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意外启发

人生中的很多启发都源自意想不到的源头。我到今天都记得小时候看过的一个故事，说书画家郑板桥当时还没有成名，整天琢磨如何模仿名家的笔法，就算是睡下了还在用手指比比划划，写来写去。

有一晚，郑板桥又在比划，不知不觉手指落到了太太身上，就在太太身上继续写了起来。太太惊醒，朦朦胧胧中发现丈夫又在琢磨写字的事，就愤怒地说：你又不是没有你的（身）体，老用别人的（身）体干嘛？

郑板桥听闻这句怒喝，突然顿悟。从此专心发展自己的书法风格，终于成就了他自己所说的「六分半书」，后人称之为「板桥体」。从这个故事里当年我也有所领悟：一个人想要成为书法家的话，找一个平板身材，脾气暴躁的太太就极为重要。

前两天我也有类似的一次经历，一下子让我想明白了文艺青年的问题出在哪里。

对方根本就没有谈这个问题，人家是个音响发烧友。写文章是谈音响发烧的邪路，也就是不停换设备，换线材，换音源，然后去仔细找不同。他认为专注于差异性上，是舍本逐末，是邪路。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厉害的话，如同一记霹雳打在我的头上：能敏锐地发现差异是一种个人能力，然而差异本身并不是认识事物的关键，甚至没有多大意义。

从这句话我一下子跳出来，想到文艺青年的文艺，很大程度上就是找差异。从豆瓣诞生之日起，就不断有人在译本下留言问：哪一个译本才是最好的？差异性在这里是必须的，因为只有找到了差异性，然后才能进行排位，才能顺利地建立鄙视链，最后自己也才能爬到鄙视链的顶端。

萨特和加缪谁更深刻？王菲和小红莓谁唱得更好？类似这样的问题都需要找寻差异性，都需要做比较，都需要追究细节。但就如同那位发烧友所言，如果一个人上来就是奔着找寻差异去的，那么他就丧失了对整体的感受和理解。当这个人能听到一套音箱上的镲片声音维持的时间更长，听出另一套音响上的鼓点声音更为扎实有力，哪怕这些都是真的，乐曲本身呢？音乐本身呢？他欣赏了吗，他感受了吗，他的心思放在音乐上了吗？

类似谁的译本更好这种问题，我当年就无法理解。因为在我看来，你发现了差异性，你做了排序，你找到了最精准的译本，这和你最终能理解多少，理解多深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但有些人的确是在这两件事情之间划等号，这就明显有些一厢情愿了。

我总不能说我大学时代的复变函数没学好，是因为教材印得不够清晰吧？我有高清教材，我还换了不同人写的教材，但当我依然还是看不明白的时候，起码我会承认是我智商余额不足，和印刷质量和作者讲解无关。

找到差异性，然后人就很容易指出各种不足，获得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或者作为证据，证明自己的判断、品味、审美、头脑一流。但在我看来，这依然是一种相当便宜的做法，批发式的注水论文就是那么来的，就大象身上的一根汗毛位置的问题商榷一番，讨论有没有更好的姿势。重点是研究大象，不是么？

以前我不大理解，为什么老派的书评总是会开头用很长的篇幅先做全书总结。后来我理解了，因为这是作者的自证。他要先证明自己看过全书，展示自己的总结，展示自己的理解，这是他后续展开评论的前提。对于读者来说，如果在这一部分里看出作者的理解错误，或者根本没有深入理解，那么可以省下很多时间，不需要在后续的文字里浪费时间。

我认为在很多场合里都需要这种自证。先谈你整体的理解和想法，然后再谈差异性，最后谈高低好坏，这样做可能要更为科学一些。上来就谈谁牛谁傻，谁高在哪里，谁傻在哪里，谁比谁强在哪里，我个人感觉更像是一种江湖法术，目的就是为了避免谈一谈整体上的个人看法和理解，或者误导他人认为自己已经深度掌握---因为学习整体需要耗费极大的时间精力，在某一个点上搞一搞则轻松愉快，效率奇高。

没想到，我竟然从音响发烧友那里得到了启发。这个经历告诉我，尽管领域可能彼此之间天差地别，但是在认识事物这一点上，人却可以找寻到普遍真理。而在很多时候，人们在同一个领域里争吵得很厉害，很可能是因为一部分人在追求认识事物，而另一部分人在追求彰显自己。如果用这样的视角去看，很多混乱的吵架里每一个人的面孔其实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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