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7

牛来了坐在爱因斯坦的小板凳上

 


这个周末每天都有读者在留言区堵着问我:你看《牛来》了吗?你怎么看《牛来》?但我根本不想看啊!

因为我的两个朋友为了争论《牛来》究竟是失败垃圾还是电影艺术创新,天天在群里吵架,每次点开都是黑压压几大屏幕的辩词,你来我往,没完没了,感觉是我在微信群里上某个成员全是杠王的 BBS,看得我头痛欲裂。

不至于的,真的不至于。

我能理解这个时代的电影太过乏味,这个时代的生活缺少新鲜,人们渴望着在主流之外的支流,在远离中心的边缘之地,找寻到一点什么不一样,消解自己内心随时感受到的无聊无趣。但不至于那么关心,更不至于吵成这样,一部两个人手搓五年的动画电影承载不了那么多东西。

那些堵我的读者,我也觉得大家过了。说实话,我不喜欢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那种莫名兴奋。它让我想起了当年的庞麦郎,他和他那首《我的滑板鞋》也是在类似的氛围里火起来的。但这种火爆之中我认为隐藏着并不良善的用意,说猎奇都是好的,更多的是看热闹,看猴戏,看耍宝。

我个人不认为《牛来》是什么新时代的电影艺术新突破,不认为它表征了某种尚在早期的新表现手法萌芽。技术不够,想做好而做不到,这和技术足够,故意做成不符合主流审美的新式表达,完全是两回事。前者叫做失败,后者叫做创新。

更何况类似动画作品很多,都是粗糙建模,呆板人物和僵硬动作,很早就在网上成为了一种网络亚文化细分内容。就我所见,早在 2019 年Bilibili 就有一部播放量过 2200 万次的作品《学了三年动画,毕业作品被老师轰出了教室》。以至于后来发展出一个单独的作品分类:我学了三年动画。在这个标题下,各路人马展示自己匪夷所思的动画作品,为了博得网友一笑。

但《牛来》还是有一点不一样。B 站上的 Up 主那么做,是为了搞笑,是为了博流量,《牛来》是真想拍一部自己想要的动画作品。正是因为这份认真和投入,与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之间差距太大,所以片子拍得越正式,越认真,观众也就笑得越厉害。这其实符合喜剧表演的规律,想要表现自己搞笑的演员都失败了,一本正经演人物的演员越严肃越认真,观众也就笑得越厉害。

对于新人导演而言,我觉得这种笑声太过残忍。

这个世界很残酷。你可以花五年、十年手搓一部动画出来,投入程度差不多,痛苦程度差不多,但是饺子搓出来的是《哪吒》,你搓出来的是《牛来》。饺子就一个,大多数人倾尽全力搓出来的只会是《牛来》,或者比《牛来》稍好一点,这是客观规律。

笑什么呢?笑自己的人生吗?笑苦等的牛市不来,电影里的牛却来了吗?

在我小时候,有个杜撰出来的爱因斯坦童年故事极流行,叫做《爱因斯坦的小板凳》。故事说爱因斯坦在幼儿园还是小学里参加手工课,最后提交了一把奇丑无比,东歪西扭的小板凳上去。老师问这玩意儿是啥,怎么这个样子就交了上来?爱因斯坦小脸一仰,从身后拖出两把更丑更歪的小板凳,回答老师说: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好了。

这句话就是我个人对《牛来》的看法。我不会动念去看一下「究竟能烂成什么样子」,这种念头本身我觉得都是一种不尊重。我也不会想着从中发现一点什么亮点,宣称一种全新的艺术表现手法已经出现。在我看来,这和罗马士兵给耶稣戴上荆棘王冠没什么不同。

一直到今天,我觉得拍部电影,造架飞机,都是普通人日常生活里最狂野的那一类梦想。制造一场白日梦,克服地球重力飞上天空,完全超越了自己身份和生活的限制,进入某种绝对自由的境界,这不狂野么?素人手搓动画电影,农民伯伯手搓简易飞行器,这样的事情已经延续了很多年,我也一直在观察。

只是普通人全力实现了自己最狂野的梦想,结局依然是《牛来》遇见诺兰的《奥德赛》,飞行器遇见了无人机、波音、空客、湾流。天空里挤满了更好,更强,更漂亮,更优雅的竞争者,让这梦想显得简陋寒碜,看起来像是个笑话。

我笑不出来,我也不打算去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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