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害豁免

 

我又发现了一个年龄增长带来的好处：对网上的伤害豁免。

新世纪初，我才上网写字不久，自然很在乎这件事。我上网经验也少，不知道匿名制会放大人性中的恶，不理解为什么人会如此刻薄恶毒。因此，看到有人贬低我的文笔，把我的文章说得一无是处时，我心里还是会觉得难过，偶尔甚至会自我怀疑。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我暗自发誓要写出惊世名篇，把他们震到全身失禁。

年少时的想法如今想来还挺可爱，七窍呲水这种场景如果自己不足够中二，真的很难想象。一转眼我在网上已经写了快三十年，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我的内心已经不会再起波澜。

一个原因是我见识过了各种人，也见识过人性的光怪陆离，他人说什么都有可能，尤其是在网上。如果要追问「为什么」，或者是「凭什么」，那是自己麻烦自己。是人就会上网，上网就会释放恶意，无非是谁不幸作为那一刻的对象。我在网上说话多，目标大，被选中的机会就要更大一些。

另一个原因是我对自己的评价趋于稳定。年少的时候渴望外界认可，对自己没有多少信心。但是随着年岁和阅历增长，人就变得越来越专注于自己内心的声音，越来越不在意外界的声音。尤其是「我是什么人」这种评价性的问题，自己会有一个越来越稳定的认知，外界的各种说法力量会越来越弱。对此，我有一句话可以总结我的想法：他人认可还是不认可，我都得自己掏钱买盒饭，所以，我最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选盒饭吃盒饭。

第三个原因是知道了自己的限度。自我提升这种事情是有极限的，就拿写文章来说，写到一定程度人就会很清楚什么是好的标准。接着朝着这个标准前进，再写到一定程度人就会很清楚什么是卓越的标准，并且确认自己能否做到。这件事不会因为你练习得多，你耗费时间多，你个人积累多，就能突破极限。人力有穷时，90 分之下可以靠努力，90 分之上的部分靠老天，那样的人如同妖魔，不像人类。

既然我有限度，这就不是一个无尽提升成绩的游戏。于是，可以回到游戏本身---虽然我头顶有天花板，但是不妨碍我在天花板下玩耍，又不是必须追求攀爬高度。前路断绝，人才会找乐，就像是人必有一死，于是人间才那么热闹有趣。

最后一个原因是我没有那么多在乎的事情了。在乎身材，在乎相貌，那是年少时候的事情，迟早有一天学会接受自己不怎么样这个事实。在乎收入，在乎地位，在乎头衔，那是年轻气盛，还在拼搏时候的事情，等到撞见形形色色的透明天花板，等看到共同攀登的人如同雨点一样下落，这些心思就自然淡了。

而且，中年多半会发生一件生命中很重要的事情：爹死了。这就意味着家里的顶梁柱断了一根，而无论自己认为自己是什么材料，这时候都得戳在那里撑住。很多人经历过这件事之后都性情大变，就像是赫拉克勒斯从阿特拉斯那里接过天空扛在自己肩膀上一样，自己真正扛一回，心态就完全变了。

生活里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哪里顾得过来？真正值得顾的又有几样？人在这时候就会问自己这种问题。结论不出预料的话会极为有限，大多数人和大多数事在这个时候会被判定为「无关紧要」，无论自己之前多么在意。这很好理解，当自己扛起整个苍穹的时候，自然是重量越轻越好，星星越少越好。

回过头来，网上的陌生人对我善意还是恶意，这件事很重要么？需要自己去背起来么？他要伤害我，就要选择他以为我很在意的地方下刀，可我有那么多地方让他选么？甚至他认定是一把刀的玩意儿，在我眼里未必都能算是一种武器。

人到中年，日渐老去，也不全然是坏事，并不是只有失去和分离，偶尔也有所得，比如说伤害豁免。关于这一点，我有件事印象极为深刻，最后分享一下：

卡扎菲倒台之后，被民兵抓住，很快我就在新闻里看到了他的末日---一群持枪民兵尘土飞扬地走在路上，用绳子拴了双腕押送卡扎菲前往处决地点。在所有的镜头里，他身后都有一个民兵紧紧跟着，一会儿弯下腰去，一会儿又站起身来，面色严肃，目光凝重。

后来看新闻综述才知道，当时那个民兵是在不断试图用一把小刀捅进卡扎菲的屁眼，据说是当地惩罚人的一种风俗。但是卡扎菲被拖着前行，每次都扎不准，所以那人只能不断弯腰，不断起身，全神贯注地做这件事。卡扎菲本人面无表情，似乎毫无觉察。这也正常，他在前往刑场，不知道马上要面对火烧还是油炸，哪里还会在乎身后这点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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