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边的白色画框

几年前我去过一次大理洱海，具体地点在双廊，在那里有一幕景象让我印象深刻。那就是民宿的老板们在洱海边放置了一些装置，比如说一个巨大的白色画框，或者是一条白色的长桌，然后人们就交钱排队去照相，有些人甚至因此而爆发冲突。

当时我心中立即升起了极强的分别念：这些人怕不是脑子里有水？那么好的蓝天，那么好的湖水，不找个地方吹风喝茶看风景，拍这种千篇一律的网红打卡照而且要交钱排队是为什么？

现在我已经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了，相反地，我甚至能够理解这一幕后面的用意：洱海是高原湖，就没有舒缓平旷的岸边可言。如果要在湖边拍照，拍了岸边就显得局促，以湖水为主体又显得很无聊。那么增加一些人造的纯色装置，可以凸显湖水的蓝色，改善构图，让人可以在图片里轻而易举地呈现出一种度假的感觉，而且看起来度假地点还很高级。术语叫什么来着？容易出片。

我不会考虑出片问题，我也不会考虑打卡问题，这完全是我的个人选择。别人愿意排队，别人愿意打卡，别人觉得去旅游就得拍这种照片，这完全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还是我，只是我不再对这两种个人选择进行比较，非要区分出一个高下来。

多数人会选择后一种旅游的方式，把打卡列为必选项，这里存在着隐藏的逻辑：如果你选择这种从众的方式，那么你可以获得许多便利。实际上，为了出片容易，店家的确在洱海边弄出了一堆装置。如果你想要更多类似的照片，那么整个湖边会有更多准备好的位置，准备好的角度，准备好的风景，你随时把自己填进去就行。

如果你不想和众人的选择一样，比如说你非要冬季去大理，那么你就要忍受寒风和低温。你非要去湖边找清净，那么你就会不断受到拍照游客带来的困扰。你非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度个假，那么回来之后你不得不做一堆解释工作：为什么没有拍照片？为什么没有吃鱼头豆腐砂锅？为什么没有住湖边的著名民宿？为什么会待在酒店里看了七天湖？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你有事的话一定要和我们说啊！

相比之下，你在朋友圈里发一张自己站在洱海边白色画框里的照片，人人瞬间就能辨识那是大理，人人瞬间就能理解你是在度假，不存在什么误读的空间。所以，我认为一切都是个选择的成本问题，人人都走的路就会平坦一些，相对来说也就无聊一些。少有人走的路就会艰难一些，相对来说也就有趣一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因为在无聊和有趣发生之前，人们在内心里其实已经做过预判，剩下的是等着遇见具体的事情好去对号入座。

没有多少真的无聊，也没有多少真的有趣，这完全取决于每个人的内心。你相信旅行就必须如此，那别人眼里的极端无趣在你眼中却充满了意义，带来了无限的惊喜。你总怀疑别人的旅行要更加完美，那么苍山蜜蜂当着你的面采摘的花蜜，你泡杯水出来依然会觉察到里面的酸，而且你总会担心自己拿杯子的姿势不对，别人看了会笑。

人们总说「做自己」，那谁不是在做自己呢？在自己眼中，他人不是做自己，只有自己才是。然而，在当事人自己眼中，不也是一样的看法么？我选择不去打卡拍照，那是我的个人选择，这种个人选择不必然等于他人打卡拍照就是处于无知蒙昧的状态下，就是没有审美没有品位，就是过着流俗从众的生活。原因很可能极为朴实：多数人选的路走起来要容易很多。

做自己，这话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是为此支付代价。愿意为做自己支付多少代价，决定了最后能做成怎样的自己。而所谓的代价，则是见仁见智的事情。有的人觉得买书买碟买相机周游世界是代价，也有的人觉得买房买车买学区建立小家是代价，全看一个人对自己的认同是什么，认为怎样过一生自己才满意。

我不是在鼓吹某种相对主义，强行抹平各种选择之间的差异。我只是想说，一个人大可以坚定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最好的，但这就足够了。不需要继续往前推一步，要继续和别人的选择做一番比较，结果要么是要去战胜，要么是要去艳羡，我认为这样没有必要，完全是自寻烦恼。

最后，关于多数人和少数人的选择这件事，我想补充一个极端一点的例子---我们每个人最后都会挂掉，然后就涉及到身后处置的问题。如果你选大多数人的路数，那么事情会很简单，大概会有很明确的三种不同等级的套餐，选好交钱之后殡葬公司非常顺滑熟练地就能处理好。

但如果你选择少数人的路数，比如说把骨灰做成烟花再绽放一次。那操办这件事情的人就麻烦大了，什么生产厂家，什么火药配置，什么发射装置，什么气象条件，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主管部门审批许可？当然，也可以自己去操办，但我怀疑走一遍程序下来，也许心里只会想着永生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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