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9

终于毫无波澜


在这一轮黄金狂潮中,我很高兴地发现自己内心毫无波澜。

以前并不是这样。牛市到来时,我看到其他人晒单,又看看自己蛛网密布的户头,忍不住内心惶恐,觉得错失了发家致富的机会。房价暴涨时,我看到别人利用杠杆买两套,两年后卖掉一套就能白得一套,忍不住撕扯头发,觉得我永远不可能在帝都有个自己的家。

比特币就更不用说了,单价超过 10000 美金的时候,我就已经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深渊。为什么一美金一枚的时候不买?你不是最喜欢新东西吗?我问自己。一世人只一次的逆天改命机会,你竟然就这么错过了?我痛斥自己。

幸好这一切都过去了。贪婪交织着恐惧的心,连带着因此而产生的焦虑、彷徨、紧张、悔恨、嫉妒、迷惘,统统都过去了。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我认为世界上大多数的事情和自己无关开始。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我认为绝大多数的事情都和我有关,即便偶有例外,那么哪怕是临时充值也应该要立即勾搭上。

为什么会觉得一切都和自己有关?我继续问自己。因为我觉得自己很特别,一个很特别的人对生活的期待就会有许多「应当如此」。因为我很特别,所以我应当可以去股市直接提现,用来改善我的生活才对---问题是,我屁都不懂,连有几种买卖股票的报价方式都不知道,明明长了一张 ATM 机的脸,凭什么觉得自己应该去别人的血肉战场上提现?

承认自己并不特别,痛苦。承认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和事和自己无关,很痛苦。承认自己对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和事一无所知,有所知也未必理解,能理解也未必有决心和资源去执行,非常痛苦。

在痛苦之中承认下来这一切,随后我的感觉就好多了,因为生活中再也没有那么多「应该如此」,也就没有了那么多内心的波动,自然也就没有了那么多情绪起伏。

几年前经常有人问我:你的朋友们不是比你长得漂亮,就是比你有钱,再不然就是比你有名气,请问你是怎么和他们相处的呢?我说,因为我脸皮厚这个答案可以吗?在我心里,这就根本不构成一个问题。因为我不认为一个人和什么人交往,就「应该」和他们一样。

没有这种应该,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如果我要觉得「应该」,就会产生比较,比较就会产生惭愧、嫉妒乃至愤恨一类的情绪。这样一点都不公平,他们只是做他们自己,按照他们的方式生活着,而我在一边却产生出种种想法,对他们产生种种情绪。如果我真那么做,和碰瓷又有什么区别?

从这个角度思考,我当初也是在碰瓷股市,碰瓷房市,碰瓷加密货币。它们都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是莫名其妙就背负了我发家致富的责任,我定居帝都的责任,我逆天改命的责任。换了我是它们,我也会觉得很无辜。


现在,当我再次看到那些曾经熟悉的概念从我面前划过:水贝市场、纸黄金、美元避险、货币体系重置、国际地缘冲突加剧,以及大妈进场判断顶点方法论......我的感觉是什么?我感觉我在看电影。大银幕上的明星我看过百次,千次,觉得熟悉无比,但是当我知道自己在看电影时,我很确定他们并不认识我,我也并不认识他们,我们是在一场虚幻的电影里相逢,我们都改变不了剧情,区别在于他们可以参与表演,而我只能坐着欣赏,因为我不是导演编剧,也不是剧组成员之一。

所以我觉得很高兴,因为我不会自己在心里产生波澜,然后用这波澜把自己摇到晕船,让自己受苦。我觉得我很高兴,还因为我确定我所知甚少,我的生活甚小。正因为这种少,所以我才有可能真正弄懂一点点;正因为这种小,所以我才能真正明白自己所需为何,而不是陷入简单的多寡对比。

也不是全然的高兴,中间依然有一丝苦涩。晚了,太晚了。我在这样的年岁才想明白,我在这样的年纪才终于毫无波澜。那些宝贵的岁月,那些美好的青春,那些充沛的精力机敏的头脑良好的胃口以及发自内心的情感,有多少都白白消耗在了无端端的自我内耗之中?又有多少白白浪费在了其实和我完全无关的人和事情上?

有时候我忍不住这么去想:

也许人生就是一场发生在自己和荷尔蒙之间的漫长战争,想尽办法折腾,一直要折腾到荷尔蒙终于耗尽,人才终于有机会可以安静下来,找见对于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生命真正有价值,真正重要的东西。

在那一刻终于到来时,人也才终于认清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电影院,而自己从来就不是演员,连龙套都不算,只是一个观众而已。然而在这一刻到来之前,人却毫无自我觉察地在电影院里上跳下窜,满场跑来跑去,觉得自己是电影当仁不让的主角,而且幻想着一定能够得影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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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假如今早我没得写

 


近来问我如何才能连更,询问日更没题材怎么办的人又多了起来。我想,讲道理很多人都不爱听,那不如还是举例子好了。现在我暂且停下今天早上要写的内容,假设在这个早上我没得写,我会怎么做?

首先,我会想一想昨天我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然后,我就会想起老黄黄仁勋在北京王府中环半山腰吃云南菜的新闻,我昨天还点进去看了一下他的菜单,发现都是一些云南时令小菜,而且以清淡为主。

那我作为一名云南人,同时也是美食爱好者,我完全可以写一篇文章讲解老黄的这份菜单。重点可以放在菜品讲解上,也可以放在云南食材介绍上,还可以放在通过菜单分析老黄的口味上。前者扣时令食材和滇菜做法,后者扣老黄这个人本身的偏好。

无论如何,我想我都会着重介绍云南石屏包浆豆腐。理由是:1、它很有云南特色。2、读者真的买回家,会感知到很鲜明的食材特点。3、它的价格不贵,介绍松露一类的食材就和大众有些隔路,可能让一部分人反感。

这样一篇文章,阅读量大约会在 2 万到 3 万之间。如果我把重点放在老黄的人物侧写,同时算法觉得值得推荐,并且在第一波推荐成功触达到了老黄死忠粉,那么这个阅读量也许能超过 5 万。至于说更高,全看我究竟写了什么,以及在算法推荐上的运气多寡。

如果不写老黄和云南菜,我可能会谈一下昨天我和元宝玩的小游戏。元宝这个春节要正式登上舞台,目前腾讯正在倾注资源提前造势。所以如果我写一篇关于元宝的文章,如果写得有趣一些,如果写得中立偏正向一些,那么我在微信系统内部得到算法推荐的机会应该很高。

我昨天也的确发明了一个新玩法,让元宝在留言区里和我互动,根据我的指示和读者互动,然后在这个过程里调戏或者调教元宝。根据我的经验,当大部分写作者都在集体写元宝接入聊天群这个新闻点的时候,类似我这种异军突起的写法,这种自成一派的玩法,应该可以让这篇文章脱颖而出。

他们写统一的传播点,那是对大众说话。我写调戏元宝,那是针对公众号作者说话,介绍他们一个新互动玩法。他们的受众基数大,但是他们的内容雷同。我的受众基数小,但是垂直且活跃。所以,最终谁的文章更受欢迎,传播更广可能还得两说。要我猜的话,现在写元宝的玩法,如果内容新颖一点,我这里应该有 3 万阅读的保底吧?

以上的选题都是守正,如果我要出奇呢?

要出奇比守正容易得多,因为反驳总是要比陈述来得简单。正好这几天我被clawdbot 反复刷屏,什么 Mac mini 搭建教程,什么闲鱼代建服务,什么 Mac mini第二春,什么 Windows 已死有事烧纸......反正我不看都会推送给我一大堆。于是,昨天我在社交媒体上写了这样一段话:

今天再次目睹 clawdbot 的火爆,让我不禁想起一位朋友。他家里塞满了各种夜光芳香螺纹避孕套、润滑油、羊眼套、西班牙苍蝇、印度神油、低温蜡烛、海马三鞭酒、皮鞭口球肛塞电动按摩棍......然而,他是个处男。

从这条我自己撰写的段子出发,我认为自己可以谈一谈 FOMO (Fear Of Missing Out, 错失恐惧症 )。要立论也很轻松:大家一刻不停地在 AI 领域内追逐新模型,新工具,生怕自己错过机会,然而,追了这么久之后真正的产出在哪里呢?换句话来说,重点究竟应该是放在追逐最新最快最强,还是着意思考用这些最新最快最强解决去什么实际问题?用它们去创造点什么新东西?

当然,这里的话也不应该说死,同样的现象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解读。我也可以引入创新扩散曲线,论证新事物刚出现时,早期愿意拥抱和传播的人群对于大数人群的后续跟进有重大意义。因此,不断介绍新进展附和创新扩散曲线从最左侧向右推进的特征,它依然是有价值的行为。

只是这么立论需要更强的论述,等于是我自己要去做研究报告,分析那些利用 AI 已经获得初步成效但是不为人们所留意的产品或者服务,介绍如何发掘它们的工具或者方法。这样的话,即便观点本身不占优,但是因为写得更深一些,依然会有很多人愿意读。

好吧,写到这里可以收一下了,让我们回到今天这篇文章的出发点上来。

不知道如何才能连更,想要连更想不到可以写什么,那我今天就展示了四篇文章的写法:一篇《老黄的云南菜菜单》,一篇《元宝在公众号的新玩法》,一篇《你太短的话,工具再多也没用》,以及现在这一篇。

这不是在炫耀什么,如果你边看边想边总结的话,其实你早就知道我今天要说什么了。但考虑到很多人一看例子就当做事看故事,彻底丢失主线,那么这里我来帮忙理一下主线:

1、我总是从我的生活里找素材,我看了什么,我玩了什么,我想了什么。个人的经历和体验,这是最基本的素材来源。

2、我总是在找素材和我个人之间的关系。老黄和我偶尔出现的交集是云南菜,那我就写云南菜,我不会写英伟达的新芯片,不会去写他买水果给店主红包说明了什么。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的确很难写。

3、在没有动键盘之前,我已经考虑了写什么,怎么写,预估了读者的反应。这是经验集成,但一个人只要写得多,这些都会内化为直觉反应。一旦确定了写什么,怎么写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情。剩下的事情是取得平衡:

(1)文章深度和读者理解力之间的平衡;
(2)文章质量和个人投入时间精力之间的平衡;
(3)个人偏好和传播度之间的平衡;
(4)内心价值观的自平衡,内心理性的自平衡,以及任何时候内容和个人情感之间的平衡。

4、和写什么相比,决定不写什么更为重要---现在写不出来的人会认为这句话太装,等写满 1000 篇他们会理解和接受的。

在这个早上,我能写的话题远远不止上面列举的四篇文章。本来,我在这个早上可能会介绍一首我刚接触到的闽南语歌曲,推荐理由是歌词写得跟宋词一样精巧一样优美。

如果不是今早的咖啡太难喝,我也许会有勇气写一篇需要更多时间,也更加「硬」一些的文章,内容是讲述在搜索引擎式微的今天,如果想要把自己的文章或者网站塞进 AI 大模型的回答里,我们也许要转变写作的方式和格式。接下来,就正式推出「针对 AI 收录答案偏好的文章结构和写作方式」。

但我没写闽南歌的介绍,为什么?因为我需要花时间沉淀,那种曲调和歌词带来的冲击是纯感性的,我需要等感性的浪头过去,冷静下来再感受再思考过,然后才有可能成文,这样的文章可能更能帮助读者去欣赏。

我也没有写有利于 AI 收录的内容格式和写作方式,为什么?因为我还没有一手的真实数据。目前我只有相关知识和想法,它们需要我去实践一番,等到我可以让那些重构后的《槽边往事》文章成功被 AI 引用,我再来介绍方法才是一种合理的,要脸的行为。

这就是我大部分早晨的真实情况。一般来说,我总是有得写,而且需要做痛苦的选择。没得写的时候也有,但不多,稍微静心下来想一想,最近自己有什么感触,很快也就能想到新主题。

最后,在坦诚地分享完毕,就像是一个 AI 展示自己的思考过程一样,我想多说一句实话:

如果你有自己的生活,如果你的生活在滋养着你,那么你日更就不会太吃力;但是大多数人的问题是整天忙于生计,生活在损耗着自己,你再去用写字损耗自己,这怎么可以维系得下去呢?写作不是一个好生计,何苦在牛马工作之外再给自己加一份日更的牛马工作?对自己好点吧,请停止自我鞭策。

现在,既然我为了一篇文章而废掉了三篇,那么我干脆在这个阅读低点的时间段直接发布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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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AI 是个马屁精

 

我在文章中曾经说过:「AI是个马屁精」。

但我其实没有要批评 AI 的意思,AI 之所以会成为马屁精,除了在基础设定里要求它必须尽量满足人类需求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人类自身的问题。

当初我说这句话,是因为有人拿了我的一张功夫大师在太阳下打拳的图片去问 AI:请分析一下这张图片里的倭风。 AI 马上头头是道一通分析,证明图片的确有浓烈的日本风格。然后我拿着同样的图片给 AI:请分析一下这张图片里的泰国风。AI 照样头头是道又一通分析,证明图片有所谓强烈的「东南亚美学」。

AI 总是顺着人说话,人们如此总结说。

问题是,这些问题本身就是诱导性提问,答案已经预设在问题里了。换句话来说,它们都是用问题的形式包装起来的观点,那 AI 顺着人的观点说话,这究竟应该算是谁的问题?

在人们每天刷 AI 提问之前,我就是网上的那个 NPC,每天都会收到许多提问。这些年来,类似的提问我不知道看过多少次:

---和菜头,我的同事/室友总是在针对我,你说他是不是品行有问题?
---和菜头,我的队友根本不顾家,工资也不交,你说我应不应该离婚?
---和菜头,我今年想考研,但是到现在都还没有做任何准备,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有问题、立即离婚、明年再考,我感觉这些问题是想从我嘴里直接掏出这些话来,所以我不认为它们是真正的问题。

如果是真正想要提问,那么当一个人真正想要讨论同事/室友的品行时,会用尽量中立的事例,讲述他们之间的一次冲突的前因后果,然后再提问: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在「针对」这个描述里,本身隐藏了针对的真与假,隐藏了自身有问题,自身有误判等等可能性。所有这些可能都值得讨论和分析,这样人才可能借第三方的一双眼睛,更加客观中立地进行判断。

你都断定是「针对」了,而且是对方蓄意针对自己,那你还问什么呢?对面无论是人还是 AI,除了顺着你的话去讲,还能干什么呢?

问题在于,很多人从未意识到自己的问法本身就有问题。AI 允许人类使用自然语言互动,于是,这些未经训练和反思的提问方式就会脱口而出,和平常说话并无不同。最后,结论当然是:AI 都支持我,而且还提供了证据和论证。

都是AI,都是人类,问法不一样,结果不一样,收获也不一样。

当我们真正要思考一个问题,试图找寻一个真正的答案时,提问就需要遵循它的格式:事实准确、条理清晰、逻辑链条完整,避免加入任何个人判断,然后给出一个开放性的提问。

类似的经验应该从幼儿园、小学就开始培训,告诉孩子,老师说「各位同学,这学期我们大家选和菜头做生活委员好不好」这种话,不是提问,不是征询意见,只是表达观点或者个人意志,要求大家服从。孩子从小就要区分结论先行的诱导性提问和求真求知的真实提问之间的区别,然后在自己提问的时候学会用正确的形式提出真正的问题。

成人很难改变,如果之前没有养成这种意识,长大之后大脑内部就不会有自检程序,不会在说话前自检一遍:我到底要说什么?我到底要问什么?我是在期待赢,期待满足,还是期待真实,期待启发?

AI 出现,只是放大了这种未经审视的随心所欲。当我们看到一个谄媚奸佞的仆从时,就有理由推断它背后存在着一个颟顸愚顽的主人,他从来不真的需要任何回答,他要的只是回应和附和。当 AI 看起来像是个马屁精的时候,哪怕它在设计之初的确有马屁精的倾向,那么,真正让它堕落为一个彻底的马屁精,让它失去了强大分析能力的人又是谁?

如果不能学会正确地提出真正的问题,AI 也好,他人也罢,都会顺着你得出各种实际上匪夷所思的答案。那么问与不问,我认为区别不大,何必浪费电力或者口水?

在童话故事里,连极为邪恶的王后都能提出正确的问题: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而不是问:魔镜,魔镜,为什么我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而我认为这个童话故事最为石破天惊的一幕,发生在魔镜说出「是白雪公主」五个字的时候。在那一瞬间,我判断魔镜真的具有智能,而且这种智能真正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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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毫不犹豫找客服


小时候我接受过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观:家里什么东西坏了,自己修。家里缺了什么东西,自己做。换灯泡、修桌椅、搭灶台,甚至垒砖铺石棉瓦建一个临时厨房的技能都是那么来的。

这让我在今天过得磕磕绊绊,因为现在想要自己动手一般都得看说明书,而网上一般搜不到,网上能搜到的一般极为简略。结果我本该是那个看攻略然后干活的人,现在我变成了那个写攻略的人,把我的维修心得写下来发在网上,希望和我遇见相同问题的人能够找到我提供的答案。

对此我困惑了很久,为什么说明书在今天变得毫无存在感?昨天,当我耗时 24 小时终于锁定了我家空气加湿机的故障所在,并且终于成功维修之后,我认为我想出了答案---

因为没这个必要,人们遇见问题会毫不犹豫地找客服。

我的童年没有客服这一说。自行车是凭票买来的,一大木箱散件,到家之后自己看图组装。厂商在上海,我在云南。有售后问题当时连电话都不普及,要退换货的话需要坐 69 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上海,或者自己去货运火车站打包花钱送去。那时候没有客服,东西到手之后就全然是自己的事情。

现在全是客服的事情。在中国,客服和售后服务的效率高得可怕。前阵子我在美国的朋友家里空调坏了,需要换压缩机,送件加上门更换需要等一周时间。而去年夏天我住处那台 35 岁的空调坏了,我打了个电话给厂商,第二天工程师就扛着备件上门,在 40°C 的天气里爬到窗外高空作业,一个小时之后维修完毕。

我觉得这样的服务水准把中国人给惯坏了。昨天我看到一起网上投诉,某人买了十斤大米,买回来之后把大米装进 2 个 5 升的矿泉水桶,发现根本装不满,每个水桶还空了好些,于是愤怒地找客服投诉缺斤少两。我想,普及密度知识和公制单位转换这件事不应该是客服的职责,那本来是大家在初中阶段应该自行学习的知识。不过还好是大米,要换成金条估计店家根本赔不起。

在另外一方面,我又怀疑这种高效和便利的服务维系不了多久。记得我家修空调的时候,大热天师傅带着徒弟上门,在一平方不到的户外把空调外机大卸八块,然后换件再拼装起来,上门服务费是 40 块钱还是 80 块钱,我记不清楚了。今天打电话,明天人就上门,服务费不到 100 人民币,我不认为这在未来依然还能如此。总有一天,服务费会高到让人感觉不如直接换新,还省一笔拆卸和垃圾清运费。

换句话来说,我认为在家自己动手维护维修也是个时间问题。要么等不起,要么请不起,那就只能自己来。

对此我个人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希望厂商能提供说明书,最好是在网上建立一个 Wiki 库,把所有的故障和维修案例都放进去。说实话,我更愿意查资料而不是和人打交道。没必要,真没有必要去麻烦年轻的客服小妹或者小弟,一旦他们在话术列表里发现没有我问的问题,就要去一层层请示,或者去找到某个焦头烂额的工程师等他有空回答。而我则在这一头等着,手机屏幕顶端永远显示一句话:对方正在输入中。

实际上,我的问题多半正在被一堆类似「为什么 10 斤大米放进 2 个 5 升水桶装不满你们这些骗子我要投诉我要举报我要曝光」一类的问题给彻底堵住了。

我知道,像我这样愿意动手的人可能是少数。但如果我这样的人可以自行顺利维修,那么也等于是在减少客服压力,减少一张工单。从长远看,哪怕厂商是用 AI 客服来回答,AI 本身也需要一个真正有用的答案库。大多数人只习惯和人打交道,少部分喜欢和文字图表打交道,但后者帮助建构真正有效的答案库,所以为什么不现在就照顾一下后者呢?和推广营销费用相比,建立一个自己品牌的产品知识库应该很便宜吧?而且,这种服务会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有价值。

这对于人类整个族群来说也有莫大功德---在任何时代,总需要有部分人类是通过阅读抽象符号进行沟通理解,需要有这部分人用这种方式保管部分知识和技能。就像是如果全世界突然失去了电力,人们应该怎么用视频的方式教会其他人如何生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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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Free Solo


七年之前,我在公众号推荐过一部纪录片:《周末荐片:徒手攀岩》。今天早上 9 点,纪录片中的主角亚历克斯在没有任何保护装置的情况下,徒手攀登台北 101 大厦。历经 1 小时 31 分 34 秒,跨越 500 米的垂直高度,他登顶成功。

在此之前,2004 年12 月 25 日法国「蜘蛛人」阿伦·罗伯特 (Alain Robert) 做过同样的尝试,但是攀登当天因为下雨的缘故,改为使用安全绳索攀登,耗时四小时登顶成功。

亚历克斯在纪录片中攀登的是位于美国优山美地国家公园的酋长岩,这部纪录片最终获得奥斯卡最佳纪录片奖。这一次亚历克斯攀登台北 101 大厦完全不同,他在闹市之中,众目睽睽之下攀登一栋著名地标建筑,并且由奈飞(Netflix)同步进行全球直播。整个事件的最大悬念正如他在预告片里讲的那样:掉下去就会死。

七年之间,世界有了很多改变。

亚历克斯如今拥有美好的婚姻和一对女儿,当初他的女友曾经为了要不要去现场看他攀登酋长岩而纠结,而今天他的太太就站在 101 大厦里隔窗看着丈夫一次接一次身体悬空,越过 8 个斜向上伸出的平台,身边是摄像机镜头把夫妻两人框在同一个镜头里。

攀登酋长岩的时候,徒手攀岩还是一种极为小众的极限运动。当时在现场的人寥寥无几,除了队友和摄制组成员,山下只有一小群人。如果当时亚历克斯从岩壁上掉落,纪录片会继续完成,整件事情只会成为一条体育新闻。

攀登 101 大厦的时候,徒手攀岩已经近乎于一种全球性娱乐,多部摄像机从不同角度跟随拍摄,以此把观众内心的恐高症激发至极限。而一旦亚历克斯失手,那就会造成一起全球公众事件,成百上千万的人会实时目击一次死亡。而且,很大可能也会同时目击他亲属在那一刻的反应---这一切都会赤裸裸地在镜头下展现,把流量推升到无法想象的高度。

直播时代到了,极限运动要直播,徒手攀岩要直播,亚历克斯本人也要直播。

纪录片《徒手攀岩》的长度是 100 分钟。在这 100 分钟里,介绍了亚历克斯是谁,他在干什么,他如何做的准备,他周围的人如何看他,和他们的关系如何,以及他自己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徒手攀登酋长岩只是一部分,攀登的过程建立在之前扎实的叙事基础上。观众先是看到了一个具体人,理解他的所思所想,目睹他的所作所为,最后才是去见证他完成自己的梦想。

直播徒手攀登 101 大厦则是另外一回事,直播的时间更长,但是提供的信息更少。说信息是不准确的,这里有的只是对感官刺激和视觉奇观的保证,以及埋藏在其下最为血腥的那个钩子:有个人可能会当着你的面从 500 米高的人造建筑上失手跌下,活生生地摔死在你面前---同样也是一种保证,保证是你一生中未曾见过的惨剧。

奈飞说,为了应对意外情况发生,直播延迟 10 秒,也不知道现场的观众手机知不知道有这个约定?

不知道为什么,七年前我看纪录片《徒手攀岩》的时候,感觉是在看一部小说,甚至是一首诗。看着亚历克斯在笔直的酋长岩上攀爬,远景镜头缩为不起眼的一个小点,我内心中会产生理解、认同、感动等等复杂情绪。

在七年后看直播的时候,我看到小说和诗篇在暗褐色的沙土地中间作为篝火的燃料在燃烧,感觉自己被拉进古罗马斗兽场目睹一场角斗。我唯一的念想是:亚历克斯,请安全登顶,和你的家人重聚,继续你们的家庭生活,以后请尽量不要再做类似的事情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情绪,没有其他的想法。

10 点多,消息弹出:亚历克斯登顶成功!我完全没有当初看完纪录片后的那种振奋心情。说实话,我觉得有些难过---曾经我们是去如此近切如此详细地了解一个人,试图理解一个人,如今我们却变成了目击这个人,观赏这个人。

Free Solo,中文翻译为徒手攀岩。我现在认为,在直播镜头下它既没有任何 Free,也没有什么 so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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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先嚼再咽


也许你已经发现了,我这里没有谈过之前的「红楼梦悼明」,或者现在的「斩杀线」一类的概念,甚至连留言区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不会出现相关的字眼。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我觉得这些内容已经太流行,太泛滥了,没有必要在我这里继续出现。大家可以在别处看到,而且是海量地看到,在我这里看不见也许可以算作是一种休息。

当然,有些读者因此会觉得不高兴,因为自己搭楼回复,其他读者的新回复不断被我放出来,但是自己的那一条却迟迟不见动静。原因通常很简单:留言里用到了本日最流行的金句,近期最流行的网络概念,或者是所谓的「流行热梗」。我不想有这些东西出现在留言区---之前试过,结果就是一群人跑来刷同样的内容,就像是山谷里的回声。

我理解,人们把这种搬运,这种刷屏当作是一种网络游戏来玩。但我有个问题: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些玩意儿在我的理解里,通常都是某种结论,某个观点。你搬运来我这里,这个行为本身暗示你接受或者赞同这个结论,赞同这个观点。那我要说:等一等,它是怎么来的?能麻烦你帮我论证一下吗?

我从未见过一个搬运工做过任何论证,我只见过人们排着队过来扔结论。如果静下心来想一想,这么做的人不会觉得心生恐惧吗?自己在家里好好坐着,早上还在写工作周报,给 PPT 雕花,下午突然就接受了一个结论而且逢人就讲:知道吗?《红楼梦》是一本悼明之作。怎么来的?

上一分钟都没有护照,也没有办过任何签证,下一分钟就能隔着一个太平洋,对着一个从未去过的社会给出结论:对,美国社会存在一根斩杀线,人一旦掉落其下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这是美国社会最深层最隐秘的运转机制。还是同样的问题,怎么来的?


如果我也是这样写文章,读者会是什么反应?猜都不用猜,只要我直接给结论,无需论证,留言区里早就会骂成一片:和菜头,你个老登!这文章简直登气逼人。对,老登的特点就是直接给结论,他的脸,他的腰,他的年纪,他的资历就是论证本身,所以老登认为无需论证,直接赐予结论大家跪接就行。凡是有谁听不明白,老登说「懂的自然懂」、「回去自己慢慢悟」。

那么,不假思索地接受网上的某个流行概念,把它当作确凿无疑的结论,或者某种了不起的大发现,当作是某种事实加以搬运,直接扔在留言区,请问这和老登有什么本质区别?我的看法是没区别,甚至还要更糟一些。人家老登在做相同的事情时,起码还有神态、表情和台词一类的表演成分,大家算是观赏生活里的独角戏。

我的意思是,一个人喜欢在网上追逐最新最热最流行的概念、话题、观点,这是他的个人自由。但是,最好不要不假思索地直接接受下来,更不要在囫囵吞下之后就二次贩卖,这么做很不卫生。这些东西已经如此流行,上个网连躲都躲不开,算法会不断把它们推到人们面前,那你为什么还要做个中间商,东西是一模一样的东西,但是经你一手,上面还多了很多口水滴滴答答地滴落下来。

网络流行概念本身没有罪过。如果因为悼明这个结论,你对《红楼梦》产生了兴趣,因而生平第一次读了一遍《红楼梦》原著,生平第一次去看文学分析和文学评论,那么无论这个结论你赞同或者是反对,你增广了见闻,学会了新的分析工具,对你个人是有益的。最重要的是,你获得了一手的经验,一手的体会,然后你产生了自己的思考,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往小里说,它能够增长你的见闻,丰富你的头脑。往大里说,它可能帮助你进入一个全新的领域,这全看你投入多少时间去学习和分析。

以我个人作为例子,遇见任何网络的流行概念,我都会依次问自己几个问题:1、它在说什么?2、谁说的?这人什么专长?3、这个说法成立吗?有反例吗?4、透过这个说法,真正想要表达的是什么?5、大众在传播它,是基于哪一种理解,哪一种视角,广泛传播是因为具体触动了他们的哪一个点?

我没有建议任何人照做的意思,但我的确认为当你决定要说什么之前,最好先确认一下自己要说什么。而做到这一点的前提是你细嚼慢咽,而不是囫囵吞枣随意口服他人的观点、结论。鸬鹚捕鱼吃了就吐,那是因为渔夫在它脖子上箍了一个圈。人给自己同样箍上那么个玩意儿,我觉得对于自己是浪费时间,这种吃了就吐的行为对于他人而言是浪费他们的生命。

最后,我所说的先嚼再咽概念在网络世界里肯定是一种小众行为。一个人做出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选择,难免会觉得孤单,难免会遭受排斥,但正如那首歌里唱过的那样:于是转身向山里走去---人应该有这种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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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你怎么来真的


刚读完一本书,明就仁波切的《归零---遇见真实》。之前我介绍过他的另外一本书:《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不过,我想两者的读者数量差距可能超过 100 倍,也许都不止。

这里我并不做推荐,因为《归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可能有些吃力,远不如《世界上最快乐的人》那么好读。我只是想写一篇读后感,免得将来遗忘,又无迹可寻。

明就仁波切是一位仁波切,这意味着他拥有完整的传承,接受过严格的训练,然后拥有自己的头衔、寺庙和信众,生活中有忠诚的侍者在周围服侍,出门有热情的弟子提供各种便利和照顾。总之,他生活在一个完美的小世界里,而且位于中心。

《归零》这本书讲的是他突然放下这一切,从他之前的这种生活中逃走,以流浪乞食的传统方式一个人在印度次大陆上游方了四年之久。当然,按照他的说法,这是他用四年时间在人间完成了一次个人的闭关,以达成内心深层次的转变,是符合传统的一种特别修行。

书中并没有记录他长达 1648 天的流浪生活,只是从他策划逃离寺庙开始,讲到他在旅途之初因为生病濒临死亡这一段。书的三分之一是讲他的这趟个人历险中的种种,另外三分之一则是记录他在经历这一切时的身心感受,最后三分之一则是针对这些经历和内外变化时他采取的修行方法,以及介绍修行方法背后所对应的教理。

如果想把这本书当作王子逃离宫殿,进入森林独自隐居的历险故事来看,那么多半会觉得失望,因为它就根本不是按照故事的方式进行讲述。但如果想要观察一个人的修行,看他如何试图从头衔、身份这些坚固的自我认知中挣脱出来,那么这本书就会显得很有趣,很生动,很具体也很真实,对于那些想要发掘真正自我的人会有很大启发作用。

我想,这么多年来我听过许多人谈过关于「从头再来」,或者「归零再出发」的说法。但是实际看下来,大多数人根本就没有后续的动作,最多就是搬到大理或者清迈去,用一种较低的成本,在极低的压力下按照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换个地方继续生活。

完全放弃过往的一切,彻底从零开始,明就仁波切是我所知道的第一人---也许是第二人---之前南派三叔写《盗墓笔记》大火之后,陷入了极大的惶恐和不自信,觉得眼前的一切极度不真实,担忧一切会像是云一样被风吹散。然后他就做了一个决定:换个全新的小号再去网上连载一本小说,看看人们对自己是什么态度。

人们还是很喜欢,这让他感到极大的宽慰。但人们很快也就拆穿了他的把戏,从文笔和故事风格上鉴别出小号后的他,所以他的这次尝试只算进行了一半。不像明就仁波切,他脱下了红色的僧袍,穿上橘黄色的瑜伽士长袍,就像是一滴水掉入了十几亿印度人中,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关心他是谁,过去他拥有的一切没有一分一毫会继续在他身上发生作用。毕竟,修行不是写作,不需要读者,也不需要读者关注和认可。

所有那些宣称「我要从零开始」、「我要改变自我」的人,尤其是在喊出口号之后,成为定期不定期的冥想、内观、禅修者,进入过训练营,打过禅七的人们,我认为都应该找来这本《归零---遇见真实》看一看。

看看「从零开始」或者「放下一切」这几个中文字究竟意味着什么?看看「改变自我」或者「个人修行」这几个中文字究竟会带来怎样的感受?反正我觉得明就仁波切笔下描述的个人经历很不一样,和那些充斥着柔缓音乐、干净道服、神秘熏香的道场里,在空调和风扇下的精致蒲团上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天差地别。

当然,这本书同样也带来了许多宽慰。因为明就仁波切作为一个连续完成两次三年三个月零三天严格闭关的僧侣,持续三十年修行和教学的仁波切,当他把自己置于火车站的人群之中时,他依然会遭受不确定性的折磨,依然会感到恐惧、焦虑,以及来自人海的敌意和排斥。

同样是这样一个人,当他试图剥离自我上坚硬的厚甲时,同样会感到痛苦、不安、焦虑、迷乱,并不比任何初学者轻松一点点。他也不得不在一次次冲击下,回忆之前的修行方法,一次次自我调整,一次次艰难地适应,就像是吞下一枚难以下咽,但是对健康有益的苦涩果实。

我认为这一部分对于那些想要「从零开始」自己人生,想要完成自我内在改变的人提供了巨大的帮助。你得先知道它们会带来什么,会有什么感受,自己因此会遇见什么障碍或者困难,以及能够用什么方式去应对,才可能有真正的「开始」,也才可能有真正的「改变」。否则,以自我的狡诈程度,可以很轻易地骗过任何人,让他自我感觉良好,但其实什么都没做,什么也都没变。

最后,我还认为这本书破斥了两种误解。一种是追求在坐垫上舒舒服服,放松美好的十五分钟,觉得那就是一种自我修行。哪里会有那么舒服,哪里会有那么简单,哪里会有那么惬意?改变自我意味着很多的内心冲突,也意味着许多的痛苦和撕裂,全靠追求真实的执念让人坚持下去。

另一种是学人把古老的身心实践哲学当作是一门学问,某种知识,或者是阅读理解、名词解释来做,甚至还写了书,开了课。在概念之上向读者灌输更多概念,在分别之中增生更多分别,而自己的脚甚至都没有出过书房,更别说盘起来坐五分钟。

明就仁波切用自己的亲历说明,即便有六年闭关,即便有完整传承,即便有三十年持续训练,人还是得走出去,还是得用肉身去触碰去感受,这样才谈得上真实理解,真实的修持。有了它们,也才有所谓真正的内心改变,而不是玩弄阅读理解和名词解释。

当明就仁波切终于可以安然坐在火车站广场之中,和无可计数的印度贫民坐在一起,心中再无你我的分别,再无敌对和紧张的感受,可以扩散悲心至每一个人身上,坦然接受他们对自己无论正面还是负面的反应---这种事情不是靠阅读和推断能够得到的,需要自己的屁股坐在垃圾遍地、老鼠横过的地面上才有可能。

「你怎么来真的?」,我想,这也许就是很多人看完《归零---遇见真实》的读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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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雷击木边上的幼芽



有读者发来一条我多年前早已经删除的微博,当时我说:

「现在是凌晨 3:04,我的微博每个月删一次。但是,我相信如果你能看到这条微博,一定有特别的因缘。胡波并没有得到圆满,他看到了生命中枯寂无望的那一面,但是没有看到灰烬中隐藏的生机。胡波一定程度上是对的,人生中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益。但是我们和这种徒劳无益作战,因此有了文明,有了艺术,有了诸多不可言说的隐秘快乐。一定程度上来说,我们的快乐都源自灰烬。在追寻人生中的一个半圆的同时,不应该忘记另一个半圆的存在。雷法毁灭万物,但是在雷击木的边上,会有新的幼芽。」



我已经很久不玩微博,如果不是那位读者找出来这张截图,我甚至都想不起来我曾经在夜半三点写过这样的话。然而,这段话兜兜转转又回来找我,那我认为这里面也许有什么特别的因缘,值得特地再发出来一次。

这么多时日无声流逝,物是人非,我如今的想法和当初相比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我依然相信人生中大部分事情都是徒劳无益,我也依然相信和徒劳无益对抗本身是有意义的,我还坚持认为人生的图景就是雷击木边上新生的幼芽,而且大家应该把目光聚焦在幼芽上。

作为写作者,我每天都会看到来自读者的各种倾诉。在年节到来的时候,我发现人们内心的波动会尤为剧烈。在那些留言里,总是有太多懊悔,太多不满,太多烦恼,以及太多看似无法移动分毫的痛苦重重压下来,让人艰于喘息。

但我不认为他们是真正遭遇了生活的雷击,真正的重击并未到来,只是人们在心中作难罢了,更多是来自想象,来自担忧,来自心在这些负面的情绪里一刻不停地狂奔,人因而不断受苦。

而我在这些读者和这些留言之外,还知道有另外一批读者,他们正面遭受雷击,已经承受了那种雷霆之力。让我惊奇的是,反而是这一批人活得没有那么多烦恼,那么多痛苦。因为在经历了巨大的打击和痛苦之后,他们仿佛获得了某种新生,活得更加真实,更加快乐,而且看起来并不在意自己还剩下多少时日。他们只考虑今天,此刻,自己和谁在一起,大家一起要做什么。

这里我并不是想要进行比较,或者用一方的境遇去开解另一方。我想说的是,在雷将落未落的时候,人会产生很多忧愁,很多惊惧,很多惶恐不安。然而,事实上大部分时候雷未必会落下。如果雷真正落下来,那些经历了雷击的人证明生活依然在延续,人还是可以从中找寻快乐和意义,而不是如同之前想象的那样,只剩下无边的痛苦和虚无。

每一个遭受打击的人,处于人生低谷的人,忍受着痛苦和不安折磨的人,都会以为世界上唯一一道闪电正在命中自己。而我因为每天写作,每天阅读留言的缘故,获得了某种更为宽广的视野。在这片视野中,我看到的是无数道闪电无尽地随机落下。然而和生活的规模相比,闪电落下的区域只是极小的一部分。而且,因为时日漫长,我也得以观察到那些遭遇雷击的区域,很多又渐渐恢复生机,又回到生动活跃的生活中去。

所以我认为讲出我所见到的景象是有意义的,它能够破除「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在受苦」这种幻觉,它也能够提供某种信心或者确认,让人们知道遭遇雷击并非人生的终点,它的确是一次痛苦的打击,但是生命本身是顽强的,甚至是野蛮的,总有幼芽会长出来。而那些尚未遭遇雷击的大多数,也应该想一想是不是自己为自己制造了太多的痛苦和烦恼,甚至远远超出一次真正雷击所能带来的最大伤害?

许多年来不断有人问我:你为什么可以每天都写下去?因为我本身也在每天和昨日的自己告别,在新来的每一天里不断发芽,甚至都无需雷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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