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紫，老年金

昨天去朋友家赏牡丹，品单丛，我随手拍了几张照片发出来。然后从朋友圈到公众号，纷纷出现一条内容高度雷同的评论：看起来像是我老妈拍的照片。

重点完全搞错了好吗？重点是这些牡丹花都有碗口大小，说是需要三十年老根才能培育出这种效果。然后我还专门拍了一张双色牡丹，也是生活里少见的事物。但所有这一切都被「中老年审美」的讨论掩盖掉了，人们根本无心仔细体会。

想起我曾在青年时代读过一段作家林语堂晚年的逸事，说他越老越喜欢圣诞节。有一年，他已经老到无法行走，但依然请求人们把他的轮椅推到圣诞树前。然后他伸手出去，一把紧紧抓住树上闪闪发光的饰品，悲伤得难以自抑。

当初我看完很难体会这种心情，因为我知道，通常圣诞树上悬挂着的都是各种廉价的塑料制品，外表镀了一层金属而已，俗不可耐。抓了一把塑料珠子在手里，我不理解林语堂那么大的作家，他究竟是在难过个啥？

现在我已经能够理解，他当时是在哀伤人生苦短，好景易逝。我不单能理解林语堂当年，也能理解今天朋友圈的中老年摄影风。

人在年轻时候，肯定要追求特别的东西，有品味的东西，一定要脱离凡俗，鹤立鸡群。在审美上，对所有大红大紫，对所有的凡俗喜气，都避犹不及，仿佛靠近一下自己都会被染污一样。要侘寂，要北欧风，要包豪斯设计，要极简主义，要后现代工业风，然后让杨柳青年画离自己远一点，再远一点。

就这样，鹤立多年之后，老鹤也开始掉毛，也开始发福，也开始变秃，逐渐和周围的鸡看不出多大区别来。然后人就会变，先是做了自己当年看不上的那种人，然后就是喜欢上自己当年看不上的东西，动不动年年有余，花开富贵了起来。

同样是花，年轻时恨不得要雅到性冷淡的程度，色切忌艳，形切忌满，香气切忌浓。到了中年，一切都反了过来，李宗盛话：男人久不见莲花，开始觉得牡丹美。这句词本身不好，孟德感极强，但话一点错都没有。审美上对于清雅的喜好减弱了，转而开始喜欢那些鲜艳的、完满的、丰腴的、喜气洋洋的东西，牡丹的大红大紫肯定是首选。

踏遍千山归来，特立独行不再那么重要，人就开始认认真真过春节，开始相信「一家人整整齐齐坐下来吃饭」意义重大。于是，杨柳青的年画贴在门上也不会皱眉，对传统风俗也不继续激烈反对，反而是看到了大红和闪金心里暗自感觉安然快乐，紧张的咬肌放松了，面部的线条柔软了，面团团变作一坨员外状。

为什么人到中年会喜欢年轻人看来很艳俗的颜色？因为中年人活在一个一切逐渐暗淡，逐渐崩解，逐渐远离自己而去的世界里，看到饱和度极高的色彩，让人心里会有一种充实感。不止如此，在这些丰腴丰满的颜色之中，更容易让人体会到旺盛的生命力，即便是目睹生机也会让中年人觉得快乐。在这个人生时节，雅早就变得不再重要，生才是内心真正的渴求。如果不是国家禁止口服重金属，到这个年纪本来都应该开始炼丹了。

等年纪再大一些，即便是艳丽的颜色在眼中也会失去原本的鲜活色彩，这时候人会开始喜欢金子，喜欢珠宝，喜欢一切闪闪发光的东西，就像是生物喜欢阳光一样。很多人在年轻时觉得金子的颜色极为俗气，但是等自己到了一定年纪，突然会开始毫无理由地喜欢金子，而且和钱无关。我想过一种可能的解释：

老去的人不是爱上了金子的价格，而是爱上了它的物理特性---金子稳定少变耐腐蚀，从古至今在许多文明里都被视为永恒生命的象征。

当然，这在年轻人嘴里又成了「老登审美」。他们要反其道而行，要继续热爱纯洁的白，淡雅的黄，灵动的绿，以及透明的蓝。没关系的，随着年纪增长，去追悼会的次数会越来越多，频率越来越高，他们迟早会发现前三种颜色构成了殡仪馆告别仪式上的基本色调，至于说透明的蓝呢？从火葬场出来抬头看，青烟袅袅而上，尽头就是那种蓝。

凡俗生活里有烟火气，有红尘气，但也因此有了许多生机生气。你看朋友圈里的中老年摄影，总是一片姹紫嫣红，画面满到不能再满，构图稳到不能再稳。那不是照片，那是人心，是人心里的渴望，也是林语堂想要紧紧抓在手里却不断从指缝中落下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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