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职业不自由

终于有读者发现了，问我：「好奇菜头是如何从早到晚固定时间的，作为自由职业者，如何长久的维持每天的日程。」之前我还以为大家每天看我定时更新，早都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记得在疫情期间我曾经写过，对于自由职业者而言时间规划比打工人更重要，否则个人生活会很快崩坏。

「怎么会」，肯定有人要这么问。回答是：我都试过。许多人梦寐以求的「睡到自然醒」，我试过，不需要两周时间，自然醒就变成了睡不着。「随心所欲地生活」，我也试过，发现当自己可以随时随地做任何想做的事情时，很快就失去了所有想法，结果是整个人长在沙发上。

问「怎么会」的人，心中还存在此岸彼岸。站在此岸，对于眼前的一切都不满意，觉得彼岸才有幸福和满足，去到那里才有自己想要的生活。此岸彼岸我都去过，因此我获得了一种宝贵的平常心，不再有那么多「我觉得」、「我相信」，只有「我知道彼岸是什么」。

当我们讨论学校和公司的压迫时，这里有一部分是真的，在那些地方的确存在许多限制和束缚。但还有一部分极少被人讲述的真实，那就是一定程度上，一个人生活里的这些强制任务，使得他免于空虚和无聊的折磨。

这里我可以举一个极小的例子：是上课让玩游戏变得更有趣了，是上班让摸鱼变得美好且值得期待。我现在随时随地可以打游戏，可以从早到晚摸鱼，没有人管我，没有规章也没有惩罚制度会落到我头上，那你猜我会每天做这些事情吗？它们从我生活中消失了，不再是一种自我奖励。

每天早上七点半开始，一直到夜里十一点半，我有一整张日程表，里面有各种各样的项目。没有人要求我那么去做，更不存在任何强制，这完全是我自己拟定的表格。好在不需要有很严格的时间限制，但依然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差不多到时间就要启动，否则节奏会有点乱。

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如果每天起床，都面临完全空白的一天，所有事情都是见机行事，都是临时起意，每天都要来那么一遭，心很快就会承受不起。但如果你把这一天的空白画好格子，在格子里填上各种项目，那么心会很轻松地理解：哦，原来今天是由这些事情构成的，懂了，那我一样样来吧。

大到人生规划，中到职业规划，小到每日规划，都是人在给日子赋予意义，借此接受和理解时间。如果你不赋予，那么每一分每一秒都要临时计算，这是很累人的事情。如果你完全不计算的话，而且一点没影响，那么你就是个彻底证悟的人，可惜你我都不是。所以一旦决定不计算，不安排，那么不需要多久，海量的无聊和空虚就会汹涌而至，让人坐立不安。

所以，自由职业者的生活和很多上班族的想象完全相反，并不存在那种随心所欲的自由。自由职业者的那张日程表，项目可能比上班族的日程表还要多，执行要求还要更严格。最大的区别在哪里？上班族的日程表里有很多是来自外部的强制命令，不得不做，不得不服从。自由职业的日程表是他们自己制定的，自己命令自己，自己规定自己，自己约束自己。

效果看起来都差不多，但人性的微妙之处就体现在这里：一旦一个人意识到他是自己在做主，他反而可以接受很多之前难以接受的艰巨任务，严苛要求。不单是接受，甚至可以说是甘之若饴，而且居然认为在这些压力和限制之下，自己是自由的。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接受这种生活，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这种自由。很多上班族兴致勃勃地成为自由职业者，但没有多久就逃命一样哭喊着要求回去上班。我想，「自己做主」这个说法实在是有些误导人，就像是「贵族」一样。

贵族的意思是说：农民之所以供养你，是因为在和平时代你要维护领地内的秩序和公平，而在战乱时代你要最先顶到前线上去哪怕是去送死，以此保护领地不受侵略。而不是按照字面理解：很尊贵的一族人，每天收米和玩乐就好。

自己做主也是同理，你既然要做自己的主，意味着你要背负起你的生活里的一切，以及你自己的一切。这才是前提，背负上沉重和麻烦是主要的，做主的爽感则是次要的，而且随着时日流逝，这点爽估计很快就感受不到了。所谓「拍板」，意思是肩膀上扛着担子，所以手掌拍在桌子上会响亮一点。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象中的「完美生活」。世事的残酷之处就在于，只要你不去追寻这种生活，它就能永远保持完美下去；一旦你真去追寻，真的进入，它很快就会褪色变质，变得和你之前的生活大同小异。中年之后不要再去找初恋对象，就是这个原因，婆都是一样的婆，脸有不同的黄法。

这里我并不是在鼓吹什么「放弃幻想，踏实生活，所有的生活都一样」，我没有这种意思。我只是想说，生活是很具体的，只有进入一种生活才能了解它的全貌。而所有具体的生活，都不会发射着金光，充满香气和音乐，那种真实的质感落在人身上时，会感觉有点坚硬，有点沉重，有时候甚至还会有点丑陋。

重点从来都是个人判断，判断某一种生活是否适合自己。适合的意思不是说存在全是正面选项的生活，而是自己能够承受这种生活到来的诸多压力和麻烦，同时很欣赏而且是长久地享受这种生活带来的好处。在这个意义上来说，如果有某个如此过活的人出来说一下实话，现身说法，不夸大不美化，也许能帮助做判断。

随着对生活理解程度不断加深，之前基于想象的各种美好肯定会消失，但是在那生活深处，依然会有更深沉更广博更坚实的美好。很多人在远没有达到这个深度的时候就停手，或者就起身换一种继续浅层钻探，我认为这是很让人遗憾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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