说是不是太过偏激了？那么容许我说一句话：王阳明在军中。什么意思？王阳明做出选择，他也愿意承担结果。一旦兵败，他要么身死，要么因为之前的权谋手段而名裂，他很清楚，但是他还是做了。

今天推崇王阳明的人，他们打算承担后果吗？如果当真那么想，那就不需要王阳明的理论帮忙，直接去做就好了，反正已经决定承担，决定践行，有没有理论自己都会去做。专门提出王阳明来，是因为王阳明那么做过，是因为大势如此我不得已，这是在磨牙修爪为血肉大祭做准备，但并不打算押上自己。

自己并不打算为一套理论付代价，而现实总需要有人付代价。因此，我有理由怀疑，当一个人对王阳明推崇备至的时候，已经同时在暗中准备把代价外包。之所以要把王阳明抬出来，是因为这样会让吃相好看一点。人们谈得越好，我越是觉得心惊肉跳，因为感觉上那些权谋手段已经箭在弦上，引而不发，就在等吟唱心学完毕。

那么，究竟有没有真正打算践行王阳明心学的人，我认为肯定有，但是数量一定不会多。任何一个时代里，面对纷繁复杂的世事，总有人会想着从过去借鉴智慧。然而，从古至今真正愿意去践行的人都是少数，能够用知识和理论来暂时抚慰一下人心也就够了。践行早睡早起，睡前不吃宵夜不摸手机，尚且那么困难，何况是押上自己的全部投入到人世之中做好背负一切的准备？

总之，王阳明上马杀贼，下马读书，在我看来他的学问是一门实践哲学。也就是说，他的所知和所行是不能分开来单独看的。但他是个古人，早已经不在人世，因此他和其他古代名人一样，反复被各种人借用，用于达成各自的私人目的。既然如此，人们怎么说就不重要，他们怎么做才代表了他们的真实想法。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未必一定是王阳明，只是他用起来刚好顺手，那么，自然也就与王阳明本人以及他的心学毫无关系。而一个人怎么用王阳明，又微妙地说明了他自己是谁。

因此，我在文章中怎么说并不重要，你从这个角度出发，在现实生活中的观察结果也许能说明一切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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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圈居住半径

昨天我获邀去听了一场坂本龙一纪念音乐会，上一次去类似的音乐会还是前年。中间我没有去过一次电影院，没有去过一次小剧场，没有去过一次讲座或者展会，就去过一次北京 798 看朋友的画展。

和朋友一起听着教授的钢琴曲，肩并肩度过一个周末的夜晚非常美好。但是我计算了一下时间，从我家到音乐会现场打车是 50 分钟，回程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出门准备加上路途时间差不多就是 2 个小时。为了避免周末堵车，我提前一小时抵达，于是又在现场等了一小时。音乐会本身有多长呢？大约一个半小时。

这就是北京的严肃文娱生活，它严格说起来并不是娱乐，而是一件正儿八经的事情，你得认真严肃地专门去做，相当于是赶了一趟飞机。回家的路上我终于回想起我为什么不爱出门，因为在北京做类似的事情太消耗时间。如果是在冬季，一想到我还要和一层层厚重的衣服搏斗一刻钟，我立即就想放弃，莫扎特重生开演奏会我也不想去。

我也理解了小朋友们为什么爱去 Live House，爱去有现场 Show 的酒吧。因为场内全部都是同年龄的自己人，而且从头可以 High 到尾，台上台下有互动，台下有陌生人之间的配合，一次这样的表演可能延续三四个小时。如果是这样的话，和路上的两个小时相比，一切都是值得的。当然，为期三天的音乐节那就更好了，很难有旅行可以打得过这种现场表演。

回到家我脱了袜子坐在地板上想，我的本心是愿意和朋友们在周末出去厮混的，但如果厮混时间和通勤时间不成比例，那我就不想出门，这就导致我经常拒绝邀约，变成了一个孤僻的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我认为是我和我的朋友们在地理上分布得太散。太散带来的结果就是出行成本提升，出行成本太高，那么想要让大家聚一下，就需要提供一个强有力的理由，比如说纪念坂本龙一逝世三周年的音乐会。但也正因为如此，它就从一次朋友聚会上升为一件严肃的事，失去了朋友聚会的随性随意。

如果是我们分布在相对集中的范围内，比如说最远的两家人相距 10 公里（这里要按照北京的地理学理解，在大多数城市这已经算是异地了），那么大家聚一下会变得简单得多，只要群里喊一声「吃烧烤」，只要穿着拖鞋就可以下楼打车直奔摊档，不需要专门等烧烤牛师傅执业 30 年纪念日。

然而城市生活并不是按照聚会见面的逻辑组织起来的。房价决定了你住在哪里，孩子上学决定了你要中途搬去哪里，孩子毕业了，生活保障条件又决定了你会长居在哪里。结果就是大家总是住得很分散，除非大家预先同步过人生。

差不多时间工作，差不多工种，差不多时间结婚，差不多时间生孩子，差不多选择了相同的学校，这样大家有望可以住在一个半径为 5 公里的区域内。这种事情在北京几乎毫无机会发生，即便是朋友之间，差异性也极大。当一个先前住在东四环的朋友决定搬去海淀区鸡娃，他就会立即从你生活中消失，和出了国、掉进了黑洞没什么区别。

我观察成人的生活，工作要切掉三分之一，有孩子之后又要切分时段，因为孩子要上学，每天必须准时睡觉。能拿出来分给朋友的时间，只有薄薄的一小片---周末，傍晚 5 点到晚上 8 点半。最后再加上地理条件的约束，和朋友聚一次相当于去外地开个飞行会议。

所以在这里经常听到人们讨论，等到退休之后大家搬到附近住在一起。看来大家都知道解法，但没有办法实践。而退休是个极为遥远的概念，远到根本看不清楚后续。我感觉都市生活就是这样的，每一个人都变成了原子，和另外一帮根本不认识的人住在一个小区里。朋友们本来会提供一套心理支持系统，但是这个系统因为这种原子化的生活被扯得七零八碎。城市越大，问题也就越大。

有时候我想一想都觉得很荒谬：削尖脑袋挤入大城市，然后花了很多钱买了一套水泥盒子住进去，最后成功地把自己独自隔离在里面，只要开门走出去，就必须面对种种需要严肃对待的事，否则不值得出门。这和那些古代经年累月住在雪山岩洞或者森林深处独自修行的成就者，在生活上没有多大区别。

因此，我也理解了大城市生活中伴侣和孩子所面对的巨大压力---因为人处于这样的隔离孤绝状态，伴侣和孩子就不得不承担起朋友们本来应该提供的心理支持，然而他们并不是朋友，于是就会有压力和摩擦不断产生。又因为大家都锁定在同一片屋檐下，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反而制造出了许多心理问题。

我决定培养一个新爱好，每天认真观察地图，在上面选择一个点，它距离所有朋友同样近也同样远，可以用一个大圆把所有人都包裹进去。然后，我再研究一下在这个圆里，有哪些值得一玩一吃一坐的地方，那种不需要专门找理由去的地方，毕竟生活里没有那么多坂本龙一可以随时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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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焦虑

 

每一次猝然降临的死亡，都会充分激发人们的健康焦虑。随后的一周内，人们会减少油盐摄入，人们会尝试锻炼身体，人们还会关注作息时间、营养补剂、心理压力，每个人都突然变成了健康专家。然而，一周之后一切又都恢复旧观，该烧烤的继续烧烤，该熬夜的继续熬夜。

首先，我认为这是一种绝大的浪费。每一条生命都是珍贵的，而每一次突兀的死亡同样如此，如果人们从这种生死的转换之间获得的所有教益，仅仅是一周不放盐的白菜豆腐汤，这未免也太过浪费。

死生无常，生命总是会消逝。无论你找到某个具体原因，还是没找到，并不改变这个事实。重点并不在于你能否找到个原因，然后自以为找到了知识去避免它，无常又不认你的知识，也不认你的措施，它想来就来，谁也无法预测，谁也无法阻止。因此，重点应该是去思考有限而随机的一生应该如何度过，如何让自己的一生过得充实，而不是点烧烤的时候思考要不要加个凉拌蔬菜。

承认人生苦短，无常迅速，活得随意，死得随机之后，才能谈健康问题。正因为生命是短暂的，不确定的，自己需要找寻意义和乐趣，因此保持肉身健康，尽可能活得长久一些，才有真实的落脚点。有了这样的落脚点，才可能做出真实的改变。

单纯的焦虑不会改变任何东西，它只会维持很短的一段时间，而在这段时间内个人做出的临时改变，都如同是在海滩上以沙筑塔，时间的一次潮涨就会把一切都抹平，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焦虑就只能做出这样的事，它催生即刻的、短期的行动，以此帮助人释放内在的压力，然而它并没有任何力量让这种行动维系下去，也无法让这种行动嵌入人的日常生活，变成一种新习惯。

而思维「人生苦短，无常迅速」则会导向另外一种结果。当一个人专心做类似思维，然后把想法导向思考「如何才能在短暂的一生中过得充实幸福」时，终究会认识到人生在时间上的两重性：一方面人生总体上看很短暂，过得飞快，越到后来就越快；另一方面无论有多快，它也是一天又一天那么缓慢地流逝。

焦虑让人急切地找速成的方法，而认识到人生的真实，则会让人意识到在一日复一日里微小改变带来的巨大作用。

所谓的「自我改变」，无论是在生活上，在工作上，还是在心理上，人们都有这样的内在意识，也从不缺乏改变的契机。问题在于，人们的注意力总是会被焦虑吸引，于是总是想去做那些一蹴而就的大型改变。然而一蹴而就根本就是反生命反人生的，人们经历的永远是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过程，从未经历过什么一蹴而就的成就。

承认短暂的人生落实在每一个当下，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那么改变的契机到来时，人会选择一个极为简单，容易入手的开始，在生活中做出微小的改变，不再追求立等可取、一蹴而就、大功告成，那么的确有很大可能让微小的改变稳固下来，逐渐变成自己生活里的新习惯。

禁止自己睡觉前玩手机，禁止自己每晚吃宵夜，这样的事情很难做到，旧有的习惯很难在短时间内一刀两断。但是，在睡前看 10 页纸质书是有可能的，吃宵夜的时候必须点一份蔬菜并且吃完这也是有可能的。总是可以顺着自己原有的习惯，进行微小的替换，做出微小的改变，然后随着时日流逝，看着它们慢慢生长起来，产生成果，那么人就会对自己有信心，也会知道如何从点滴细微之中缓慢、自然地改变自己。

类似「从今天起我再也不熬夜了」，「从现在起我再也不加班了」的想法，其实都是徒劳无益的自我安慰。人总是被束缚在现实条件里，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而是现实条件允不允许的问题。但是在另外一方面，如果有了改变自己的心，再加上适合的契机，人总是可以给现实条件松松土。

如果熬夜难以改变，那么就值得去找寻提升睡眠质量的各种方法。如果加班难以回避，那么就值得去找寻放松自己、保养身体的各种手段。这样方法和手段如果有效，它们就能持续存在。虽然无法完全免除伤害，暂且降低也是好的，长期降低更是好的。

不谋求一次性解决，而是每次做一点点，一点点重复做，从简单的开始，从易行的开始，从容易见到成效的做起，然后时间的累积效应自然会带来越来越大的改变。在这个过程里，一个人对自己的认知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然后焦虑对个人的影响也就不会再如之前那么强烈。

我知道，受到刺激---感到焦虑---立即谋求一次性解决，这是人性，但人性也会导致思维打死结。最后我想再重复一遍我的看法：生命短暂，然而过程漫长，不应该妄想立即让过程发生转向；但你的确可以在这个过程里一点点添加东西，一次次改变一点点，那么最后的确是有可能转向的。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对生命需要有正确的认知，哪怕是死亡的威胁也不应该偏移你专注的重点。

哪怕是白菜豆腐汤也需要放一点点盐的，因为这样才会激发出蔬菜的天然清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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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味当前

 

仔细阅读下文，分析优缺点，最后查找错别字：我对于青春的回忆只有一个字，那就是「饿」。为什么人总是在胃口最好的年纪，口袋里只有最少的钱，总是感觉太好吃，但总是感觉没吃够？

曾经无数次心底里恶狠狠地对自己说：等有朝一日终于有钱，我要点这样的三桌，一定要吃到扶墙离开！

然而一位哲人曾经说过一句流传千古的名言，「一个人不可能重温青春时代的滋味，同时还能拥有青春时代的胃口」。这句话是真的，而我正在经历这一切。

和中年旧友重聚，点上一桌曾经大家最爱的菜肴，快乐和满足只存在于点菜的那一小会儿。所有的回忆，所有的美好，都在菜单上闪闪发光，频频招手。然而，一旦菜肴上桌，大家怀着雄心壮志扑上前去，每一道菜也就是三五筷头的量，马上就觉得饱了。你有你的司美格鲁肽，我有我的替尔泊肽，他有他的他汀，都在让胃口说不。如今，我们终于走到了作文里光明的未来，我们在光明的未来里都是药人。

这是欢欣的一刻，这是满足的一刻，然而这同时也是极为伤感的一刻。一群头发斑白，肚腩凸起，腮上的肉逐渐下坠的人，徒劳无益地想要通过面前昔日的美味，去满足记忆里那个青春时候的自己。最后发现，终于可以随心所欲点满一桌当年极度渴望的菜肴时，只是通过这种方式致敬青春，自己真正能做的事情也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而且大家似乎早已经习惯了---知道根本吃不完，但依然习惯性地要点，点完放在那里看着。

当年轻人问我要不要去爱，要不要去冒险，要不要放下一切去看世界的时候，我的脑子竭力想让我说出一些关于审慎小心的话语，然而我的胃却在用最为强烈的方式让我脱口而出：那你就去吧。还有半句话我没有说出口：因为总有一天，你会失去你的胃口，失去你的体力，失去爱的冲动，以及现在这样火热的一颗心，你甚至不会选择起身，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看着就是全部。

可贵的永远是那颗心，只要那颗心还在，生活就依然在流动，希望就依然在远处放光。我希望我能尽可能久远地保留这样一颗心，哪怕肉体日复一日衰朽，人依然拥有鲜活生猛的精神世界，不至于失去了热情与热爱，好奇与探索未知的能力，于是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也会镀上一层金光，仿佛夏日烈阳下的树叶，每一片都在发光，每一片都在欢唱，仿佛有一树灵魂在不停跳舞。

会失去胃口，会失去睡眠，甚至会失去回忆，一切变得模糊不清，无法区分想象和现实，不再确定一段记忆是否真的发生过，还是在一秒钟前大脑自行捏造的结果。所以不要频频回望，要扭回头来继续看着前方。此刻是可以把握的，明天依然是全新的，就像是那些昔日自己最爱的家乡菜，即便你能再次拥有过去的滋味，你也无法拥有曾经的胃口。

但你可以去继续品尝新菜式，今天的新菜式，因此而来的快乐和满足和当初其实是一样的，只不过是烈度不如当年，但胜在温和持久，你也终于可以慢下来，不再狼吞虎咽，你学会了静下心来慢慢品尝。快乐未必一定以狂喜的形式出现，狂喜不过是探索全新世界时的副产品，那样的经验只会出现一次，然后就变作了熟悉。

小时候，我看到两个中年男子对坐，面前只有一盘花生，两个人慢慢喝完一整壶酒。嘴里塞满了菜，我频频望去，觉得不明所以。现在我终于开始理解，油炸花生米是重要的，一壶酒也是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对面坐着的那个人，有这么一个人，可以对坐慢慢聊上一晚。

这样一晚的希望并不在一桌旧日的菜肴上，饿的感觉其实也并不能靠吃来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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