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4

重回电影院的一些感想

 


我已经好几年不去电影院了,因为找不到什么理由。但是作为一条曾经的资深影迷,我内心里总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有天还是会回去的,我一定会等到一部我心甘情愿去影院看的电影。

只是没想到那么快,《给阿嬤的情书》一把就提着我的后领给拽了回去。等等!不知不觉间我就写了好几次「回去」,我为什么要说「回」?

的确是一种回归,回到没有所谓偶像,所谓担当,所谓一番,所谓 IP 的那种电影。我熟悉这种电影,它的使命是给人们讲故事,而不是拍摄 IP。它的导演就是导演,不是什么以用户需求为导向的内容产品经理。它的演员就是演员,不多于这两个字,也不少于这两个字,刚刚好能严丝合缝嵌入到角色里去,不是什么哥哥,也不是什么姐姐,不是什么三栖四栖五栖偶像明星,兼职来做什么票房担当,做什么伟大的一番。

也是回归讲故事本身,一种人类古老的手艺。当人类还在住岩洞,点篝火的时代,人们在火塘边就会做的事。不需要算法和 AI 告诉说书人,在几分几秒需要加什么情节,怎样怎样的人物配置和故事类型一定大卖。

真正的好故事自己会长脚,人们不单愿意听,更愿意复述,还愿意在复述的时候加工。于是,一个人把自己对于生活,对于世界,对于人性的观察和理解变成故事,随后无数人加入进来,不断添加自己的观察和理解。古老的民间故事之所以流传甚广,无视流光侵蚀,是因为它是众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据。那些人性中最基本的东西,通过故事被一代代传递,又在一代代人心中被唤醒。讲故事,维护共同的想象,使得人成为人。

还是回到篝火边,回到人群中去。当所有人都被囚禁在手机的小屏幕里,囚禁在自家的钢筋水泥盒子里,人就变成一个个孤岛,为社交媒体和算法所控制,在网络世界里找寻那种自己人环绕的感觉,于是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极端,越来越不宽容。

在数千年的文明史中,人类需要经常和陌生人打交道。通过这种方式,相互认同对方也是和自己一样的人,虽然想法可能并不一致。意识到陌生人也是人,想法不同的人也是人,大家都属于同一群体,我想,它最早的功效就是让人类戒除了人肉,然后发展出了宽容精神,学会了在一个广袤的世界里和陌生人如何相处,尤其是持异见者。孤岛因此变成岛链,岛链因此变成大陆,大陆上有美,有智性,有合作产生,于是文明得以生发。

回到电影院毫无疑问是一种挑战,它意味着要回到人群,回到不可知不可信的陌生人中去,回到面对聊天、放屁、玩手机、大声咀嚼、踢前排座椅的过往中去。但现在我能够理解这一切,因为真正的故事,真正的电影,可以把观众牢牢定住。

就像是我最近的亲历一样,人还是那些焦躁不安的人,影片开始十五分钟还是有人在聊天,还是有人在频频查看手机,但是随着故事展开,人物的命运开始变化起伏,聊天声越来越小,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逐一熄灭,和夜色同样厚重的安宁和沉默悄然降临电影厅。一个个单独的人消失了,在黑暗的电影厅里他们一个个跟随着故事连接成为一个整体,欢笑声会逐渐同步,不再七前八后。而啜泣声则像是会传染,点滴而起,最后是整个场次全部陷落。

像是修行,一群人的修行,就像是大家在电影院里禅定两小时。从心猿意马开始,从躁动不安开始,慢慢沉静下去,慢慢调和一致,慢慢进入故事中去。好故事就有这样的本事,它修补了手机带来的涣散,它平复了躁动的人心,它把一个个人变成了一群,带着他们一起朝着光亮处齐步走去,走到千百年来故事对人类承诺过的地方去。

灯光亮起,人还是那群人,但又不再是那群人。生活还是那个生活,但似乎又有了一点什么不同。

我很高兴我能够重回影院,我很高兴自己能够重回人群,我更高兴于那种久远而熟悉的感受:一群人一起欢笑,一群人一起流泪,一群人在剧终之后不肯起身,要鼓掌致意,要看完演职员表,发自内心地表示自己的感谢和尊重。

我最高兴的,是自己和一群人在电影院里看电影这件事。不多于这三个字,也不少于这三个字。现场没有多出灯牌和尖叫,也没有缺乏感动和思考。真正的电影就这样找到了真正的观众,真正的电影也就这样塑造出了真正的观众---

永恒的山洞里燃烧着永恒的篝火,篝火边的人去了又来,换了又换。故事在讲述,故事在流传。在太空里眺望这颗巨大的蓝色大水球,陆地上各处有隐约的火光闪耀,足以让路过的飞船因此驻足,也想要听一听究竟是怎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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