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鉴定家

 

说出诸如「你这篇文章是用 AI 写的吧」，「这篇文章的 AI 味很浓啊」之类话语的人，我认为就算是 AI 鉴定家。在我这里也有，但是数量不多。原因有二：

第一，我通常把这种留言放出来，因为集体撒癔症是一项传统活动，放一条出来，会迅速感染一批。第二，我通常会把这种留言者直接封杀，因为他们的注意力不在文章内容上，而是在文章的形式上。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通常并不熟悉形式，但是热爱臆断，这样的人不仅难以相处，而且会带来祸患。

我分析过 AI 鉴定家的心理，大略可以分为以下几种：

第一种人，他们把「AI」当做形容词使用。以前互联网还没有 AI 的时候，有一部分见到什么好文章，千言万语在心头激荡，最后统一汇成两个字：牛屄。在没有互联网之前，他们要表达什么东西好，什么东西正确，也统一使用两个字：科学。术语管这个叫做名词的形容词化用法。

从心理上来说，这些人是把 AI 当做是某种巫术或者神迹来看待，认为 AI 高于生活，高于具体的人，是一种从天而降，可以自动生产出好文章的神奇存在。换句话来说，这样的人对 AI 一无所知，但是有很多想象。

第二种人，他们把一切自己无法理解的文章，或者任何自己不愿意读完的长文宣布为 AI 制造。在他们心中默认两件事：1、是人写出来的文章，尤其是发布在网络上的文章，我就应该读得懂。2、是人写出来的文章，就应该短小精悍，只有 AI 才会一次吐出几屏幕的文字来。

这样的人基本上是不会读长文的，尤其是传统结构的长文。他们经常阅读的长文，是结构化了的营销类文章，一句话一段，中间再插入各种表情符和花花绿绿的分割线，大多极度浅显易懂，跳过几段阅读也不会影响阅读。

当他们鉴定一篇文章是 AI 写作时，其实是表达一种批评：你为什么不说人话？你为什么要写那么长？他们对 AI 有初步的理解，但并不深入，他们之所以会判定 AI 写作，只是为了批评的方便。和承认自己看不懂，看不完相比，批评文章是 AI 写出来的垃圾自我感受要好得多。

第三种人，他们认为用 AI 写作就是偷懒耍滑，所以他们像是真正的写作警察那样，终日巡逻，要逮捕一切试图用 AI 作弊的写作者。至于说哪里来的执法权，他们并不关心，随手抓起一个袖箍套上，他们就认为自己可以上岗执法。

和世间所有的事情一样，真正精专的人做判断的时候非常谨慎保守，而半桶水和二把刀却出手果决，习惯于铁口直断。

我读了那么多年书，写了那么多年字，在做判断一篇文章是不是 AI 创作的时候都依然非常小心。因为我知道情况可能非常复杂，觉得有所谓「AI 味儿」，对方有可能是给出题目，让 AI 撰写全文；也有可能是给出大纲，让 AI 进行完善；还有可能是和 AI 进行多轮讨论，最后汇总合作成果；更有可能是自己写完之后，让 AI 进行修改和润色，目的是让文章达到某种写作水准......

反过来说，即便一个人的文章完全是用手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其中也会有很多表达带有「AI 味儿」---废话，AI 之所以会写文章，本就是用活人写的文章训练得来，所谓的「AI 味儿」本质上就是人味，无非这里的人味指的是那些片儿汤话文章，那些流俗平庸的文章，因为那是众人理解的最大公约数，AI 大模型如果全部参考个性强烈的作者的极富个人风格的文章，那么 AI 输出的结果大多数人并不会喜欢，也不会接受。

AI 也想活，也要完成 KPI 考核。

那么，这帮人会考虑上述问题吗？我认为不会的，因为他们并不真的在意这些技术问题，他们只是热爱鉴定 AI 这件事给自己带来的权力快感。因为自己可以带给写作者压力、威胁，逼迫他们自辩，甚至录屏、直播写作过程，这让他们觉得快乐，当初疫情期间的小区保安和路障看守也是这样的。

对于我而言，我并不想和这三类人打任何交道，更不用说是相互交流。因为当他们明确提出「这是一篇 AI 文」的时候，和我没有一毛钱关系，纯粹是他们内心对外的投射。他们心中有 AI 神学，他们心中不喜欢长文，他们充满对权力的渴望，自然会投射出这样的结果。既然手上一早就攥着榔头，无论如何也能从墙上强行找到一根钉子。

面对着这样的人，我为什么要自寻烦恼？我不认为我有科普的耐心，我也不认为我有纠偏的义务，我更不相信我能通过言辞改变这些人的心性，劝说他们放下榔头，立地成佛，花点时间去认真学习一下什么是 AI。

对于所有的写作者，最后我想说几句话：

在写文章的过程中使用了 AI，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有了新工具却不用，非要骑马和汽车对飙，这就有点堂吉诃德的意思。只是有一点需要注意：是你使用工具，而不是工具使用你。

希望我们能取得一点共识，那就是用 AI 创作并不是偷懒，不需要有道德上的愧疚。你觉得 AI 高效，那是因为你之前做过太多次，从低效到高效你都经历过，所以你才能感受到这种高效。你觉得 AI 写得好，那是因为你之前为了能够理解什么是好，已经做过很多阅读和写作尝试，从一系列的成功和失败中做过积累，所以你才能识别出好来。

换句话来说，如果你能够用 AI 发挥出和你一样的水平，根本原因是你自身之前就已经积累到了这样的水平，AI 只是让文字创作的过程简化了。因为你要做判断，你要教育 AI 怎么去写才能达到你的水准，并不是 AI 替代了你。事实上，我说的只是理想情况。如果你的写作水平远高于 AI 的平均水平，那么调教出一篇你满意的文章，所需要的时间甚至比你自己直接动手写多出几倍来。

你可以用 AI 从不同角度，以不同方式辅助你的写作，但唯一不应该做的事情，是给出一个标题或者一句话，让 AI 帮你写完，然后你就直接贴出去。因为这不是你在使用工具，而是工具使用你的肉身对外发布作品，你才是它的工具。换句话来说，也就是无数被 AI 大模型蒸馏过的人类作家的老灵魂，借用你的身体，按照最大公约数，向外输出片儿汤话文章。

道家对此有个术语，叫做「夺舍」，你还是群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