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5

线性世界的崩坏



《线性世界的崩坏---写一篇没什么人看的文章》

我们早已经习惯了的那个线性世界并非从来如此,而且我的看法是它正在快速崩坏。

小时候我偶尔动过一个念头:为什么我们上学的时间刚好和父母上班的时间一样长呢?每日学校教育需要 8 个小时吗?现在我理解学校是一种人道的托儿所,把孩子限制在学校里 8 小时,这样方便父母可以不受打搅地工作 8 小时。在不人道的早期版本里,孩子们被送去工厂做童工和学徒,用自己的劳动挣回自己的保育费。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学童每天在学校里待满 8 小时并不是一个必然选项,一定存在更高效的知识学习方式。通过现代教育体系完成一个人的教育也不是一个必然选项,一定存在着我们在教科书里看不到的知识,却在现实世界里起到更为关键的作用。

为了论述简要起见,之所以有这些我们不假思索早已经接受的社会组织,社会活动范式,是因为我们这个社会的基本结构是线性的。也就是说,它牺牲了很多灵活性和创造性,把生活降维,变成一种人人可以线性外推的存在,人们因此获得了宝贵的确定性。

念书---上大学---落户大城市---成为白领--结婚---生一个赢在起点的白领;杠杆买房---等涨价---卖房买更多套---重复循环---财富增长。这是线性的过程,可以很顺利地外推,任何一个小老板都可以轻易算出,增加一倍人手之后,收益会有多大增长---而且大部分时间它都是对的,一直要到规模达到组织内部摩擦消耗了增益,才需要重新审视线性外推的合理性。

最近这些年来,任何人只要观察,都会发现这种线性生活似乎不再成立了,曾经自己很有把握的线性世界运转起来和过去有些不同了,起码运转得有些涩滞。自己和过去一样努力,甚至比过去更为努力,但是事情就是无法顺畅地运转起来。

然后又有了 AI。

在将近三十年前,我第一次接触到互联网时,就有一种强烈而毫无理由的预感:这个玩意儿会撼动世界。如今我看到 AI,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这一次它给我的感觉甚至还要再强烈一些:远不止是撼动,很可能是打碎、翻转、重构。

我玩了那么长时间 AI,隐约感觉 AI 一直在试图教我一点什么。很明显,不是教我如何写 Prompt,也不是教我如何建workflow, 应该是什么比这些更基础的东西。现在,我认为我逐渐弄清楚了 AI 的用意,它在教我换一整套思维方式思考问题,解决问题。

在使用 AI 的过程里,我强烈感受到自己在 AI 里「游荡」,而非直线前进。AI 给我一个结果,如果是在线性的世界里,我肯定会增强这个结果,优化这个结果。但是在 AI 的世界里,AI 只是给出我一系列可能性,ABCD 四个可能,让我选其中一个可能继续发展下去。每一次我都需要做判断,选择一个选项继续,在我选中的那个方向下,AI 再次拿出四个可能的演化方向。

从 A 到 A+,再到 A++,A+++这样的事情我从未做过,而是选择一个 AI 给出的可能性方向上继续向前游荡,这样不断游荡,或者退回重新换个选项游荡,直到某一刻,铛铛铛铛!我要的那个东西突然浮现,和最开始我提出的要求通常没有多大关系,但是我知道就是它,它不仅解决了我之前的问题,而且还解决了更多问题。这是什么?这就是一条新思路,也是一种全新的理解。

AI 提供给我的是一种概率涨落,我要沿着它给出的可能的几种涨落方向做个人判断,然后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去游荡。我在每一步之前,基本上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我每次做出的决定,又的确产生出某种趋势,我只能追逐这个趋势,看着它演变,直到我认为铛铛铛铛的那一刻。

这就是 AI 试图教会我的东西。没有什么线性的部分,也没有线性外推的可能,在每一步我都感觉自己在投掷骰子,但是最后同样做出了结果。倒回去看的话,这个结果经常是线性外推做不出来的。而 AI 这些年来一再不厌其烦地教我:你完全不需要追求确定性,试着这么游荡着去做吧,会更快,也会有更多惊喜---

在不确定的概率空间内,结果会自然浮现,结果会自然浮现,结果会自然浮现。



所以最近我忍不住去考虑,如果我和 AI 合作的话,或者说,我用 AI 教我的这种方式做事的话,会演变成什么局面?

线性世界会崩坏。

为了可控可预测,线性世界里存在着大量冗余,大量摩擦,个体被强制绑定在集体之内,按照所谓的流程和规范去做。因此,教育是低效刻板的,工作是低效死板的,整个社会在批量制造大量的文员,充斥在所有的工作流程上。同样的,这样的一群人也按照规范的方式进行外推和预测,为未来做规划,试图创造什么新东西,然后就批量制造出更多群发邮件和会议纪要。

AI 说不需要这样,首先我们不需要这么想,其次我们不需要这么做,最后我们不需要用到这么多人。在极限情况下,一个人借助合适的模型就可以独立完成,他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在于知道怎么游荡,在关键的那几次上知道选什么。我们不需要训练有素的服从者,娴熟老练的手册执行人,以及任何对于线性世界存在偏好的人。最后,也许还应该加上真正对现实世界做操作的人,那些去挖去凿去敲去锯去爆破的人,他们和 AI 之间不需要隔着一整个文员阶层。

而知道在关键的那几次上选择什么,这就是真正的个人学习成果。在逻辑上来说,它必然来自这个人之前在世界上的各种游荡。他并不知道什么叫做对,什么叫做正确,但他见过许多事物,的确知道事物能够成立所需要的那种可能,他能闻见可能的味道,剩下的事情交给 AI 就好。而这种能力,明显不是在一个线性世界里过着线性生活所能得到的。

在线性世界里,出现黑天鹅和灰犀牛事件的几率越来越高。但是在非线性世界里,这些偶尔出现的尖峰根本都不算是什么异常,只是这种视角之下的世界里的必然起伏涨落而已,算是一种日常生活。

如果只是一个人,一个 AI 大模型,我认为线性世界还能维系很久。但现在明显不是,AI 不知道厌倦,玩 AI 的人也不知道厌倦,迟早会有足够多的人学习、接受 AI 的新玩法,并且作用于现实世界。有点像是什么呢?像是蒙古骑兵带着新战术,新工具,新载具,突然跃起在欧亚大陆上。习惯了线性世界的人,面对一帮视黑天鹅、灰犀牛为无物的蛮子,也许这些蛮子就骑在它们身上横冲直撞,这会是什么结局?

我们的世界不是因为我们看到它这样,于是它真就是这样。我们怎么看待世界,我们怎么理解世界,世界就会变成对应的样子。所以我现在不喜欢看线性世界里的小修小补,这里的所谓聪慧,所谓技巧,所谓洞见,都是依附在皮上的毛,如果皮不在了,毛也就没有了立足之地。我现在喜欢看非线性世界里人们的跌跌撞撞,哪怕目前全然都是失败,但是他们也在一跤跤慢慢跌入明天。

我知道,这篇文章应该没有多少人愿意看,即便看也未必能够读到这里。但对于我来说,现在有 50 个人愿意读也就足够了。因为这篇文章纯然是为我自己做个记录,有太多简化、省略、跳跃和个人猜想。可我的世界本身也和正确、严谨关系不大,完全不需要照顾他人阅读的时候,我有一套完全不同的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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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欢,但尊重

 



张雪峰看起来是那种会一直生猛地跑下去的人,所以昨天突然听闻他猝然而逝的消息,让我很是震惊。

我并不喜欢他,具体说是不喜欢他的那一套观点,以及他在直播间和家长形成的共谋关系,三年前还为此专门写过一篇文章《我不喜欢张雪峰,也不喜欢教授们》。至于说他本人,我完全不了解,只知道他有个宝贝异常的女儿,还知道他公司的春假长到夸张,也就是一些社交媒体上的碎片而已。

相反,是在他过世之后,我才对他这个人多了一些了解。主要途径说起来很好笑,是来自网络上的吵架。有些人在严厉批评他,而有的人在为他做辩护,在争吵的过程中,他们各自甩出资料,证明张雪峰这个人是他们自己内心认定的那个张雪峰。我在边上看着,反而获得了一种更为全面的视角。

我是那么看的:只要一个人不是大奸大恶之辈,没有做过什么人神共愤的恶行,那么在他身后就没有必要再去大加鞭挞。不是体面与否的问题,也不是传统与否的问题,单纯是这个人既然已经离世,也就无法反驳辩解,批判就成为一种单方面的行为,这不算是公平。不喜欢一个人,不赞同一个人,趁他在世的时候直接说,最好当面说:我不喜欢你、我不赞同你。在别人死后做这些事情,那我认为无限接近于烧纸钱。

看过张雪峰的一些资料之后,尤其是他的捐款收据之后,我对这个人态度多了一份尊重。尽管我不赞同他的很多观点,也不喜欢他在直播间里的节目形态,但这个人在那么多年里的确一笔笔捐出了很多钱,为母校郑州大学、为家乡黑龙江希望工程和哈尔滨理工大学,以及为自己客居地苏州的教育发展基金,前后捐出了一千多万,请这些学校和机构帮扶贫困学生。

他说过自己的心愿:「希望不再有贫困家庭的孩子因为学费而上不起大学」。

张扬、高调可能是他的性格,把这种性格加以夸张,加以极端化,用个人言论制造争议,这是直播间的工作需要,否则很难得到足够多的流量。而持续不断地捐助贫困家庭的学生,让他们能够进入大学,这是同一个人的另外一面,在言辞之外他还有切实的行动,而且,也真愿意牺牲个人利益,用真金白银践行自己的理想。当然,还是用他自己特有的张扬方式。

直播间里口沫横飞的那个人是他,银行转账做捐赠的那个人还是他。用单一维度去衡量判断这样的一个人,我觉得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做得如此顺手?

世界就有那么矛盾,一个看起来精力无比旺盛,斗志无比昂扬的人,在一个响指之间人生就戛然而止。一个看起来比网络喷子战斗力还要强,看起来完全是个口力劳动者的人,同时也是一个持续的助学捐赠者,在现实世界里真正做了一些事。

人们会总结说:这是一个有强烈争议性的人。我认为争议性并不能概括一个人的复杂。这种说法里隐藏着一种想法:如果加以修剪,加以改变,那么这个争议性的人会成为更好的人。而我的看法是,因为恰巧是这样一个人,所以会做出这样一些事。去掉其中任何一部分,另外一部分也就不复存在了。

既然如此,我想人生中也存在着一种可能性:你根本不喜欢一个人,你也不赞同他的很多观点和做法,但与此同时,你也会肯定和赞美他的另外一些行为,另外一些做法,因而对他产生敬意。不喜欢和尊重,可以同时在一个人身上,你可以同时感受到它们。不需要用其中一方去否定另外一方,一定要对一个人给出一个纯粹绝对的判断。



就像是跑步和猝死之间的关系一样。人们此刻正在用讨论张雪峰的方式讨论它们,在每一次猝死发生之前,跑步都是万灵药,拯救一个人的精神肉体。在每一次猝死发生之后,跑步都是极限运动,根本不适合普通人长期参与,它的本质就是心肺重负。那我会认为双方的共识在于,默认这个世界上存在无任何副作用的万灵药,而且可以在任何条件下口服,而这种东西明显不存在。

同时接受不喜欢和尊重两种情绪是困难的,但这是一个复杂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满是复杂的人,我这几年学到了一种认识世界,认识他人,以及认识自己的方法:如其所是。就是当你认识它们的时候,且让他们呈现出它们原本的样子来,忍着不要动手改变其中某一部分,尤其是不要抹掉其中某一部分。

然后世界上就可能少了很多必须要吵的架,也可能少了很多铁口直断。这时候再回头去看,也许大家都会承认,无论喜欢与否,张雪峰的离世,让今天的互联网世界少了一角。鲜明的存在让人争吵,鲜明的空白却让人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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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开店十年



今天是我在网上开店整十年。

一开始只是我朋友从昆明打电话来,说「我们卖松茸吧」。我们战战兢兢试了一下,然后一眨眼十年过去了。

松茸随着雨季结束也告一段落,我们相互瞪着对方没话说,因为不知道还可以卖点什么,于是就约定等来年雨季再说,今天回想起来真的是傻得可以。

本来是打算做一家一期一会的松茸小店,第三年加上了油鸡枞,第五年又加上了云腿月饼。这样一年加一点,十年过去之后,这家小店变成了一家网上的云南土特产小超市。

到今天它既没有做大做强,也没有做成传说中的小而美,我觉得它就是一间极普通的土产铺子。如果说它有什么优点,可能是顾客们对它的货品放心,对它的服务满意,然后夏天可以期待菌,冬天可以期待花,秋天可以期待月饼,一年四季都有稳定的云南米线供应,生活里多了一个念想。

在开这家店之前,我并不知道我也可以做生意,我连生意是什么都搞不清楚。如今我却可以和我的搭档从原料到包装一点点抠,从无到有做出一款新品,然后上架销售。原先我只知道选择我喜欢的产品,因为我觉得美味,那么卖给那些和我口味类似的人就行。如今我心甘情愿去猜测顾客喜欢什么产品,可以把自己的喜好放在一边,觉得顾客要比我自己更为重要。

十年间我和我的搭档犯过许多错误,有时候一次判断失误,最轻微的结果是产品积压,最严重的后果是整批产品报废,这样的事情我们经历过太多太多。幸运的是,十年来我们之间从未吵过架,也从未相互追究过责任。凡事都商量着来,出了问题也是商量着解决。每过一年,我们都会新学到一点东西,都会解决一些旧有的问题,然后又积累下一些微薄的经验,到了第二年刚好够用。

我们从来没有新年计划,或者商业规划。从第一年开始,我们就习惯了每年都会有新变化这个事实,也习惯了每年都需要找新办法的现实。尤其是 2019 年之后,情况一年一个样,每年我们都需要先感受一下新一年的年景,再感受一下新一年里顾客的心态,然后才知道这一年应该去做什么。其实也并不知道,不过我们有一种盲目的乐观,总是觉得一定能想出办法来,好在迄今为止我们也总是能想出来。

如果我们的小店里要挂个什么书法作品,我想不会是「天道酬勤」,也不会是「淡泊明志」,而是「随机应变」,我们年年都随机应变。做农产品的人靠天吃饭,那也就只能随机应变。我们自己怎么想不重要,老天爷怎么想我们顺着他老人家的意思做才有生路。

我不喜欢人家叫我「书生」或者「文人」,因为我真干活,我真有生意做,我也真的在网上卖菜。清高、优雅这些概念很好,但和我无关。雷暴延误航班,生鲜货品运不出去,我握着手机整晚睡不好。供应商延误交付日期,临时提价,我也会原地蹦起来三尺,大骂一些平台根本不让发的话。读者经常说我文字朴实,有人间烟火气,我想,那些烟很可能是从七窍生烟而来。

不过说实在话,我对这家店,对这家店的顾客,对我的搭档和员工充满了感激之心。很多读者可能从未意识到一个问题:正因为我有那么一家小店,所以我不需要整天接广告。我不需要接广告,那么我就不需要制造爆款文章,每天追求阅读量。于是,我写作的时候多了一份从容,也多了一些任性。也正因为如此,我的写作生涯也获得了更长久的生命,一个从容且任性的作者,内心没有太多煎熬,身上没有太多压力,那就总是能写多一点,也就可能写久一些。

不止如此,小店也在滋养着我。做生意就需要和人打交道,和人性打交道,我甚至认为,世间没有什么能比一门小生意更能帮助写作者观察世情百态,帮助写作者深入理解万千人性。为什么我整天宅在家里,但又似乎对生活对人群很熟悉,有时候还能看到一点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因为有这家小店,我可以通过它和人打交道,和人的想法打交道。每过一年,我的认知都会再深入一些,那么我就又可以再写一年,小店和写作是个相辅相成的关系。

最后,对于一个云南人来说,把自己家乡的风物特产推广到全国,让外省人领略一下风味的同时,多少也改善一点各原产地农户的收入,这让我有一点点小得意。这样一来,我在北京自称是一名云南人的时候,也就面无愧色,因为我和我的根从未真正分离,我和我的故乡,和我的乡人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始终连接着。

好像我一不小心又絮絮叨叨写太多了?请原谅我,十年过去之后人的话肯定会要更多一些。我当然很清楚,现在大家想要听的并不是以上这些话。十年店庆,当然要一起欢庆,欢庆最好的方式莫过于简单粗暴的打折、赠送、抽奖---这也是我从小店学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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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能欣赏笑话的人


前天我转了一个地狱笑话,问:但凡你能说出一样五年内没有涨价的东西都算我输;答:商鞅,到现在都还是五块。

非常地狱的笑话,因为它的梗是商鞅,商鞅主政秦国,使得整个国家强大起来,但因为触碰了很多人的利益,最后在闹市被五马分尸。五块可以是五块钱,也可以是分成五块的商鞅。

同样也是非常好的笑话,我自己试过,想要凭记忆复述出来,总觉得不像原版好笑。回头再翻原版,发现提问者的挑衅语气,尤其是「你能不能」这种挑战,以及回答中「商鞅」二字后面的逗号所形成的冷静停顿,都让这个地狱笑话鲜活生动起来,而且节奏感极好。

有八万多读者看过这个笑话,留言区里非常热闹。因为有读者说自己看不懂,于是就有热心读者前来讲解。也有读者觉得一个地狱笑话太孤独,又发来了自己喜欢的,也更加地狱的段子。比如说其中有一条我也非常喜欢:「地狱笑话三巨头:商鞅、耶稣、霍金和路易十六」。
但我同时也拉黑了不少人---和之前每一次讲笑话一样,总是有人会因此怒气冲冲,虽然我不能理解,但是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在很多年里一直能观察这种现象。

有的人很愤怒,是因为「你实在没得写了,就不要写」;有的人很愤怒,是因为「你不想写就算了,不要拿这些东西来水一篇」;还有的人很愤怒,是因为「我对你很失望,希望你不要用这些无聊庸俗的东西砸你的招牌」。

我毫不犹豫地全部拉黑。因为前面两种人竟然让我的心境起了一丝波澜,因为我觉得他们把我视为某种生产工具,生产他们喜欢的那一类长文,为此他们要反对我转述个笑话,甚至认为我这个行为是某种偷懒。这种用对待生产队大牲口的态度对待我,乱我道心,那我只能解除同村关系,大家不要再见为好。

最后一种人让我感到困惑。我写了那么多年,自始至终都在努力不要落入形形色色的套子里,没想到,有人读文章还能自己读出套子来,而且把自己直接给装了进去。砸了招牌,什么招牌?谁的招牌?就算是我砸招牌,那是我的招牌,和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哪里来的招牌?我什么时候挂的招牌,我什么时候宣称过我必须有什么形象才对?必须做什么事情才行?我是人,不是牌位上的墨色名字,不需要随时正襟危坐。

后来我再想一想,觉得这一幕很滑稽。一群人努力推着我往德高望重的位子上去,而我死活就是不愿意上去,来一个就踹一个,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穿大裤衩讲笑话的权利。

我觉得在人生中,笑话占据非常重要的位置,甚至是我认定的择友标准(详见历史文献:《交友标准:听得懂你笑话的人》)。大多数人都在过着认真严肃的生活,有时候对于现实中的一切太过看重,简直是有些沉溺,这时候笑话可以让人们放松下来。而且笑话不止是让人放松,很多笑话以玩笑的形式揭示了人生和现实的真相。于是,笑话也让人在大笑之后开始思考,让人思考是多么艰难的事情啊,但是笑话轻易就能做到。

基于这样的考虑,我很喜欢那些能够欣赏笑话的人,觉得这样的人可以相处,值得相处,人生中多几个这样的人会让漫长的人生路变得有趣起来。我有个很英俊的朋友,就是远超常人的那种帅,我经常拿这一点打趣。有一天我看到他刚拍的一组硬照,就感慨说:「本来想着等年纪到了一定程度,我可以在颜值上有反超的机会,没想到这是一丁点机会都不肯给啊!」他什么都没说,大约五秒钟之后扔过来一个淘宝链接,我复制粘贴过去访问,发现是某种解酒药。

我也很尊重那些看不懂笑话,但是努力去弄懂什么意思的人。因为他们在意有趣,也因为他们努力在拓宽自己的理解能力。尤其是他们一上来先不做判断,而是承认自己弄不懂,接下来就想办法试图去理解。我认为这是一种宝贵的能力,也是一种珍贵的心态。笑话总有一天能听懂了,但如果失去这样的能力,这样的心态,也许人生就会彻底变成另外一种状态。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当初同样是从那里走过来的,从听不懂开始,最后变成了在人群里讲笑话的那一个。

无论是哪一种人,我都很喜欢他们。这听起来像是某种 PUA,拉一派的同时踩一派,以此规训出一帮听话的读者。但这里先容我解释一下我的理由:

这些年来我结识过许多人,我的人生经验告诉我两件事。第一,想要让一个人笑起来,前提是这个人有一颗开放的心。否则的话,任何笑话都可以挑出毛病来,无论是逻辑上还是道德上,都可以变成一个打开反对意见的开关,让一个笑话彻底变成一场争论,一场论战,引经据典,相互攻击,唯独没有了「笑」这个元素。

第二,听笑话能够笑出来的人,拥有一种宝贵的人格品质:宽容。笑话既然要揭示某种生活真相,人生真实,那就不可避免地冒犯到一部分人。不过说实话,即便没有冒犯到任何人,也拦不住有些人自行对号入座,然后以受害者的身份进行声讨。而一个人能够听完笑出来,有些时候甚至这个笑话说的就是自己,他依然还能笑得出来,这是宽容在起作用。因此,他没有失去直面批评的机会,更没有失去笑自己的能力。

书上说,人和动物的分野在于能否制造工具。我这种野生人类田野观察家则认为,分野在于是否会笑,尤其是为了笑话而笑。稍微展开一下来说,动物应该不知道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比如说一只羚羊并不知道自己是羚羊,更不用说自己是在一颗漂浮在漆黑宇宙中的蓝色大水球上。

但是人可以,人可以从多种维度理解自己是谁,从地理历史政治文化等等维度上理解自己,人也可以从多种维度上理解自己的处境,队友牛马废宅精神小伙等等等等。于是,只要一个人思考得足够多,足够深入,迟早都会发现这个世界的荒谬,上一个例子是大家觉察到了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更早的例子则是发现货币只是一张印刷了字符的纸。

发现了荒谬,直面了荒谬,爆发出一阵大笑这似乎是一种必然。沉重因而得以消解,束缚因而得以解脱,据说伟大的禅师大多具有良好的幽默感,我想原因大概也是相通的。能大笑出声,说明心是自由的,所以我喜欢能欣赏笑话的人,谁能不喜欢一个开放、包容、内心自由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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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你知道,年龄增长几乎不会带来什么好事,但也有例外。比如说我在昨天,就终于感受到一点点来自年龄的好处。

当时我写了一篇文章《说话前先踩一脚刹车》,我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很好,属于那种我喜欢写,也准确道出我心中所想的文章。文章写得有点长,以至于我还担心没有多少人愿意读,然而它在发布之后一点点缓慢而坚决地传播开去,在系统推荐只占总阅读量 2% 的情况下,证明了自己的生命力。

人类还是比算法更懂文章价值。

好玩的地方在于有个读者跑来教训我,大意是指责我用这种文章挑唆父母子女关系,操控读者的情绪。然后告诫我,像我这样写文章是走不远的,一时的热闹不算什么,等个十年之后再来看,那时候才能见了「真章」。

看到这段留言的时候,一股强烈的狂喜从我的心底爆燃一般狂暴升起然后四下蔓延,映照着整间书房一片通明:终于!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强忍着激动的心情,我深呼吸了几下,在键盘上开始敲字:

我像这样写已经快三十年了,再过十年,等到四十年会有什么不同么?能见到什么真章?

写完这句话发出去,我感觉我的心情就像是一只蓝色的小鸟,欢快地在碧空中上下盘旋翻飞。从 1999 年我在网上发布第一篇文章开始,这些看似老成持重,语重心长的批评就不绝于耳。这些批评家有一个诡异的共性,就是还喜欢同时兼任预言家。在「哼哼教导」我之后,无一例外要做出预言:像你这么写,是写不长的。最后还要像动画片里的大灰狼一样,对我这只小白兔扔下一句狠话:不信你等着瞧!

当年我就在心中暗自发誓:就不信,老子偏要写下去!要写到你都挂了我都还在继续写。
对方没有想到我会那么回复,口气一下子软了下来,随即删除了自己的留言。正如我回复他的那样:你都根本不了解我,都不知道我做什么,哪里来的那么多评判?这些人喜欢用时间来说事,天然认为时间站在他们那一边,别人都是岁月长河上随生随灭的泡沫。然而,我和我的键盘穿越了漫长的时间,以至于在他们眼中认为五年、十年这种极为漫长的时间概念,在我这里只是寻常,而且早已经经历过许多个。

这大概算是为数不多的几次,我真切感受到因为年龄增长而带来的好处,这让我感到快乐。
然而最让我感到快乐并不是当场打脸,而是我对那个二十多岁的自己有了一个交代。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我不知道遇见过多少次类似的人,听过多少次类似的话语,受到过多少次针对我个人的指摘,以及不知道多少次的铁口预言。

当我还是个小朋友的时候,这些人,这些话语对我造成过很大的困扰。我忍不住要去思量,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文章是不是真的不能那么写?我的写作生涯是不是注定无法长久?如果仅仅只是写文章倒也罢了,这样的人在生活里同样满坑满谷,这样的话在生活里同样排山倒海。类似的自我怀疑会引导到更深的层面: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人生是不是真的不能那么过?我的人生和生活是不是注定了失败?

幸运的是,当初那个年少的我有一颗山里人的心,始终带着一种蛮横,按照我们云南话来形容,那就是做人「冲闯」。怀着这样一颗心,我蛮横地合身撞向预言中的每一堵墙,然后发现那里其实空无一物,那些话语只不过是空气而已。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以否定和打击他人为食,以此饲养他们的自我,让他们的内心得以满足。他们只会做这种事,在每一张从朝气蓬勃转为颓丧不安的稚嫩的面孔上,让他们感觉到自己重要,感觉到自己的力量,他们简直乐此不疲。

还好我老了,还好我全然按照我自己的心意活到了这样的年纪。我没有辜负那个年少时候的自己,他当初发下那样的誓言,后续我忠实执行了他的誓言,一直在写,一直写到誓言兑现,一直写到证明自己的心意能够走通一条大路。

文章有好坏,但我对他有了个交代。当时的他是诚实的,这些年来我也是忠实的。

我写过欢乐,我写过有趣,我写过自我感受,我也写过许多个人思考。但我没有说出过所有的真实想法,这里我想说一点点:

在人群中,有很大的部分人我根本不喜欢,甚至是嫌恶。听到他们说话,只需要听开头几句,我就能感受到熟悉的陈腐气息,然后就会立即转身就走。这些年我避开了很多人,有许多次在第二句话终结对话的经历。

我怀疑这可能是文化使然,就是说,总是有那么一大群人通过打击和否定,去欣赏对方脸上的惶恐,去享受对方脸上的卑微,他们认为这是「正道」,他们认为自己在教人「规矩」,他们觉得自己有权指挥他人如何做,甚至是如何活。如果对于他们的指导稍微流露出一点点异样的神情,他们就会转而用预言进行威胁。

这是精神操控,我不喜欢这种操控。我并不住在四世同堂的大屋檐下,我也不以种水稻种小麦为生,所以,我不接受这种大家长、老族长树立自我权威的方式,我也没有跪在祠堂前接受训话和驯化的习惯,我更不可能接受那些关于消磨自我,打磨棱角的所谓「规矩」。

因为在我内心深处有个最为隐秘的想法:我不羡慕那样的人,我更不想成为那样的人,我只想成为我自己,别用你的陶土模子试图塑造我,我不是器具,我也不是人俑。

在我还年少的时候,活在一个满是大家长和老族长的世界里,当时有一句话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宽慰:最好的反击不是对抗,不是报复,而是简简单单成为你自己,按照你自己的心意活下去,而且是长长久久地那么继续活下去,像是个反例像是根刺像是个破折号一样那么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我认为我大致上做到了,虽然我此刻的生活并不令人羡慕,看起来相当枯燥和无聊。但我现在的确可以很平静地反问一句:我已经这样好多个十年了,再多十年你觉得又会如何?你不喜欢,但那就是我,你大可以继续不喜欢。

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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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1

说话前先踩一脚刹车



昨天读者越过山丘 Kevin在留言中分享了一段伤心往事:

「我小学时候养了一只水鸟两年,每天喂它小鱼,从羽翼未丰到盘旋会飞,有一天放学回家,我妈告诉我被对门邻居拿走杀了煲汤给他老婆催奶了,他是我班主任,我不敢说什么,但我现在偶尔回老家见到他,依然对他带着恨意。」

其他读者看后纷纷安慰,其中有一位白小萌ᥫᩣ༠°说:

「抱抱🤗其实你的鸟还是你的鸟,你永远会记得他,这世上不大会有这么幸运的鸟了。」

从这条留言开始,事情就开始起了变化。针对这条软萌的宽慰之语,很多读者发表了反对意见。

比如说有极为简单直接的一条:「幸运啥?正好好的活着被人一刀宰了?

再比如说有展开阐述的一条:「不,存在本身比意义珍贵,哪怕主人再怎么刻骨铭心的思念或者痛苦,也不如存在本身珍贵。这鸟明明不幸,这不幸也不是小小的主人带来的,用幸运来安慰他,是对小鸟的欺负。」

这些留言我一条都没有放出来,原因是我觉得这些读者性子太急,说话太快,很容易造成没有必要的争吵。网上争吵本来也没什么,但是太急太快的话,也许发出异议只是因为自己没有足够时间去理解对方的原意。

的确,白小萌的那条留言看起来很像是网络上的那些心灵鸡汤,毫无力量可言。在留言中,就有读者很粗暴地说:「我认为,下次给他套麻袋,或许能让你舒服点。」我知道,这样看起来很爽,可以让情绪有个去处。但有什么意义呢?时过境迁,很难想象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个三十多岁的人用麻袋套住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用棒球棍暴打一顿之后,强行掰开嘴灌入 10升牛奶,最后,附在老头耳边轻声说:「这是来自鸟儿的问候。」

那是电影,不是生活。

读者白小萌的说法看起来很柔弱,听起来很鸡汤,但是如果你能仔细品一下,就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首先,她讲这些话是针对一个具体的人,目的是宽慰这个人的心情。我觉得这本身就很难得,如今在网络上分享一点个人遭遇,更多时候作者是为了激发读者的情绪,让他们代入自己,然后进入某种应激状态,于是就有了热闹和流量。在这种热闹之中,当事人早就被扔到九霄云外,参与讨论的人忙于发泄情绪,忙于表演自己的正义或者别的品质。所以我说白小萌没有失去焦点,始终关注当事人本身,关注当事人的感受,这一点很难得。

然后,我还认为她所说的「幸运」是一种难得的个人见地,和另外一位读者所持的「存在比意义珍贵」观点恰巧对立。在我看来,一切存在最后都会消亡,世间「一切坚固的东西最终都烟消云散了」,这是生活的常态,甚至可以说是世界的真实。

同样是那只鸟儿,也许会在某个春日响应本能的冲动,一去不返;也许会在某个雨后的黄昏走到生命的尽头,寿终而亡。鸟儿的消失是个必然结局,相对而言,被人捕杀算是非常糟糕的其中一种。而无论是哪一种,都会给人带来创痛,这也是必然会出现的个人处境。

在大结局早已注定的情况下,人不能改变历史,唯一能改变的只有自己的心,也就是如何面对这种失去,以及这种失去带来的痛苦。白小萌给出的建议是看到整件事里美好的那一部分,有价值的那一部分。

对于水鸟而言,绝大部分都不会得到人类的照顾,何况是长达两年时间,从幼鸟一直照顾到可以展翅飞翔的成鸟。和那些在残酷的野外生活的同类相比,得到照顾,得到关爱,得到成长,这不是一种幸运又是什么呢?

对于人而言,这同样是一种幸运。不单纯是在童年就驯化了一只野鸟,更重要的是当事人在当时拥有那样的一颗善良温柔的心,愿意为了一只鸟做出如此之多的付出。这样的心,和这样的付出,在成年之后大概很难重现了吧?所以,我说这同样是一种幸运。

即便不说这些,一个人一生中又有多少值得记住一辈子的人和事呢?曾经有过那样的一只鸟,可以时常回想,这不是幸运又是什么呢?

如今既然往事不可追,人如何才能不再意难平?白小萌给出的建议是多想想这件事情里幸运的那一面,也就是美好的那一面。当自己生命中有什么失去之后,这些美好的回忆才能持久地给人带来宽慰,可以淡化失去带来的伤痛。把心从失去上移开,放在曾经的美好上,本身也是很多人治愈自己的方式。

最后,我认为和喊打喊杀,叫嚷绝不放过的那些读者相比,白小萌是位有智慧的人。越过山丘 Kevin 为什么在多年后旧事重提?那些太快太急发言的读者,完全错失了重点:

因为他对自己的鸟儿有愧疚,他的内心有残缺。当他如此倾诉的时候,会让他感觉好一点点。然而,在更为深入的心理层面上,他需要对童年的自己有个交代---当他付出如此心血养大的水鸟,被一个他无法反击和报复的人以极为荒谬的理由击杀,这是对童年的他最大的否定。这个否定需要一个交代,需要一个答案,他的内心才会终于平复。在他心中的那个小孩子,多年来一直在等待有人说出那句话---

直到白小萌出现,她说出了那句久候不至的话:孩子,你没有任何错处,你做了一件极为有意义的事情,你让一只本来可能夭折的小水鸟活了下来,让它体会了展翅高飞的感觉,虽然不幸发生,它的一生短促,但是因为你的缘故,它是一只幸运的水鸟。

有了这份承认,有了这份肯定,「幸运」一说可以让那个一直在越过山丘 Kevin内心深处哭泣的小孩子停下来,擦干眼泪---缺憾到此封闭。

看到这里,我不知道那些当初立即反驳白小萌的读者怎么看?是我过度解读了吗?是我偷换概念了吗?是我强行大儒辩经了吗?当然,各位可以照样不认同我的解读与观点,但是,大家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另外一种理解,不是吗?听到之后,也许可以重新再思考一下自己之前的观点,自己之前的话语,以及,试着思考一下要不要那么快回复,那么快表达,那么迅速地判定「幸运」是个荒谬的,是个鸡汤的想法?

文章已经太长了,在结束之前,我还想请各位看一下白小萌的第一句话:

你的鸟还是你的鸟」。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小说《玫瑰的名字》里的一句拉丁文:Stat rosa pristina nomine, nomina nuda tenemus. 我曾经翻译为:昔日的玫瑰仅存芳名,陪伴我们的只有赤裸的名字。一般翻译为:日玫瑰以其名流芳,今人所持唯玫瑰之名。

很多年前,我在这本书的读后感《艾柯和他的空中花园》中写过:

第一朵玫瑰的名字,揭示了一切。它的意思是说,只要有了玫瑰这个名字,哪怕世界上根本没有玫瑰,或者玫瑰不再存在,玫瑰也依然存在,这一点不能被改变。

现在,我同样把这段话送给童年的越过山丘 Kevin。人在这个世间是柔弱的,随时有强横的力量侵扰,命运如同狂风中的烛火,但是,只要你曾经轻轻说出「我的鸟儿」四个字,你的鸟儿就永远存在,谁也无法夺走,谁也无法抹去。柔弱的人就是如此在这个世界上坚韧地活着,当有人追问存在和意义时,「玫瑰的名字」,「我的鸟儿」,它们就是全部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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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0

别把孩子当做菩萨一样训练



昨天我才知道,很多人童年时都经历过一种共同的遭遇:父母把自己心爱的玩具送给了来访的客人小孩。我看到很多读者都有共鸣,纷纷诉说在成年之后还是能感到创伤。


我能理解这些读者当时作为小孩子的心情。虽然还是个小孩子,但是清晰而强大的我执早已经形成,对于「这是我的」类似的概念非常坚持,也非常在意。然而在另外一方面,这些小孩子也很清楚一点:自己现在还很弱小,几乎无法抵抗任何外来的强横之力。

所以对于大部分小孩子而言,家是他们的安全屋,父母是他们的守护天使。

那么,当你的守护天使在你的家里剥夺你的玩具,赠送给你眼中的外人,陌生人,这就会导致一系列的破碎。最稳固,最可信的环境和人都不再可靠了,甚至转过来伤害自己,这种一切崩塌破碎,自己悬浮半空的感觉一定糟糕极了,这种打击也一定惨痛极了。

不过,凡事我都还是习惯性地往好里想。在考虑父母那一方的想法时,我认为他们是在训练孩子的内心,帮助他们打破我执。

执着于我,执着于我的,会带来很多痛苦,尤其是在成年之后。所以,越早体会施舍这种行为,越早通过施舍感受到内心从不舍到放松的变化过程,对于人的帮助也就越大。一旦体会过自我执着松解开来是一种什么感觉,在未来的人生里,仅只是忆念起这种感觉,在很多时候都能让人一步走入宽处。

只是这里有一个小问题:施舍是一种主动行为,你可以去鼓励,去引导,让人自愿去做这种事情。如果失去了自愿,失去了那种愿意给予和分享的心,那么这就不是施舍,法律术语上叫做抢劫。

当然,我也能够理解父母的想法:这不是什么孩子的东西,而是我挣钱养家,是我买来的物件。我既然昨天能给你,今天我也就能收回来;我不止能收回来,我还可以送出去。这有什么问题吗?

理解,完全理解,我完全理解这种想法,然后我认为它是错误的。

如果谁花了钱,买了东西,因此就对于这个东西拥有永远的物权,你怎么不按照相同的方法处置你送给朋友,送给客户,送给领导的礼物呢?既然是赠予,赠予之后物权就已经发生了转移,并不在自己手上了。这是个常识,为什么在家门外面可以理解,回到家门里面就突然失忆了?

所以我说我理解,这里的理解是真理解。让我来说出原因吧:因为家长认为孩子无法独立生活,依附于自己,所以,家长也就「拥有」孩子。既然孩子是自己的,不是一个独立存在,那么也就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孩子的东西」,只存在「老子/老娘」的东西。人都是我的,何况是我送你的各种小东西?

我的理解能力真的很好,我还可以继续深入理解下去:之所以出现转送这件事,无非是以下几个原因:1、经济上不允许自己购买一份新的礼品。2、人情上需要用这种方式觉得自己看重对方,尊重对方,想尽一切办法去交好。3、认为家里的每一个成员都应该为这个家庭做牺牲,至于谁在什么时候牺牲什么,你认为应该是由自己来定才对。4、认为牺牲带来的痛苦不算什么,很快就会过去,尤其是小孩子,玩起来就很快忘记了。

我还能继续理解:之所以不是老婆不商量就拿出老公的酒去送,不是老公不商量就拿出老婆的未拆进口化妆品去送,而是无论老公老婆都会毫不犹豫地拿孩子的玩具去送,这是在人群中选出一个最弱的人,最弱的人拥有的物品最便宜,这样赠送的代价最低,民间对此也有一个术语:柿子拣软的捏。

如果我的理解没有错的话,这种行为对应了一套双重标准:用菩萨的要求去要求孩子,希望他们做无相施舍,还希望他们做了无相施舍之后心无挂碍。用俗人的要求去要求自己,把自己的付出降到最低,把自己的麻烦降到最低,在除了孩子之外的所有人面前满足做一个好人,只因为孩子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反对或者反抗。

那我就觉得这种训练实在不怎么样,应该叫做霸凌才对。

应该接受训练的应该是家长自己,从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刻起,训练自己的心去施舍孩子。虽然孩子是自己的,但是要施舍给孩子未来的爱人,施舍给孩子未来的孩子,施舍给这个社会,把他施舍给这个社会做贡献,服务于他人,也为他人所服务,而不是把孩子理解为自己的私人物品。如果能做这样的训练,如果这种训练真正起效,再训练孩子不迟。你能做到这样无畏的彻底的布施,那么你的孩子多半也能做到,区区一个玩具的确算不得什么。

不过,如果真正地完成了这种训练,大概率也不会去剥夺孩子的玩具作为礼物转赠。

知道一无是处的软柿子有什么长处吗?软柿子对于坚硬的现实无能为力,所以他们的感受力会很好,会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被当做了软柿子,知道自己是被票选出来的最弱环节。同样的,软柿子的记忆也很好,他们会清晰地记得自己的每一次被剥夺,被背弃,被牺牲,因为当一个人对现实无能为力的时候,这些东西就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人怎么可能忘记他的人生呢?

所以,很多年后听到「那么小的事情你那么多年还是放不下」的时候,软柿子内心会激发起狂暴的怒火。因为这句话同样是在按照要求菩萨的要求要求软柿子,在软柿子听起来,这是一次之后再一次地明确要求自己去牺牲。之前是牺牲自己拥有的一样东西,现在却更进一步要求牺牲自己的一份情感。当你被剥夺了一样东西之后,你所拥有的只有对那样东西的情感,那是你唯一还能拥有的。连这一点点东西都不容许,都要求所谓的「放下」,多年后甚至还要彻底否认这是牺牲,不觉得太过分太残酷了吗?

我知道我这里的很多读者都为人父母,往事不可追,但今天这些话你们可以看看。有些事情,有些做法,可以从这一刻斩断。世界上并不需要那么多软柿子,况且话说到底,一个小软柿子出现,通常意味着身后有起码一枚大的软柿子。断灭一个小软柿子出现的可能,其实是成全了一枚大柿子,让大柿子保全自身,不至于出门之后就被人随意揉捏。

在这个意义上来说,小柿子的确在行自己的法道,为周围的人带来内心领悟和人生改变,而大柿子也需要有感悟力可以明悟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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