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成熟，已老实

 

今天的微博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地方，早年间它沉淀下来一大批用户，这些年来用户里的新生代不断向小红书、抖音迁移，于是留下来的人随着时间流逝就慢慢从青年进入中年，从中年进入老年。这些人又热衷于讨论社会新闻，于是，就可以观察到他们在面对同一类社会新闻时前后的态度变化。

这两天又在讨论飞机上小婴儿的哭闹问题。在以前，惯例是严厉批评家长，然后大家在跟帖里相互诉苦，讲述那些在交通工具上被小恶魔折磨的往事。这两天风向变了，「家长为什么要道歉」，「婴儿的天性不就是哭闹吗」，「公共生活里的忍耐是一种必须」，这样的观点和过去相比是 180° 的掉头。

我看了就觉得很欣慰。很明显，生活阅历改变人，生活毒打塑造人。生活一番毒打之后，人就会很快成熟起来。

在生活还没有动手之前，人会相信世界上的大部分事情可以改变，可以控制，于是有很多「事情应该如何如何才对」的想法。等年纪稍微大一些，生活几个闪现就从中路近身，连续几记大逼兜抽得人金星乱冒，头晕目眩，方寸大乱。然后生活继续释放连招，插眼、踢裆、锁喉、背摔，一套下来人立即就老实了。

老实的意思从心理上来说，就是开始觉悟世界上的大部分事情改变不了，也控制不了，自己尤其无能为力，于是开始接受「事情实际上就会如此，就是如此」。人一旦有了这样的心，就会买保温杯泡枸杞，秋风一起就去衣柜里翻秋裤。不是因为体虚，也不是因为老去，只是因为真正感受到了生活的寒意，于是选择了提前双手抱头。

自己养一头孩子，一切就很清楚了。什么家长应向其他乘客致歉，赠送小礼物。什么家长应提前为婴儿放电，旅途中应安抚婴儿情绪，尽量让它安静入睡。什么家长应教育孩子，在公共场合控制自己的言行，保持得体和稳定---

应该鸡毛啊？哪里有那么多应该？精疲力竭，精神接近崩溃的家长会很自然地产生这种体悟，而且这种体悟相当深刻，因为完全是用自己的肉身在日复一日里仔细感受，完全达到了写入灵魂的程度。人类没有任何一本专著可以提供与此类似的深刻程度，真正的道理都是通过肉体来学习的。

一个人在还没有感受到切肤之痛之前，都是伟大的批评家，都是伟大的建言家，都是伟大的生活设计师，很喜欢表达自己的观点。等到生活的毒打开始，观点这种无足轻重毫无根基的东西瞬间就能被碾压成渣。别说是观点，就算是自我、自尊这样看似异常坚固的东西，只要去医院做一次小检查，小手术，认真感受一回什么叫「诊台上的一块肉」，认真体会一回什么叫「被白大褂翻来翻去」，它们也会无声无息地崩解成灰。

自我、自尊成灰了，人自然也就不大愿意讲话，突然之间没有了那么多想要表达的观点。到了这时候人会突然发现，似乎感受才是更为真实的东西，也更值得相信。连探店食评博主都知道这一点，不说「粤菜第一」「淮扬菜第一」这种话，而是说「脆爽弹牙」、「入口即化」之类的纯感官觉受。

也不再说改变、颠覆、征服、重塑之类的中文词，换上了另外一套，比如接纳、接受、和解、放下、释怀。那些对外的词汇，慢慢换成了一套对内的词汇。我怀疑是生活下手太狠，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得专注于治疗内伤。

坦白说，我认为到了这个阶段，人们的工作才完成了一半。从外部世界，从相互比较，从攫取占有更多，转向内心，这只是一半的工作。认识到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应该如何如何，只有坚硬的各种就是如此，只能如此，这只是一半的工作。

还有另外一半，就是年少时引述过很多次的罗曼·罗兰名言：「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热爱它。」当年是用眼睛看，用嘴说用手写，其实根本不明白它是什么意思。「认清生活真相」六个字，只有在水里火里滚过的人，才知道它的含义和重量。用身体感受过之后，真正的英雄主义就可以登场了，也许，这就是人需要去继续的另外一半工作。

世界充满不公、缺陷、问题，生活坚硬、残酷、难以改变，体会了这一切事实之后，人依然还是有选择。还存在着力所能及，还存在着日拱一卒，还存在着消极自由，还存在着但求无愧于心的选择。这是新的英雄主义，世界的主人从黄金王座上退场，世界的主人翁则在一地鸡毛里一身褴褛地登场。

热闹每天还在继续，话语每天还在继续，世界每天都是这样的。在这些喧嚣之下，真正的英雄保持着长久的沉默，真正的英雄做着卑微琐碎的事，真正的英雄守护着豆大的火光照亮世界的几颗微尘而已。我认为，这是一个人成熟之后，在被生活毒打到变老实之后，应该去做的事情。否则，那些毒打就变得毫无意义，生活只是个虐待狂。个人经历也就变得毫无意义，来人世一遭并不是为了学会双手抱头。

所以，如果你在公共交通工具看到一个秃顶中年人正在朝哭闹不休的小婴儿做鬼脸，试图分散它的注意力，那个人就是个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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