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马后炮

今年春节期间发生的湛江妈祖乩（jī）童换人事件，现在已经随着官方通告发布而逐渐淡化。期间我看了很多人的反应，也看了很多人的评论，但我自己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个人的确有些想法，但是路数和他们不大一样。事情正热闹的时候如果说出来，引发的误会可能会成倍于讨论。既然现在一切已经逐渐平复，鲁迅先生所说的「忘却救主」即将降临，那我就想放一下马后炮。

听闻这件事的时候，我立即想起了一本我之前读过的小书，书名很有趣，叫做《早期中国的鬼》，作者是历史学家蒲慕州。因为是我的私人阅读书目，我认为和大众关系不大，自己读完就算，之前从未做过任何推荐。

在这本小书里，我记得有两条主要线索（时间有点久远，2023 年的事情了，希望我没记错）。一条通过分析历史文献，研究「鬼」这个概念在中国早期历史中是如何形成和演变的；另外一条就是庙堂和民间对信仰的权力之争，简单说，就是从史料分析，为什么帝国对于祭祀这种事情会那么上心，为什么要用编制把民间的各种神灵鬼怪都给管起来。

这一部分很有趣，它其实讲述了中国历史中的一条暗线：官方的信仰体系在尽全力同化和管理全民信仰，但是民间一直坚持保存着古老的巫的传统，和官方信仰体系做对抗。因为沟通天地是一种很大的权力，在天坛祭祀是国家行为，大祭司通常是帝王，这样权力就会涓滴不漏。而民间保全自己的巫师神婆，坚持自己一套独立的祭祀传统，等于是一直在正版游戏之外开私服。

当我看到湛江发生的乩童之争时，本能地判定是权力纠纷。因为蒲慕州这本小书里的第二条线索，教会了我用这种角度去观察类似的事物。妈祖本来是民间信仰，但我记得她是在宋代？明帝国又或者清帝国时期得到过册封，也就是被帝国收编，给了编制内身份。但是相关的祭司应该不是，各地民间自有一套产生规则，帝国并没有一杆子插到底，像孔庙那样完全纳入权力体系。

那么，谁做乩童，什么规则，什么传统，这就是民间自行组织裁定的事。同一座妈祖庙，出来了两个乩童，那就是同时出现了两名祭祀，网上讨论传统，讨论风俗，讨论法统，我个人感觉言不及义，这就是个祭祀权之争。至于说后面是钱，是人情，还是别的什么并不重要，因为是权力就会有争夺，各自后面肯定有自己的民意支持。只是说事情一旦爆出来，大家就避而不谈了。真实想法和真实目的，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至于那些用封建迷信死灰复燃进行批判的论调，我也觉得很无聊，这明显是对于真实生活毫无认知。妈祖信仰并非是单纯的地方风俗，而是根植于中国历史和文化中的一部分，怎么可以用区区一句「封建迷信」就能概括？而且，要严格说起来，巫传统怕是反封建的吧？它本来就是普通大众在面对王庭时的抵抗武器和组织工具。

今天我来放马后炮，主要目的是为了推荐一下蒲慕州这本 200 页的小书，《早期中国的鬼》。放在平常时间，我想很多人这辈子都不会去主动翻阅一下。现在刚好有了新闻事件，与其去看各种充满情绪化和自我投射的讨论，陷入资本和平民，男性和女性的对立，不如我们去看看历史，研究一下自身文化，自身文明的过去，看看隐藏在历史中的线索。

然后你再去看屈原，再去看《封神榜》，再去看《西游记》，再去看《聊斋志异》，再去看《柳毅传书》，也许你会有完全不一样的视角，读出之前不曾读出的滋味。至于说乩童之争，其实一点都不重要。这种事情肯定是会发生的，不是在这里发生，就是在那里发生，不是在今天发生，就是在明天发生。和学校里的评优名额之争，办公室里的年度先进之争没什么太大区别。

但你如果因此而读了一本有趣的小书，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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