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照样记不住

五年前，我向读者们推荐过一本科幻小说《<挽救计划>读后---可能是年度科幻小说》。当时我不仅把它提名为 2021 年我的年度科幻作品，同时也很明确地写过：「它更像是一部科幻大片，而不是一部小说。或者我可以这样说，这部小说就是奔着拍成电影而去，等的就是诺兰来当导演，主演还是马修·麦康纳」。

在今年这个春天，这部小说改编的电影正式上映。

重点不在于预言成真，而是我看到有些影迷看完电影之后，出来大发感慨：当年我还在和菜头那里看过原著小说介绍，怎么现在我连一丁点情节都不记得了？这样的人为数不少，言语之间有怅恨自责之意。

难过什么呢？我也照样记不住。

对，它是我的 2021 年度科幻小说；对，我完整阅读了小说还专门写了读后感。又能如何呢？五年过去，我照样记不住。重新翻看了当年的文章，我的记忆才一点点复苏。而且，复苏的部分并不是具体的情节，而是当初小说带给我的感受。

为什么会是这样？

我这么说当然不是想通过比烂的方式，帮大家解除对自己记忆力的奢望。不是说连当初介绍小说的人都不记得情节，所以你不记得也情有可原。事情不是这样的，接下来的话，你暂且看看，然后再想一想，思考一下是不是有点道理：

每天我们要面对要处理的信息实在是太多了，如果每一件我们都要牢牢记住，每一桩我们都要深深感触，那么我们大脑的硬盘早就爆了，我们内心也早就不堪重负。所以，正如我曾经说过的那样：遗忘是一种赐福。

但遗忘程度却有不同。比如说大多数人都会记得初恋，最后一次因为新近发生也能记住。然而，三恋四恋就有些过路情感的感觉，未必能够一下子想起来。这就有点像是在一个家庭里，老二的存在感最低一样。

能记住收官之恋，这是记忆的特性，总是能记住最新的事情。能记住原初之恋，则是因为那是人生中的第一次，它提供了极为新鲜、强大、不同寻常的情感冲击和内心感受，可以穿越重重屏障，直接写入记忆内核的最深处。

那么小说有没有类似的能力？

大部分小说没有。你回想一下，你还能想起来的小说情节，是不是和你阅读时的年龄有关？年纪越小，小说越精彩，你记得越牢？随着年龄增长，再有类似精彩程度的小说，你读了也就读了，但印象远不如当年深刻。为什么？因为你有了阅读经验，你已经见识过类似程度的精彩，所以，你对故事的要求随着时日流逝，会变得越来越高，打动你的难度也越来越高，那么，想要让你专门去记住某部小说的情节，也就变得越来越不可能。

回到小说上来，可以把小说简略地理解为故事。故事首先是以情节取胜，它们提供了生活中罕见的事物走向。比如说《基督山伯爵》中，主人公利用裹尸袋偷梁换柱这种情节，再比如说《连城诀》里，把尸体砌进墙里的这种情节，又或者是《香水：一个谋杀案的故事》里，用少女萃取世间独一无二的香水这种情节，就会让人难以忘怀。如果阅读的时候年纪还小，估计能记住一生。

情节又叫桥段，这个世界的历史那么长，讲故事的人那么多，到今天大部分的桥都已经有作家走过了，而且不止一次。当你读的故事足够多，那么每一个桥段在你眼中都有所本，你完全没见过的桥段只会越来越少。因此，单纯靠故事情节能给你留下深刻印象的小说，你会越读越少。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除了新鲜独特的情节之外，小说带给你的独特情感体验同样可以直抵你的内心深处。是的，你已经无法记得一本小说的情节，甚至对主人公面目的记忆也早已经模糊，但是小说当初带给你的情感体验还在。这些小说有强设定，但未必有强情节。

比如《英国病人》你还记得什么，有什么很特别的故事么？再比如说前几年的那本《你当像鸟飞向你的山》，你又记得什么情节，什么桥段？但是你大概率能记得它们带给你的感受，前者让你想起一个人完全封闭自己内心给你带来的震撼，人和人之间无论生还是死都存在着的巨大孤独感；后者让你不断地想起逃离这个主题，想起成为自己这个主题，想起终于获得自主自在和自由的畅快感。

诉诸情节，我认为是故事的简单写法。诉诸感受，我认为是故事的进阶写法。当你得到了感受，但忘却了故事，我觉得很正常，因为故事在这里就是个工具，是一条桥梁，是一艘小船，你到了对岸就可以放下，得鱼忘筌这个成语就是那么来的。

因为你内心中那些细微的情感，幽微的体验，微妙的理解已经被激发了起来，你可以感受到作者通过故事所要表达的深意，于是你自身的感受力和鉴赏力也得到了提升，重点并不在于故事情节本身，你和作者合作，在故事之上遥遥握手。

所以，遗憾什么呢？怅恨什么呢？你既然已经吃掉了鱼，随时可以回味鱼的滋味，你还要问那个捕捉鱼的鱼篓做什么？阅读又不是中小学语文考试，需要考你能否复述原文内容。

在情节、感受之上，我认为还存在着另外一种形式，那就是通过小说表达思想，传递思想。这种写法能够抵达一个人内心的最深处，甚至可以改写一个人的基本操作系统。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用言辞直接说出来的，人们甚至找不到合适的字句去清晰表达，于是作家要借助故事的力量。

想一下《堂吉诃德》，如果它真的是一个妄想狂的冒险人生，它如何会成为经典？为什么没有成为一本三流讽刺小说？再想一下《在路上》，作者以如此狂暴和特别的书写方式，讲述一个上路的故事，为什么要选择这样做？为什么不直接写成记叙文？还有《玻璃球的游戏》或者《玫瑰的名字》这样的小说，它们真正想要表达的真的是个人成长或者侦探故事吗？

故事只是皮，通过故事想要表达的思想，作者对世界的观察和思考才是重点。同样的，作为读者一旦接收到了作者想要表达的思想，那些难以用言辞讲述和传递的想法，故事本身还重要吗？堂吉诃德老爷是在什么地方冲击的风车重要吗？驾驶一辆凯迪拉克横穿美国大陆的重点是驾驶或者是旅行吗？成为玻璃球游戏的顶尖高手真的是字面上所指的竞技游戏吗？找到修道院里的疯狂杀手，重点是破案还是各方根深蒂固的思想观念？

为什么我记不得看过的小说情节？以上就是我给出的解答。能够看到这篇文章的人都应该是成人，我想，作为成人不能再继续用学童的要求继续要求自己。在成人世界里，记忆力从来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感受力和理解力才是。当你从一本小说里已经获得了如此之大的收获，这时候还在纠结自己能不能记得故事情节，我认为这毫无必要，而且错失了重点。

还是那句话：我也照样记不住，又能怎样？而我可以通过翻阅旧文的方式唤醒记忆，这唯一的区别说明了写作和记录的价值，也说明了参与创作自身的力量---这个世界是由无数人一遍又一遍书写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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