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 9 点半,朋友用一顿日式烤肉作为诱饵,将我骗出家门。在《沙丘 2》之后,我第一次走进电影院,大家一起看了晚上九点半的潮汕原音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虽然是晚场,依然坐了半满,所有人笑了半场,又哭了半场。
我个人很喜欢这部电影,和我之前的预感一致,的确是我会很喜欢的那一类。但我并没有料到,真正去了电影院,我看到的是一首散文诗,一篇童话,如此优美,如此动人。也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在电影里看到那么多书信往来,而且是用潮汕那种古奥的方式写就,大银幕上不断有人轻声念诵,就像是一封写给中文的情书。散场出来,我朋友揉着红鼻头问我:「我是在哪一幕的时候彻底不行的?」。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似乎又在自言自语:「明明是那么简单的一个故事,为什么会那么动人呢?」。不止是他,一同散场出来的其他观众也是同样恍恍惚惚的状态。如果让我用惯常的标准去评判这部电影,我会说它依然很粗糙,因为缺乏经费造成的形式粗糙,因为技术不足而造成的镜头粗糙。但是,导演很神奇地做对了所有的大事。比如说电影的结构,就相当精巧。主人公郑木生在整部电影里其实并不在场,关于他的一切都是来自各种人的转述。因此,我说电影有一种童话的感觉,因为这种他人转述的方式,让电影变成了一部《唐人传奇》,讲述一个潮汕男孩子下南洋之后的种种辛苦和历险。然后围绕郑木生这个不在场的人,两个女孩成就了他完整的人生。坚毅沉默的太太,一直在家乡等着,于是郑木生无论身在千里万里之外,也无论过着如何漂泊动荡的生活,但他始终是一个有家的人,是个有根的人。重情重义的房东女儿,在许多年里一直帮这个男人维持着他本来应该上演的人生剧本---闯南洋,落地求生,从微末之中崛起,最终出人头地。郑木生自己做不到这件事,房东女儿在许多年里帮他完成了这个剧本,甚至还帮他完成了自己的人生梦想。潮汕人挑不出毛病,因为这就是他们熟悉的上一辈人的人生。观众们挑不出毛病,因为故事让他们觉得只要有人挂记着自己,一个人就不会孤独,生活就不会没有意义,死亡也变得不是那么的恐怖。甚至女权主义者也挑不出毛病,两个女孩相互扶持,造就一个男人的人生,担负起两个家庭的重担,Girl power,没毛病。这部电影里的每一个配角都选得极好,「演」得极好,都演出了自己的性格。这部电影里几乎每一场戏都做得很好,不落俗套,出乎预料,以至于影院里欢声笑语不断。比如我就很喜欢阿嬷第一次见到给丈夫代笔的文书那一幕,没有什么泪光闪闪,没有什么双手紧握,阿嬷上去挥拳就是一通乱捶:就是你啊?就是你写了那么多肉麻的话?!在一个讲述死生契阔的沉重故事里,导演不断地用一些小冲突,小笑点,甚至是带有一些无厘头色彩的对白和表演,不断去对冲,不断让观众放松下来,于是,真正动人的剧情刚刚一出现,影院里的观众就像是暴风雨下的稻田,纷纷低下头去,觉得胸口一闷,遭到沉重一击。我认为,这也是很高妙的讲故事手法。不知道我朋友的想法,但我在这部电影里感受到的那些动人之处,都源自导演对生活的观察,对人性的认知,以及他在情感表达上那种传统中式的含蓄深沉。本来看到电影中段的时候,我心里略微有了些质疑:全员都是好人,这是童话吗?下南洋的故事这么写合理吗?唯一的坏人就是印度阿三,这对阿三公平吗?但是,当我看到阿嬷突兀地获悉噩耗的那一场戏时,我什么意见都没有了。镜头下的阿嬷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反应,突然之间,她站起身说是要去收橄榄。橄榄是潮汕地区的一种特产,生的时候酸涩,产量又极大。因此,潮汕人会把它收起来晾晒,腌制成橄榄菜,用于佐粥下饭,是最为常见最为平凡的地方小食。当巨大的人生变故到来,巨大的人生打击到来,内心中多年的精神支柱崩塌,老太太的选择是去收橄榄。人不在了,对此自己无能为力。但是雨水会把橄榄淋坏,生活还需要继续,收橄榄是自己可以做的事情,不收起来坏掉就可惜了。导演决定这一幕如此处理,如此拍摄,这本身就很温柔,就很深刻,是深入人物内心的写法。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是挨了一闷棍,没有任何想说的话,只想帮着阿嬷去收橄榄。上一次有类似的感觉,还是在看屠格涅夫小说《白菜汤》结尾的时候。那我还要按照标准影评人的写作格式,逐项分析什么高低好坏呢?一切都不重要了,好电影依然会有很多毛病,但是好电影在有那么多毛病的时候,会做到浑然天成,就算是那些小毛病看起来也像是花纹。我个人强烈推荐大家去看这部电影,强烈建议选择潮汕方言版,听不懂看字幕就行。那些优美的信件,必须用方言念出来才对,因为在许多年前,他们就是用这样的语言相互倾诉思念,倾诉爱意,不应该做任何减损。最后,不要幻想听懂潮汕话,因为字幕里的中文和他们的口语并不一一对应。比如说,中国两个字的说法其实是「唐山」,他们自称唐人。在岭南,他们坚持说那是唐朝的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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