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打算烧CD

观察自己这几年，每年都要发烧一样东西，今年我感觉新发烧项目可能是 CD。

朋友们肯定会嘲笑我，比如说霍炬，他会认为我背弃了黑胶和磁带的光荣道路，嘴脸极为可耻。然后他还会补刀说：CD 是数字音乐，既然你都用数字音乐了，为什么不直接用网络流媒体就好？脱裤子放屁对你而言究竟有什么乐趣？

裤子不合身算不算一个理由？

我现在是网易云音乐，Apple Music 和 Tidal 的订阅用户。本来打算先订阅试试，结果一年之后我发现真正用起来之后，它们一个都不能少。因为它们的曲库并不重合，很多时候为了找一首歌，一张专辑，我需要在三个平台上轮番搜索。

昨天我才遇见一次典型的例子：去年我迷上了 City Pop 风格的音乐，买了一堆磁带。而引爆这股复古潮的歌曲叫《塑料爱》，来自竹内玛利亚，我听过不下百遍。昨天我看到一个粤语 City Pop 的歌单，第一首就是梅艳芳的《寻爱》。

梅艳芳唱 City Pop，什么时候？什么歌？什么专辑？查了一下，1987年《烈焰红唇》专辑，《寻爱》，翻唱《塑料爱》，粤语重填词。既然是中文歌，去搜网易云很合理吧？没有版权。QQ Music 有，毕竟广东企业，但我没会员。最后我找到了梅艳芳的英文名：Anita Mui，发现 Tidal 能搜到---

这就是我的日常，整天在三个平台换着语言搜音乐。

流媒体平台承诺的无限是真的，每个平台的歌曲一个人这一生都听不完。然而，这个无限同时也是假的，当年我订阅奈飞的时候就强烈感受过---看似无限的片库，推荐给我的我一部都不想看，我想看的大多数时候库里没有。海难幸存者在大海中央渴死，这就是这种无限给我的感觉。

我要这种无限干什么？最近我反思了一下，觉得一个人这一辈子能选出 100 张自己最喜欢的音乐专辑，能够没事反复拿出来听，这就已经很幸福了，这也比拥有一种虚假的无限可能要更为现实。

接下来我继续问自己：我究竟要什么？

要随手可得的简单？要快进快切的便利？要算法推荐的亲切熟悉？是的，我都需要，但是同时它们也不是那么重要。我是旧时代过来的人，也就是那种习惯于听整张专辑，然后反复听很多遍的家伙。一张 CD 我可以循环听一个月，每晚如此，而且并不觉得厌倦。

因为太懒？有点。但更重要的是对音乐人和音乐专辑的个人理解。在我看来，一张专辑之所以如此排列歌曲顺序，和如此写词作曲是一回事，和如此设计封面和字体也是一回事。它们是一个整体，当我说要欣赏某位音乐人的某张专辑，不是指其中一曲，或者一曲中的某一段，而是从头到尾听一遍，因为形式也是创作的一部分，我可以通过它们去体会、理解音乐人的用意。

打开手机就能播放，很好，但不重要。快进快切一切随心，很好，但我不是很需要。算法从一首歌向我推荐一个列表的同风格曲目，也很好，但我喜欢零售而不是批发，我喜欢专辑里有几首歌我很沉迷，但是其他歌曲感觉一般的遗憾。「ta 为什么不接着写满一专辑这种歌？」，我的期待会落空，但我也因此喜欢上了音乐人的桀骜不羁，喜欢上了 ta 的无法改变，就像是一张实体专辑只能顺序播放一样。

我不会放弃流媒体平台，也不会立即全部停止订阅。但我在今年会花更多时间去听 CD，慢慢筛选出我喜欢的专辑，然后在书架上分给它们一排或者两排。理由可能有点奇怪，主要是个人心理感受。

一方面我越来越不喜欢互联网上「租用」的概念。互联网上的一切产品，一切服务都是租来的，并没有一种真正拥有什么的感受。尤其是音乐产品，我花钱订阅买来的租赁权。在租赁期间，我可以听，可以收藏，可以下载。但是一旦租赁期过了，类似 Apple Music 这样的平台，如果你不及时续费，它会直接删除你的歌单。而其他一些平台，你下载的音乐必须要使用它们的播放器，并不是真正给了你。而随时下架这种事情，就不需要我在再多说什么了。

另一方面，音乐从来都是个介质，通过介质联系音乐人和听众。数字拷贝是一种很微弱的联系，比特零重量，于是这种联系也几近于无。音乐人把自己的审美、理解、创意、灵感灌注在一张专辑里，如果我手里能够拿着一张黑胶、一张 CD，甚至是一盘磁带，感受到实体的存在，我觉得这种联系带来的感觉就很强烈，是一个生命去感受另外一个生命的呼喊。

很难描述我这种心理。它有点像是什么呢？像是在一块1000 多年前的砖头上，看到了工匠的一枚手指印痕，你伸手触摸它，仿佛跨越 1000 年触摸到了某个生命的手指。又或者是在一片 2000 年前的竹简上，看到一段给后人的留言，你拿着它，感受一具早已消逝的血肉之躯，穿越时空微笑着站在你面前打招呼。

不管你能否理解，我都决定今年开始听 CD。当然，你可以认为我这是在给自己硬找理由，中年危机的另一种体现，老登利用怀旧自我麻醉逃避生活最终成为韭菜，诸如此类。你甚至还可以预言，不超过一个月我就会因为嫌麻烦而放弃，因为人性决定了我只会选择在任何地方打开手机就能播放，而不是起身去选碟，去换碟。

的确有这种可能，而且是很大的可能。不过在此我可以承诺一句：如果我未来连续一个月都没有打开 CD 机，那我会和从前一样，诚实地回来通知你一句：你是对的，哥们失败了。但我如果一直不说，你可以把这种沉默理解为我的听音乐时间，或者在房间里翻找 CD，拿在手上把玩。

一切都是无限的，一切都是方便的，一切都是高效的，我想，这未必是每个人的真实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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