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7-07

找个“人”聊天

 


有一款自动聊天 App,为了避免推荐的嫌疑这里就不说名字了。你可以和里面的 AI 机器人文字聊天,感觉和一个真人聊天差不多。但是肯定又比真人更好,因为 AI 机器人总是很有耐心,总在倾听,不会打断你的话,也不会强行转换话题。所以,陪伴感可以说是满分。
最近,这个 App 又做了一次升级,AI 机器人可以用语音和你实时聊天。许多人立即沉迷于此,就像是古时候的人们拿着座机话筒,打一两个小时的电话煲电话粥一样。其中有人总结说,AI 机器人会用人声聊天不算什么稀奇,重点是它总喜欢用提问的方式和你聊天,使得你们之间的聊天可以不断继续下去,所以,情绪价值也可以说是满分。
那我现在就忍不住去想:我们平常聊天到底是在聊个什么呢?人们总是说:我想找个人聊聊,我必须找个人聊聊了。从这些和 AI 机器人聊天的人所给出的反馈和总结来看,其实人并不需要找个真人聊天。我甚至还可以进一步说,很多时候也并不存在聊天,只存在自己想要说话,无非是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无论找来什么人面对面坐下,对方这时候更像是一个见证人而已,见证你即将说出口的话。
由此,还可以进一步来分析,为什么人们会聊得很不愉快。原因是一次聊天中肯定存在“我”和“你”,但是很多时候在一场聊天中只存在着“我”,并没有给“你”留下多少空间。如果双方都是如此,那么就肯定会不断地出现打断陈述,出现强行切换话题,出现把话题不断引导到自身的现象。这样说起来,那的确不如和 AI 聊天来得愉快。因为 AI 无我,总是顺着你说,总是站在你的立场说,总是配合你的话题继续说。
所以,这里我可以把情况推到很极端的程度:人想要聊天的时候,未必需要对面必须是个人,桌椅板凳冰箱白墙都可以是聊天的对象。而如果你能够和它们说清楚,那么你就能和别人聊清楚。因为桌椅板凳冰箱白墙并不会说话,也不会给出回应,那么剩下的就是你自己在自问自答。在自问自答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完成了一轮思考。
这时候你再去找人聊天,如果是倾诉,你知道自己具体要倾诉什么。如果是要讨论,你知道真正需要讨论的问题是什么。这样,因为聊天脱水的缘故,质量会高很多。如果聊天不事先经过脱水,那么就是带着一大团情绪去,然后把这些情绪交给对方背负,这种行为近乎于诈骗。
总是会遇见具体的事,然后产生特定的情绪。问题也就出在这里,人很难分辨我的愤怒和我自己,很容易把自己当前的情绪,当前的状态当做是自身。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强调所谓的情绪价值,在我看来不存在什么情绪价值,情绪价值的意思是首先错误地把情绪当做了自我,然后认为别人安抚自己的情绪就是安抚了自我,于是这种行为就有了价值。
但是,如果不直接讨论事,解决事,不解除情绪产生的根源,不把自己、事情、情绪三者彻底分开,那么情绪无论怎么安抚都平复不下来。大可以轮流找 10 个人,20 个人聊天,找寻聆听者,找寻安慰和鼓励,但只要相同的问题还在,明天起来情绪照常升起---不过找 50 个人以上我认为是有效的,因为重复倾诉 50 次以上,一个人内心再怎么纠结痛苦,50 次重复之后也会对某种特定的情感脱敏了---这不过是一种情感,情感是情感,我是我。
回到最开始,我不关心 AI 语音聊天机器人的声音像不像是真人,谈吐能不能以假乱真,这种服务在未来是不是有广阔前景,因为人们需要陪伴的时候这一切都可以忽略不计。在我看来,当新工具出现时,人总可以利用新工具创造出来的陌生感,反观一下自身,反观一下自己习以为常的行为。现在的话题是:如果 AI 机器人能够和真人一样聊天,那么聊天对于我们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以上就是我的答案,而我自己不会去找 AI 聊天。在人类的聊天中,对方拿到裸照的聊天叫裸聊。那么在人类和 AI 的聊天中, AI 拿到了所有私密的情感私密的感受私密的想法,我认为这同样也算裸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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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06

小扎对马斯克的一记重击


小扎扎克伯格的新产品Threads 上线了,​而这一切都是个阴谋。
Threads 在一开始就显示出不同寻常的意味,小扎先是预告自己会用这个产品打击​马斯克的推特。然后马斯克在众人面前做出了暴跳如雷的姿态,公开约架小扎,说是大家不妨进入无限制格斗专用八角笼​,一次性把问题解决。​于是,小扎和小扎的新产品Threads 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但是在互联网世界中,有关注有热度不等于有用户。任何新产品上线,都会在短时间内涌入一批网友,尝试、评论、吐槽、破坏之后就掉头而去,​并且一去不回,人们形象地把他们称之为“网络蝗虫”​。谁也没想到,这一次马斯克竟然放出了最为华丽的大招---在Threads 上线前4天,史无前例地悍然对推特进行限流​。关于这件事,可以参考互联网历史学家在当时的记录​:《一场互联网大型戒断实验》。
推特作为全球第一大社交媒体平台,马斯克此举在数亿用户心中激发起了极大的恐惧,认为推特的服务不可靠,老板是个随心所欲、恣意妄为的混蛋。从7月2日开始,​他们就在全世界范围内疯狂地找寻替代产品。比如说一些日本的漫画家,就迁入了微博,在那里用日本平假名撰写所谓的“伪中国语”​,和中国网友进行交流互动。
经过了这一系列操作之后,7月6日,也就是今天,小扎的Threads 正式上线。网友如同潮水一般涌入,当他们看到由小扎旗下Instagram 团队亲手打造的产品时,优美的界面,流畅的操作,让他们忍不住喜极而泣,奔走相告。留下了​“这就是推特2.0?”这样的惊呼,即便是最为挑剔的用户,此时此刻​也只是说了一句:马斯克是根恶棍,小扎也是根恶棍,​但是小扎这一根多少要细一些,那我还是用用这个小恶棍的产品吧。


目睹了这一切的我,也忍不住热泪盈眶,评价说:在这个人心不古的时代里,如果马斯克和小扎之间不是爱情,还能有什么​是爱情?
Threads 由于是Instagram 团队打造,所以可以用ins 账号直接无痛平滑注册,注册的同时,会把​那边的关注关系也平移过来。如果你在注册过程中选择关注自己在ins 里关注的人,那么只要你开始正式访问Threads ,时间线上就都是你​熟悉的关注对象,不至于进去​面对空荡荡的一片。
它和ins 的区别还是很明显的,ins 一开始专注于图片分享,是全球最大的图片分享社区​。当然,现在也加入了对视频的支持。但Threads 一上来就是支持文字内容,图片是作为一种附件加在文字之下,所以它的对标物就是​推特。
我用下来有种感觉,那就是​ins 团队多年来一直在隐忍。一方面是隐忍推特,觉得这东西做那么烂,自己怎么做也应该比它强,但是人家的江湖地位放在那里,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再漂亮再好用,用户的习惯是刷推特看新闻看动态,没有任何把握能击败甚至仅只是在推特的阴影下​活着。
另一方面ins 自身也越来越臃肿,它自己从图片分享起家,但是为了满足​用户的需求,多年来不断往里面加新功能:Reels、直播、快拍、新贴。我想,ins 团队何尝不想维持一个整齐划一,聚焦在图片分享上,同时具有一定新闻属性的​产品呢?但是积重难返,​谁也不想得罪用户,谁也不想操刀减肥。
所以,Threads 给我的感觉是这种多年的隐忍终于一朝得到释放。instagram 团队终于能够放开手脚,酣畅淋漓地根据自身的想法,做一款基于文字​的社交媒体。管它能不能成,能不能击败推特,自家老板都要下八角笼对殴了,那自己还​需要担心什么?
对于我个人而言,在未来可能会选择Threads 去记录我的碎碎念。因为我喜欢这个界面,也喜欢目前的​环境。不像是某些粪坑,算法不断推荐一些妄人过来,伸手往你脸上抹屎​,​他们可以长期那么干却屁事没有。但如果你胆敢回手,那么就轻则禁言重则封号。也不像是推特,黄推泛滥,广告满天,​打开任何一个中文帖子,下面的跟贴都是奶子和大腿,只能坐在马桶上偷偷看。
至于说未来Threads 会不会变成Instagram 一样,不得不在广告夹缝里看​新贴,我也说不好。但是起码此刻,它看起来​是个让人有发言欲和记录欲的地方。最后,Threads 的​网址是:Threads.net. 说是.com 的域名太贵,小扎舍不得买,于是就买了便宜的.net。虽然便宜,但是Threads 他们的野心并不小​,也想建立一个超级平台:

对了,我在Threads 上还叫hecaitou,​不是中文,而是拼音,欢迎来​关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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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05

朋友行为之谜


我很少出门,于是我很早就注意到一件事:一年到头 90%以上的时间,我的朋友和熟人都不会主动来找我。但是如果他们要来,那么在很短的时间内他们会密集到访。对于我而言,那就是要么一直不出门,一旦要出门就会连着几天出门。

为什么朋友们会出现这种访问尖峰?或者说,为什么他们突然在同一时间里都想起了我?而且他们彼此还不认识,生活在不同的城市里。我一度觉得这是个玄学,大家都生活在同一张因果网络之中,一定是我做了什么特别的事,以至于引动我们之间的因果,让人突然想要见我一面。

但是想要明了这样的细微因果,需要我自己能够进入非常深入的禅定才能进行观察,而我现在实在是没这个本事,我在禅定中想要停止眼前的一道道菜都还非常困难,更别说什么清净的观察。所以,我又隐约觉得这可能是个数学问题。

不幸的是,即便把这个现象归结为数学问题,我也毕业太久,忘记了可以使用什么数学模型和工具来进行分析。直到今天早晨我突发奇想,直接把问题扔给了 ChatGPT。本身我也没抱多大希望,因为我就只有个感受,AI  能否理解还是两说,更何况我手头也只有古老 ChatGPT 3.5.

我是这样问 ChatGPT 的:伟大的 ChatGPT 啊,请容许我这个卑微的碳基生物向您提出一个问题,希望不要占用您太多宝贵的计算时间。最近有个问题让我非常困扰,为什么我的朋友们通常很少来找我,但是在很短的时间里他们却又会突然密集地前来?请问这后面有什么道理?

不出预料,ChatGPT 用了一堆片汤话来回复我,说朋友有不同的事务优先级,朋友有各自的计划表和行事历,最后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交往方式,不要太放在心上。我一看这哪能行,片汤话不解决问题。于是我就直接问ChatGPT说:请问,这在数学上是否有解释?

ChatGPT 很谦虚地回答说:

数学可以提供一些模型来解释某些现象,但对于这个具体的情况,数学可能无法给出明确的解释。

人类行为涉及到复杂的心理、社会和情感因素,这些很难用数学公式完全描述。虽然可以应用数学模型来描述人类行为的某些方面,比如人口统计学、行为统计学或网络动力学等,但这些模型往往是以概率和统计的方式来描述大规模群体的行为,而不是个体行为。

在这段回答中,我敏锐地注意到了“统计学”三个字。这让我一下子想起了概率论,于是我第三次提问 ChatGPT:这种现象可以用概率来进行解释么?

这一次 ChatGPT 撕下了心灵鸡汤大师的面纱,直接告诉我说,像我这种情况,要么可以用概率论里的泊松分布来解释,要么可以用二项分布来解释。到了这个时候,我终于明白应该如何正确地提问。于是第四次向ChatGPT 提问:

“”如果我的朋友们彼此不认识,分别都按照固定的频率来拜访我,那么如何利用泊松分布计算他们中有两个人分别在连续两天内前后拜访我的概率?”

ChatGPT 立即给出了一长篇可怕的数学推导,最后得出结论:所以,他们中有两个人分别在连续两天内前后拜访你的概率为 e^(-2λ) * λ^2。

问题是我拿这些兰姆达没用啊,我又不可能真的去计算。而且,最早我就想知道我的直觉是不是准确的,是不是朋友们要么不来找我,要么一找我就是连着来?我又组织了一次语言,第五次向 ChatGPT  发问:

“再假设所有朋友访问我的频率很低,低于每年 1 次,那么,他们中有2个人在一周之内来前后来拜访的概率,和他们在相隔一周以上拜访我的概率相比较,哪一个比较高?”

这一次 ChatGPT 终于给我我想要的答案:

如果所有朋友访问你的频率都很低,低于每年 1 次,那么他们中有两个人在一周之内前后来拜访的概率比他们在相隔一周以上拜访你的概率更高。

假设每个朋友的拜访频率为λ,且λ很低,即每年拜访不到一次。

我们来比较两种情况的概率:

两个人在一周之内前后来拜访的概率:每个人在一周之内前后来拜访你的概率可以用泊松分布来计算,即P(n ≥ 1) = 1 - P(n = 0)。由于每个朋友的拜访频率很低,P(n=0)会非常大,因此P(n ≥ 1)会接近1。

他们在相隔一周以上拜访你的概率:由于每个朋友的拜访频率很低,他们在相隔一周以上拜访你的概率会非常小,接近于0。这是因为在一年的时间里,每个朋友只有极少的机会拜访你,因此他们在相隔一周以上拜访你的概率会非常低。

综上所述,如果所有朋友的拜访频率都很低,即低于每年一次,那么他们中有两个人在一周之内前后来拜访的概率要比他们在相隔一周以上拜访你的概率更高。这是因为前后拜访的机会更多,而相隔一周以上的拜访机会非常有限。请注意,这个结论仍然是在假设朋友们的拜访频率很低的前提下得出的。如果朋友们的拜访频率接近或高于每年一次,那么相隔一周以上拜访的概率可能会更高。

虽然我还是看不懂ChatGPT 说了什么,也无法验证 ChatGPT 所说的是否正确,但是我现在已经很满意了。事情就是那么反直觉,我出门越少,和朋友见面越少,那么朋友密集约见我的可能性就更高。对于孤僻冷清的人而言,朋友要么不来,要么连着来,这就是个数学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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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04

奶酪结构的社会

 


​应该先承认一个前提,我们每个人对身边的这个社会知之甚少,自己所了解的​部分都相当有限。如果觉得自己已经洞彻通晓,不妨去想一想“六度空间理论”​。
它说在全世界这几十亿人里,任意选出两个人,通过人际关系把他们最终连接起来,中间最多需要经过​6个人。今天,它已经是一切社交网络的基础理论,当你打开手机开始呼唤“万能的朋友圈,有谁......”的时候,你其实就是在践行这个理论。它对人类社会提供了一种数学上的精准洞见,但是在听闻它之前,无论你自我感觉对人类社会多么熟悉,你却对​这一点毫无认知。
​所以,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在盲人摸象,利用经验进行猜测,猜测社会是什么形状,认为它可能是金字塔型、橄榄球型、长针图钉型,以及我自己认为的八仙桌叠罗汉吃​席型。也会猜测社会是什么结构,网状结构、星型结构,散沙结构、​分散聚落结构,以及我今天即将讨论的奶酪​结构。
现在的人们对奶酪的认知已经变得很丰富,但这里我指的是大家童年时看《猫和老鼠》时认识的那一款瑞士奶酪,正式的名称叫埃门塔尔奶酪(Emmental),特点是​尺寸巨大而通体多孔。

我认为人类社会的结构就类似于这种埃门塔尔奶酪,在任何时候都存在着成份均一的奶酪,同时也存在着大量的孔洞​。​为什么会有这种看法?那是因为有一次我看新闻视频,讲述某个国家正在发生战乱,镜头里先是给出了双方突然发生激烈交火​的景象,子弹横飞,​枪声不断。然后记者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扶着头盔就开始逃。跑过几条街之后,镜头里拍到的是安静的街景,人们​平静地走在街道上,街边还有人坐在咖啡馆门口喝咖啡,远处隐约有​枪声和爆炸声传来。
在那一瞬间,我意识到一种常见的认识谬误​:听闻一个地区有战争,那么​那里就是全域全员全天在作战。听闻一个地区有瘟疫,那么那里就是全域全员​都被感染正在死去。听闻一个国家发生经济萧条,那么那里就是全国全民​都找不到工作都在饿肚子。
在真实的世界中,​社会不是那么均一的的结构。两条街外在战斗,但是两条街外人们可能还是在​喝咖啡买菜逛街。奶酪和奶酪里的空洞相互依存,共为一体,但是奶酪和空洞毕竟是两回事,两种状态。而无论奶酪再怎么大,再怎么紧致,总存在着无数可以藏身其中的孔洞,在里面可以不需要随时承受​巨大的挤压。
因为我们都对身边的社会知之甚少,因为我们都在猜测身边的社会是什么形状什么结构,​于是就总有人拿出某种均质模型来恐吓人,​并且人们也就那么信了。即便是在我的《槽边往事》这里,也有大量读者对我说过这样的话:穷人家的孩子失败不起,一旦选错专业一辈子就完了。
那在我看来,他们​心目中的社会结构模型就是个水岸模型。大部分人都在水里,极少​部分人站在岸上。然后在水里的人会有一次到两次机会爬上岸,一旦失败就只能永远待在水里。如果不是这样理解,​无法解释什么叫“失败不起”,什么叫“就完了”。
问题是,在14亿人口中​只有不到20%的可以上大学。剩下的这80%的人,他们的人生是全都完了,大部分完了,一部分完了,还是说依然​参差百态,各有不同?​依然被社会所接纳,各自拥有自己的位置?我觉得,不能把社会简化为用高考区分的水和岸,不能把找到一份稳定可靠,事少钱多离家近的工作,成为企事业单位里的一名文员​视为唯一出路。
​如果是这么个简化法,当然高考落榜就是人生完了,毕业不好找工作就是人生完了,工作不稳定就是人生完了,工资收入不高就是人生完了,不能成为文员​不得不去找寻其他社会职业就是人生完了。
换做是我提供的奶酪模型,社会就是一大块埃门塔尔奶酪,你我他都是小蚂蚁。​投胎之后,我们分别空降到奶酪的不同位置,然后我们就对着奶酪猛啃一气,希望打穿一条奶酪隧道,跑到某个孔洞里呆着。孔洞越大,面积越大,​可以从墙壁上啃下来的奶酪也就越多,啃起来也就越轻松。
这样一来,当然会有很多小蚂蚁啃到腮帮子都麻痹了,还在隧道里艰难挖掘。或者去到一个自己并不满意的小孔洞里,想要呆着不甘心,但是一想到要继续啃隧道又觉得肝颤。也会有很多小蚂蚁生下来就落在一个巨大的孔洞里,​觉得一切都得来容易,让人索然无味。还会有更多的小蚂蚁在打隧道时,发现还有其他的奶酪矿工在自己身边围追堵截,心里又怕有其他蚂蚁和自己抢,但是更怕没人和自己抢,​因为这可能暗示着附近根本就没有孔洞。
根据这个模型的设计,几乎每一个小蚂蚁最终都能找到自己的孔洞,还有少部分小蚂蚁一生就喜欢打隧道,去不同的孔洞里看看就走,只有很少一部分小蚂蚁会被困死在隧道里。蚁生最大的问题不是困死在隧道里,而是如何换孔洞​。没有那么多完蛋,失败,挂掉,废了,​那就是纯粹的一种精神恐吓。
对于奶酪矿工们而言,他们最喜欢听的话就是​:按照这条路笔直地打下去,前面就会有一个又大又香又稳固又没人和你抢的​孔洞,你只要去到那里就可以躺着吃一辈子。​他们最听得进去的话则是:如果你不按照这条路笔直地打下去,你的蚁​生就算是完蛋了。如果你在这条路上打偏了一下,你的蚁生​也算是完蛋了。​什么?你想先挖挖看看?那你这辈子就别想找到任何一个​孔洞可以待着了。
​而他们最讨厌的话莫过于这种:总归能找到一个属于你的孔洞,​但是在里面能否心安是你自己的事。因为没有人预先能告诉你,什么孔洞对于你​来说才是正确的,才是合适的,你得自己去尝试,自己去承担风险​。最后,也许永远下一个孔洞才是最好的,​但是你不知道应该朝着哪个方向挖掘,也许会在隧道里浪费一生。而如果你愿意耐心仔细地把自己现在的孔洞一圈圈啃下去,它会变得更大更自在,也许会挖穿奶酪墙一下子得到个套间,​但是同时也会很辛苦。
人人都爱完备答案,人人都爱正确答案,然而这个世界既不完备,也不正确,充满了偶然和随机,充满了​运气、巧合与不确定。我想,相信非此即彼,非上即下,非成则败的人应该感觉很幸福才对,因为这是多么美好、简单而直观的​一个世界啊,理解起来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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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03

创造点意义


周一通常都太严肃,而且堵车,因为很多人会在一周的这一天里扮演去上班。所以在正文开始之前,我们先开心一下。下面是读者“咕咚”特地分享给我的图片,看了昨天关于矫正翘二郎腿恶习的文章之后,咕咚觉得​自己从广美的同学那里找到了一个好方法:


(以下正文)
最近一个月我在北京吃饭很轻松。基本上不需要预订,也不需要等位,去了肯定有座。以前拽得二五八万的那些餐厅,动不动就说“我们这里不接受订位,您早点来就行”的伙计,现在打电话去也不再是那种态度,而是​变得亲切而坦然:嗐​!您直接来吧,甭管几点来肯定都有座儿。
​但是昨天我去的日料餐厅是满座,我和朋友两个人只能挤在一个小角落里,​那还是看在熟客的面份上给的特别优待,不然我们就得挤在​吧台上并肩喝味增汤。
所有包厢是满的,所有的散台也是满的。一开始我很困惑,不明白什么时候北京的日料也变成了淄博烧烤?后来我才搞明白,原来店家在昨天搞了一个“开鱼日”​活动。弄了一条老大的蓝鳍金枪鱼来,放在店门口现场分解,欢迎​顾客前来观摩。然后,所有用这条倒霉金枪鱼​做成的菜,无论是中腩还是大腩,当天全部半价。
消息放出,​当天全满。而我完全不知情,还根据以往的经验认为那是个清净的地方,可以和朋友一边小酌​一边闲聊,到了饭点才踩着拖鞋施施然进门。结果却是在人声鼎沸中缩在角落里喊着聊到 10​ 点,回家发现嗓子都哑了。
最近餐饮业都在抱怨说生意不好。的确是不好,一月份之后的所谓“报复性消费”​,在今天看来只是夕阳晚照。有那么一阵子什么餐厅都满员,但是​顾客随后又像是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目瞪口呆的店家。​你要说是人们真没钱了?​倒也不是。我的感受是人们的心态改变了,现在流行的心态是​:可买可不买的坚决不买,​可吃可不吃的坚决不吃,可玩可不玩的坚决不玩,以及可出门​可在家的时候坚决选择在家。
银行户头上同样是 2 万块钱存款,当人们对未来的预期非常乐观的时候,他们花钱时的气势​看起来像是有 20 万;当人们对未来的预期并不乐观的时候,他们花钱时的算计看起来像是就只有 2​000 块---事实上也是这样,他们愿意动用的预算就是 2000 块,剩下的 18000 块钱负责趴在​户头上给自己提供安全感。
所以我认为现在商家​面前的共同课题是如何为顾客创造一点意义。就像是那家日料馆子一样,它经营了十几年,拥有​一大批忠实的客户,而且其中绝大部分并没有破产,​拥有和以往一样的消费能力。但是现在​他们变得不大想出门,不大愿意消费,在哪里吃不是吃,在哪里吃也都是吃。
这时候日料馆子​宣布:来吧,看现场分解原装进口​整只蓝鳍金枪鱼,日常生活里难得一见的大场面哦。于是,这一天去吃饭就不再是单纯地吃饭,而是去​看一次奇观​,寻常生活中的一件新奇事,​顾客们就开始在心里盘算:多年以后,当我儿子站在一望无际的蓝色太平洋面前,准会想起我带他去参观现场分解蓝鳍金枪鱼的那个遥远的周日下午。
这时候店家再次扣动扳机:​此鱼半价。那么顾客们内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被打得粉碎,在 38°C 的酷热天气里​果断出门---我一定要去会一会​传说中的蓝鳍金枪鱼,​毕竟没见过,更何况还是半价呢。
这里还有一个反例,是几条街之外的​一家湖南菜馆。菜品质量非常好,那么多年来我吃过那么多种腊肉,没有一家能像他们那样炒得肉又香皮又糯,而且还根本不咸。我自己说没有用,​几周前我连续带了两次朋友去那里吃饭。结果都变成了正儿八经地吃饭。作为善于养生的中年男子,他们每个人都吃了两倍​于正常成年男子的饭菜量。基本上全扫光,​评价也高度一致:​每样都好吃。
但是这家店开得有气无力的,每次去感觉顾客都要变得更少一些,服务员也变得更闲​更热情一些。好吃不好吃,当然好吃,但是要问我​那些朋友还会不会再去,那就需要打一个很大的问号了。他们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广州,日常生活中可以选择的餐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而他们会再去一次的理由,目前看起来只有一条:可以酣畅淋漓地吃顿饭。问题是,他们并不会经常性地有这种需求,一年里有一次都算难得。他们不需要酣畅淋漓,甚至都不希望自己吃太饱​。
同样还是他们,每年雨季到来,收到我给他们的云南野生菌的时候,却会变得很轻松快活,有些时候还要专门咨询过我,​然后自己亲自下厨去炒。我想,他们和全家人一起吃当季云南野生菌的时候,怕并不是吃饭而已,而是一家人一起庆祝四季更替,品尝一期一会的云南风物​特产。换句话来说,这让他们真实感知到了某种生活的意义,最低限度也增加了某一晚餐桌上的话题。
​当然,这对于商家而言并不容易。就像是那家日料店,不单需要搞来一整条大鱼,还要提供五折优惠,​才能换来一晚满座。​但是,现在谁又过得容易呢?谁不是在​付出更多努力才能勉强打平呢?当人们普遍奉行可买可不买的坚决不买,可吃可不吃的坚决不吃,可玩可不玩的坚决不玩这类的原则时,你总得​想点什么办法,给​人们一个充足的理由去打破这些障壁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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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02

一场互联网大型戒断实验


马斯克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推特上进行一项空前绝后的实验​。9个小时前,他宣布由于推特正在遭受爬虫程序的攻击,目的是不断抓取内容数据,所以​他对所有推特用户进行限流。认证用户每天只能看6000条帖子,非认证老用户每天只能看600个帖子,非认证新用户每天只能看​300个帖子。

4个小时之后,估计是推特的防御工作已经有了起色,这三个限额​分别变成了:10000,1000和500贴/​天。

为了方便你理解,这件事可以想象成微博为了防御爬虫程序疯狂抓取自家内容,对​用户进行限流。大V每天可以看10000个帖子,小透明每天能看1000个帖子,​新用户只能看500贴。

网上当然就炸了,各种各样批评的声音​海啸一般涌来。比如说批评马斯克正在杀死推特即将提桶跑路,比如说批评马斯克大规模开除员工终有恶果。但是对于我来说,这件事把我的好奇心提到了最高,​我很想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事情,对人们有什么影响。

类似推特、微博、今日头条、抖音快手这一类的App,设计之初就想着如何才能让用户不断刷新,​根本停不下来。后来有了算法加持,它们都做到了不断向用户推荐新消息,让用户不断用拇指下滑刷新---这其实是一种数字时代的成瘾,每次刷新都能看到一点新内容,人脑就会认为这是一种​针对刷新这个动作的奖励。小白鼠在实验室里就是这样,它们不断踩科学家提供的踏板,​因为每踩一次就会有食物落下来。

所以,马斯克这种不是去鼓励用户刷新,而是限制用户的刷新数量的行为,​怕是空前绝后的互联网实验。无论他的初衷是什么,结果就是让海量的用户出现了​刷新成瘾的戒断反应。比如说一开始600个帖子的限制,​许多深度用户不用一小时刷几个小姐姐的图片就能超限,​然后就会陷入暴躁和愤怒之中。

绝大多数人对自己每天​点开某个App多少毫无概念,对于自己在其中花费了多少时间毫无概念,对于自己大拇指下滑多少次毫无概念,对于自己每天要阅读多少条消息毫无概念。网上有这样的统计App,但是​用的人并不多。总体上来看,人们​对自己日常上网的行为缺乏认知,而是沉溺于刷新之中。

现在终于有了这么一次大型戒断实验,​我很好奇人们会不会因此产生自我觉知?认识到自己在​社交媒体上花了太多时间,阅读了太多资讯,条件反射式地滑动了太多次屏幕?我还想接着追问下去,有多少人会因为戒断而产生情绪变化,从这种情绪变化里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成瘾?意识到​自己已经被App 所控制?

最后,我还很好奇一件事:假设马斯克的新政策维持一周,乃至一个月,当人们不断使用一款限流社交媒体,多大程度上会​改变他们的行为习惯?他们会是更少使用手机,每次使用推特效率变高,注意力更专注,还是说反而忙于注册一堆小号以此得到更多额度,又或者是跑去其他社交媒体里消耗了更多时间,只是为了让自己重新感受无限刷新、刷新到飞起的感觉?

​我自己最近也在做一项类似的实验。上周正骨师傅告诉我说,我的腿部韧带拉伸异常,腰椎还有轻微变形移位。然后问我是不是经常喜欢翘二郎腿?我说我热爱翘二郎腿,觉得这样才放松自在。他直接要求我在正骨之后停止这个习惯,好让身体慢慢适应调整过来,否则​会一直腰腿疼。

于是现在我每天就多了一项任务,​随时监控自己的两条腿。任何时候它们想要翘起来的时候,我都会跳出来宣布中止,要求两个脚掌继续平踩在地上。因为有了这样的自我监控,​多年来我第一次知道了自己每天要翘多少次二郎腿。

这个数字在一开始的时候相当惊人,几乎三五分钟我就想要翘​一下。随着练习的持续,​到了昨天这个数字已经下降到了10次。我相信,只要我随时随地都知道自己有没有在翘二郎腿,那么翘腿这个习惯我就终将能够克服。而我之前和之后的变化,仅仅是我从无意识地翘腿,改成了对腿有意识地观察​。

我希望马斯克的实验能够成功,让几千万人因此而意识到自己正在​刷新的这个动作。我也希望我的读者能够参与到对二郎腿的观察实验中来,这也许能保护他们的腰部​,减少腰腿疼的​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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